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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焚契渊 渊底异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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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契渊悬于三界缝隙,不上九天,不入幽冥,无朝暮更迭,无春秋寒暑。
天地之间只有一种恒定的颜色,是火池翻涌不息的赤红色。
万千旧誓化作半透明的薄影,漫无目的地漂浮在渊中,层层叠叠,绵延向视野尽头。有的契约金光璀璨,是上古仙神立下的盟约;有的淡如青烟,只是凡人少年随口许下的一世诺言。所有契约都刻着同一个宿命:时限一至,送入业火焚烧,誓约消解,记忆剥离,曾经牵扯的爱恨纠葛,尽数归于虚无。
这里是世间一切誓言的终点,阿绥便是守在此地的人。
她身着一袭素白广袖长裙,静立焚火池岸已经许久。赤脚轻踩在微凉的黑石地面,裙摆垂落,不曾沾染半点赤色火星。渊底业火拥有焚尽万物的力量,唯独伤不了守渊人,这是天道赋予他们与生俱来的权柄,亦是困缚万古的牢笼。
阿绥的目光长久凝望着眼前那一道摇摇欲坠的契约虚影。
那是一纸人间婚约。
誓主是江南小镇一对寻常凡人夫妻,男子名苏文和,女子唤温晚卿。二人少年相识,结发相守五十三年,青丝熬成白发,如今寿元走到尽头,盟约期限如期而至。
契约表面的暖金色纹路正在缓缓褪色,边缘不断飘散细碎光点,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契约之内封存着两人半生记忆:春日巷口共赏桃花,雨夜一盏油灯相对缝补衣裳,中年时一同熬过饥荒,晚年坐在门前石阶上闲话夕阳。那些琐碎、温热、鲜活的画面,被牢牢锁在薄薄的誓约之中,等待业火到来的一刻,彻底销毁。
阿绥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萦绕一缕浅淡的银白微光。只需要轻轻一引,焚契渊的业火便会吞噬这一纸尘缘。
可她迟迟没有动作。
万载岁月,她见过数不清这样的场景。仙侣相约永生相守,到头来仙寿失衡,盟约焚毁,再见之时形同陌路;骨肉血亲立下永世不相离的誓言,轮回一转,擦肩而过再无牵绊;痴男怨女以性命起誓,最终依旧逃不过誓言到期,爱意清零。
世人总以为誓言坚固,以为一诺便可抵万古光阴。唯有焚契渊的守渊人清楚,所有口头、心底立下的誓,都标好了消散的日期。
“又在出神。”
温润平和的声线自身侧缓缓响起,不疾不徐,打破渊中长久死寂。
阿绥不必回头,便知晓来人是谁。
沈砚缓步走到她身侧,玄色衣袂随风轻扬,掠过四周漂浮的无数旧誓虚影。他是焚契渊第二位守渊人,自开辟之初,便与阿绥一同驻守此地,一晃已是万载光阴。
两人是天道一同诞生的守渊灵,没有师门,没有过往,睁开眼便身处这片无边无际的赤色渊狱,职责亘古不变——等候誓约到期,引业火焚尽羁绊。
沈砚目光落在那道凡人婚约之上,眸色清淡,似早已习惯目睹无数离别:“还有两刻钟,盟约时限抵达。不必提前踌躇,天道时序,分毫不会更改。”
阿绥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落下浅淡阴影。
“我只是在想,倾尽半生相伴,最后落得两两相忘,当真值得?”
