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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沈萤出 ...

  •   沈萤出来那天是二月初。

      省城刚下过一场雪,地面的积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萤拎着那个小包走出门口的时候看见盛长夜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着,冷风把盛长夜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看见沈萤出来了就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沈萤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沈萤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沈萤仰头看着盛长夜。他确实瘦了,脸颊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一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沈萤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说了跟你没关系。"

      盛长夜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沈萤整个人揽进了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到沈萤几乎喘不过气。他的下巴抵在沈萤的头顶上,沈萤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自己发间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很快就被压住了。

      沈萤也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两个人站在冬日的风里抱了很久,路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沈萤把脸埋在盛长夜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闻着闻着鼻尖酸了一下。

      "回家吧,"沈萤说,"我饿了。"

      盛长夜松开了他,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沈萤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座椅被提前加热过了,暖烘烘地贴着他的后背。盛长夜发动了车,沈萤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滑过去,雪地里露出的柏油路面灰湿发亮,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没落干净的枯叶。

      回了公寓之后盛长夜做了一顿很丰盛的饭。沈萤坐在餐桌边吃得比平时慢。他把每一口菜都嚼得很仔细,看着坐在对面的盛长夜低头喝汤的样子,看着他的手指握着汤匙时骨节微微凸起的弧度。他忽然意识到有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地看盛长夜了。

      "哥,"他放下筷子,"那案子后面的处理还没完吧。"

      盛长夜的汤匙在碗沿上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沈萤,点了点头。

      "还会有人来找麻烦吗?"

      盛长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汤碗放下,看着沈萤。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说:"我会处理好。你不用管。"

      沈萤看着他,没有再问下去。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盛长夜碗里,说:"好,那我不管。你吃饭。"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照在雪面上反出一层暖黄。沈萤洗碗的时候盛长夜站在他旁边接碗,和以前一样并排站着,水流声和碗沿碰撞的声响填满了整个厨房。沈萤递了一只碗过去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看着盛长夜接碗的手指,指节上有一道新鲜的口子,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手怎么了。"沈萤问。

      "办公的时候被纸划了一下,"盛长夜把碗接过去擦干了,"不碍事。"

      沈萤看了那道口子一眼,没有再问。可他把那只碗递过去的时候避开了盛长夜那道伤口的边缘。

      温暖而安稳的日子过了不到一周。

      那一周里沈萤每天去出版社销了假,吴老师见了他拍着他肩膀说"委屈你了",沈萤笑着说不委屈。他坐在工位上把积攒的工作一点点补完,傍晚下班的时候盛长夜来接他。两个人开车回家,做饭吃饭,看电视聊天。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平稳的轨道上。

      可沈萤知道没有完全回去。盛长夜有时候会在半夜起来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沈萤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他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很久,冬天的风把烟头的火星吹得明明灭灭。沈萤有一次推开阳台门递了杯热茶给他,盛长夜接过去喝了,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杯口边缘热气氤氲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回去睡吧"。

      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萤被电话铃声吵醒了。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是盛长夜的号码。他接起来的时候那边传来盛长夜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一些:"沈萤,你现在别出门。把门锁上。"

      沈萤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来握着手机:"怎么了?"

      "有个人从案子那边漏出来了,"盛长夜的声音在信号里有点失真,可每一个字都咬着很紧,"他可能知道你的地址。我现在——"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像是金属撞击和玻璃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沈萤整个人僵住了,他猛地攥紧手机喊了一声"哥",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杂音。

      沈萤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他握着手机又喊了一声,那边还是只有杂音。他站在黑暗的卧室里,心跳在耳朵里擂得比什么都响。他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小区路灯安静地亮着,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他不能再等了。

      他穿着睡衣光着脚冲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急促的脚步一阶一阶地点亮了,他跑下楼梯跑出单元门,冬天凌晨的风刀一样刮在他脸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方向——盛长夜公司所在的那条街。他知道他最近晚上都在那边,他知道他怕把麻烦带到家里来。

      沈萤跑过结了冰的路面,跑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跑过路灯照出的自己的影子在他身前忽长忽短地晃动。肺里的空气被寒风割得生疼,可他没停下来。

      他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的时候看见了。

      盛长夜的车斜停在路边,驾驶座的门开着,车灯把前面一小片路面照得惨白。车旁边有两个人的身影,沈萤看见其中一个手里有光,金属在路灯下一闪,是一把刀。

      "盛长夜——"