“凡人寿数短暂,五十余载已是他们大半生。相伴之时真心不假,结局如何,本就是众生宿命。”沈砚声音温和,却带着看透万古的冷静,“倘若没有时限,执念滋生,爱恨纠缠,反而容易生出无穷祸乱。天道定下誓约期限,本就是为了斩断无休止的痴念。”
“道理我都懂。”阿绥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沉闷,“可我依旧无法习惯。”
她见过太多心碎的结局。千年前,一对修行千年的道侣,相约共登仙阶,誓约燃尽之后,女子飞升,男子滞留凡间,重逢之时,女子眼中只剩全然陌生。男子苦苦追寻百年,对方始终记不起曾经山海相伴的岁月。
遗忘,是比生离死别更加残酷的刑罚。死亡至少留下回忆,而誓约焚毁,连回忆都会被一并抹去。
这也是阿绥埋藏心底最深的恐惧。
万载朝夕共处,她与沈砚日日相见,一同看尽三界离合,情愫早已在无声岁月里悄然滋生。渊规铁律镌刻在两人神魂深处,字字清晰:焚契渊守渊人,严禁缔结心契。
寻常誓约,只约束一事一时,到期焚毁,仅剥离相关记忆。
可心契截然不同。心契是以神魂为证的羁绊,一旦缔结,情缘消散之日,缔结双方神魂俱灭,不留一丝痕迹。世间不会存在任何人记得他们,万古岁月之中,仿佛二人从未降生。
阿绥不怕消亡,她怕的是,归于虚无之后,她与沈砚,彻底遗忘彼此。连这万载相守的点滴,都化作一场从未存在过的幻梦。
“阿绥,”沈砚侧过头望向她,目光沉沉,藏着一层难以剖开的情绪,“你又在想渊规,想我们。”
阿绥心头一震,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心绪,刻意拉开半步距离,语气恢复一贯的清冷:“守渊人只需恪守本分,处理三界誓约,不必思虑无关之事。”
她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万年来,两人一直维持着这样微妙的平衡。情愫暗藏心底,默契地绝不点破,守着安全界限,避免触碰禁忌。只要不缔结心契,他们便能永远驻守焚契渊,长久相伴。
沈砚看着她下意识后退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落寞,转瞬掩去。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望向那道凡人婚约:“时限将至,该引火了。”
阿绥沉默颔首,抬手催动灵力。
渊底赤色业火缓缓升腾,一道火舌腾空而起,轻柔包裹住那道薄如蝉翼的婚约虚影。
火焰灼烧之下,契约内封存的画面一一浮现。苏文和牵着温晚卿的手走过江南长街,两人鬓发雪白,相视一笑。火光缓缓吞噬画面,那些温暖的光景一寸寸消融,金色纹路不断崩碎,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消散在渊内虚空。
短短数息,一纸相守五十三年的尘缘,化为虚无。
待光点彻底散尽,业火缓缓回落,归于火池。
从今往后,苏文和与温晚卿寿终入轮回,再度相逢,不会再认识彼此。半生深情,随一纸誓约彻底燃尽。
阿绥静静望着火光消散的方向,久久无言。
“见过千万次,依旧难以释怀?”沈砚轻声询问。
“看多了,只会愈发明白羁绊易碎。”阿绥轻声叹息,“万物皆有期限,尘缘如此,仙缘如此,倘若……倘若我们生出羁绊,结局又会是什么模样。”
话音落下,渊内陷入寂静。
漂浮在四周的无数旧誓微微晃动,渊中无风,契约虚影却自发轻轻震颤,仿佛连周遭虚空,都在静静聆听这句试探。
沈砚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渊规已有定论。心契一成,情缘尽时,神魂俱消。”
“所以我们永远不能越界。”阿绥低声重复,像是说给自己听。
“若是心甘情愿呢?”沈砚的声音很轻,飘散在赤色渊域,“倘若明知道结局是归于虚无,依旧想要抓住眼前相伴的时光,又该如何抉择?”
阿绥猛地转头看向他。
她从没想过沈砚会说出这样的话。万年以来,沈砚永远冷静通透,恪守规则,如同渊底亘古不变的黑石,从不会流露这般动摇。
四目相对,赤色火光倒映在两人眼眸之中。阿绥清晰看见沈砚眼底深藏的情意,跨越万古时光,直白撞进她心底。
一瞬间,维持万载的界限,仿佛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整片焚契渊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脚下黑石地面泛起细密裂痕,中央火池翻涌的赤色业火猛然拔高数丈,滔天热浪席卷开来。漫天漂浮的万千契约虚影不受控制地疯狂盘旋,发出细微尖锐的嗡鸣,原本有序分布的誓约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阿绥神色一凛,立刻收回纷乱心绪,凝神望向火池深处。
驻守焚契渊万载,她从未见过这般异象。焚契渊时序稳定,业火恒定,从来不会无端动荡。
沈砚神色也凝重起来,灵力悄然运转,护住身侧的阿绥:“异动源自渊底最深处,好像有东西正在苏醒。”
轰隆——
沉闷的轰鸣自地底持续传来,一波接着一波,虚空震荡不休。无数古老契约发出哀鸣,有些年代久远的旧誓承受不住震荡,不等时限抵达,便自行崩碎,化作光点消散。
大量契约提前损毁,意味着三界之内,无数生灵的羁绊会无端断裂,因果错乱,极易掀起仙凡两界风波。
阿绥眉头紧锁,立刻调动守渊之力,试图稳住躁动的契约虚影。银白色灵力扩散开来,勉强稳住一部分濒临破碎的旧誓,可渊底传来的震荡越来越强烈,根本无法彻底平息。
“寻常外力不可能撼动焚契渊根基。”阿绥沉声道,“此地隔绝三界,邪魔无法闯入,上古神祇也难以插手,究竟是什么引发动荡?”
“我们下去一探。”沈砚说道。
两人并肩朝着火池深处走去。滚烫业火在身侧自动分开,留出一条通路。越是往渊底行进,空气越是沉闷,虚空之中的嗡鸣震得神魂微微发麻。
一路向下,赤红色火焰愈发浓郁。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火池最深处,一道朦胧的白色光胎静静悬浮在火海中央。
那东西约莫一人高,通体莹白,表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纹路,没有誓主姓名,没有约定内容。
焚契渊诞生以来,所有契约皆由三界生灵许愿、立誓而生,每一道誓约都拥有源头。可眼前这道光胎,无根无源,凭空自业火之中孕育而出。
“空白契约……”阿绥呼吸微微一滞,“没有誓主,没有誓言之词,这根本不属于寻常誓约。”
沈砚目光紧紧锁定白光,语气凝重:“这是心契。天生地养,自主成型的空白心契。”
心契二字落下,阿绥心神巨震。
寻常心契,需要两名生灵主动以神魂起誓缔结。而自生心契,无需双方自愿,一旦成型,会自主锁定命定之人,强行牵系神魂羁绊。
话音未落,白色心契表面迸发出两道纤细的柔光。一银一玄,两道光线笔直延伸,冲破层层火海,分别朝着阿绥与沈砚胸口袭来。
“小心!”沈砚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阿绥身前,抬手催动灵力阻拦光丝。
玄色灵力撞上白色光丝,只激起一圈浅浅涟漪,根本无法阻挡。光丝穿透灵力屏障,不受阻碍,转瞬便抵达两人身前。
阿绥下意识后退,心底生出巨大恐慌。她惧怕缔结心契,惧怕那注定神魂俱灭的结局,更害怕最后彻底遗忘沈砚。
可那两道光丝如同宿命枷锁,无可躲避。
银白光丝贴上阿绥心口,玄色光丝落在沈砚胸膛。
刹那之间,两股神魂被无形的纽带紧紧相连。万千情绪跨越距离互通,阿绥清晰感知到沈砚万载隐忍的情意;沈砚也读懂了她心底对遗忘深入骨髓的恐惧。
半空之中,空白心契缓缓旋转,原本一片空白的表面,渐渐浮现出淡淡的纹路。没有文字,只有两道相互缠绕的光影,象征她与他。
渊规的警告在两人神魂深处轰然响起,冰冷威严,响彻整片焚契渊。
【守渊人私结心契,违逆渊规。情缘终结之日,神魂俱灭,万世无痕。】
阿绥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微微发颤。
逃避万载的宿命,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沈砚转头看向她,眼底褪去往日的冷静,只剩下温柔与坚定:“阿绥,心契已成,无从斩断。前路注定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悲剧,你若不愿,我可拼尽全力尝试剥离羁绊,哪怕承受天道重创。”
阿绥抬眼望向相伴万古的人。
她眼前浮现无数画面:万载岁月,两人一同静看业火焚烧尘缘;渊中寂静长夜,相对无言相伴;无数次刻意克制的心动,一次次欲言又止。
倘若剥离心契,两人重回往日界限,依旧相守焚契渊,可心底滋生的情愫,再也无法抹去。往后日复一日,怀揣心意遥遥相望,永远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辈子咫尺天涯,比起最终相伴走向终点,哪一种更加煎熬?
阿绥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迟疑尽数消散。
“不必剥离。”
沈砚一怔。
“我惧怕遗忘,惧怕万事归零。可比起从未拥有,我更不愿再与你保持遥遥相望的距离。”阿绥轻声开口,赤色火光衬得她白衣如雪,“规则既定,结局难改。那我们便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好好走完余下光阴。待到誓尽之时,坦然赴局。”
空白心契悬浮在火海中央,两道纠缠的光影熠熠生辉。
焚契渊依旧永无日夜,万千旧誓继续漂浮等候焚烧。执掌众生离别、见证无数爱恨成空的两位守渊人,终究没能逃过属于自己的情劫。
只是他们尚且不知,这枚自生心契出世,扰乱三界誓约秩序。远处九天与幽冥,已经察觉到焚契渊异动。失控的契约引发因果乱象,接踵而至的风波,正在朝着焚契渊席卷而来。
无数潜藏的危机,蛰伏在赤色渊狱的阴影之中。
阿绥与沈砚并肩立于火海深处,望着那枚绑定彼此的空白心契。
沈砚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
“既已抉择,往后万古,我陪你一同等候誓尽之时。”
阿绥没有挣脱,静静任由他握住。掌心相贴,神魂相连,万载隐忍的情愫,终于不必继续掩藏。
渊底的震荡慢慢平息,漫天躁动的契约虚影渐渐恢复平稳。只是所有人都清楚,焚契渊平静的日子,从空白心契诞生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此后,他们一边履行守渊职责,处理三界因心契异动引发的契约乱象,一边直面渊规降下的层层桎梏,在注定毁灭的宿命之中,抓紧每一刻相守的时光。
世间所有誓言,终有燃尽一日。
而属于他们二人的誓约,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