      他喊了出来。

      声音撕裂了凌晨寂静的街道。那两个身影同时动了一下,盛长夜回头看见了沈萤——他只穿了睡衣光着脚站在十米开外的路灯底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在冷风里微微抖着。

      "沈萤!走——"

      盛长夜的喊声被另一声金属的碰撞截断了。沈萤没有走。他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和速度,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弹出去的箭。他看见那个人举起了刀,朝着盛长夜的方向,他看见盛长夜侧身去挡,可他来不及了。

      沈萤扑了上去。

      他在最后那半秒里伸手推开了盛长夜,把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个人的前面。冰凉的金属扎进他的侧腹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和皮肉撕裂开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用剪刀捅破了一层布。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睡衣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湿迹,在路灯底下慢慢地、慢慢地扩散开来。

      他腿一软,跪了下去。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盛长夜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沈萤看见他的眼睛——那双他一直看着的眼睛里涌满了东西。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盛长夜时他靠在廊下的样子,想起他低头看着自己时睫毛投下来的阴影,想起他按在自己头顶的掌心温度。那些画面在路灯惨白的光里闪过去又闪回来,像一本被风翻得飞快的相册。

      沈萤觉得冷。膝盖底下是冻硬了的柏油路面,他的血渗进去把路面的颜色染得更深了。盛长夜的手按在他侧腹上,他的手掌被血浸透了,可他按得很紧很紧,紧到沈萤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颤。

      "哥……"沈萤张了张嘴,嘴里的气呼出来变成一团白雾。他看见盛长夜的脸在路灯底下晃,他的嘴唇在动,可沈萤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他只觉得累,累得像跑了一整夜的路终于到了尽头,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算了……"他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和那天在探视室里一样淡而释然的笑。他看着盛长夜的眼睛,那双他看了十几年的眼睛。他抬起手,用最后一点力气碰了一下盛长夜的脸颊。手指是冰凉的,沾了血,在盛长夜的颧骨上留下了一道淡红的指痕。

      "别怕……"他说。

      然后他的手指滑了下去。

      路灯还在亮着。冬夜的风还在刮着。盛长夜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怀里抱着一个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他的手按在沈萤侧腹的伤口上,血还在往外渗,可他的心跳声在掌心底下——他贴着他的胸膛去听——一点一点地慢下来,慢下来,最后像一首唱完了的歌,只剩下余音在空气里散了几个来回,就安静了。

      盛长夜没有动。他就那么跪着,低着头,额头顶在沈萤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可他没有发出声音。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散落下来,和沈萤的头发缠在一起。两个人叠在路灯底下,血在柏油路面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湖。

      远处响起了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叫。可盛长夜听不见了。他只觉得冷,冬天凌晨的冷从膝盖渗到骨头里,从骨头渗到心脏里,把所有的东西都冻住了。

      他抱着沈萤,抱着他渐渐凉下去的身体,在路灯惨白的光里跪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人来拉他,久到他的手被人从沈萤身上分开,久到白布盖了上去,他跪在那块白布前面,看着它把沈萤整个人都遮住了。从头顶到脚底,完完全全地遮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在冷风里结成一片又硬又黏的膜。他把手指慢慢攥起来,攥成一个拳头。那些已经干涸的血在他指节的纹理里嵌着,怎么也擦不掉。

      有人来扶他,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得几乎弯不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块白布上没有移开。白布安安静静地覆着那个人,隆起的轮廓在那块布底下显得那样单薄。

      冬天的第一缕天光从东边的楼群后面透出来了。灰蓝色的,清冷而安静。盛长夜站在黎明前的路灯底下,看着那块白布被抬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尾灯在路的尽头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直到路上的车和人开始多了起来,直到有人在旁边喊他"长夜,走吧"。

      他动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车边,坐进驾驶座,关上门。车门关上之后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方向盘上自己留下的血手印,看着副驾驶座椅上沈萤常坐的那块位置——上面落了一根头发,黑黑的,在晨光里微微卷着。

      他伸手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收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发动了车,慢慢开出了那条街。冬天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把整座城市都照得白亮亮的,可盛长夜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光都熄灭了。那盏亮了十几年的灯,在凌晨的冬夜里,彻彻底底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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