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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十二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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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时候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在风里打着旋儿往下落。沈萤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里那些雪片被照得亮晶晶的,像一群迷了路的萤火虫。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留下一小点凉意。
他掏出手机给盛长夜发了条消息:"下雪了。"
盛长夜隔了半分钟回:"多穿点。"
沈萤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兜里,把手缩进袖子里,踩着薄薄一层雪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在前面拉得老长,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期末考试周一到的时候沈萤又忙了起来。他还是每天泡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复习资料摊了一桌,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盛长夜给他买的,说图书馆的水凉。他复习累了抬头看窗外,梧桐树早就光秃秃的了,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在灰白天光里安静得像一幅没上色的素描。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沈萤把书包往宿舍一丢,打了个车就去了盛长夜家。他到楼下的时候盛长夜刚下班,正从小区门口往里走,两个人迎面碰上了。沈萤裹着一件厚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见盛长夜穿了件黑色的大衣,领口竖着,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肩膀上有没掸干净的雪沫。
"考完了?"盛长夜走近了,伸手把他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脸。
"嗯,刚考完。"
"考得怎么样?"
"还行。"
盛长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并排往里走,沈萤低着头踩他的脚印走,雪地上留了两排脚印,一深一浅的,深的那个是盛长夜的,浅的那个是他踩上去的。他一路踩了二十几个,从门口踩到单元楼下,最后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抬头冲盛长夜笑了一下。
上了楼,进了屋,暖气和干燥的空气一下子涌上来。沈萤脱了外套和围巾,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盛长夜已经把大衣挂好了,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沈萤接过来捧着,指尖被杯壁的温度一点一点焐热。
"期末考完了,寒假就正式开始了?"盛长夜问。
沈萤点头。他喝了一口水,看着盛长夜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哥,我能住到过年再回去吗?"
盛长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他看了沈萤几秒,然后说:"住到过年没问题,但中间你得回去一趟,妈想你了。"
沈萤"嗯"了一声。他其实知道盛太太会想他,也打算中间回去住几天。可他还是想待在省城多一点。多一点都行。
那个冬天沈萤在盛长夜家里住了将近一个月。他住久了,那间房间的抽屉里也开始放他的东西了——几本书,一管唇膏,一副保暖手套。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的藤蔓,沈萤给它换了大一点的花盆,又往土里加了些营养液。每天早晨他起来浇花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在自己的房间里。
日子过得安稳而平和。白天盛长夜上班,沈萤在家看书或者写点东西。那个牛皮封面的本子他已经开始用了,写了一些零零碎碎的话,有时候是天气,有时候是读书的感想,有时候是他在窗前看见的楼下走过的人。他写得随意,想到什么写什么,写完了几页往回翻,发现自己写盛长夜的次数最多——"今天哥下班早了一会儿""哥昨天晚上咳嗽了两声,今天早上煮了梨水""哥今天穿了一件蓝衬衫,好看"。
他写这些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偷偷记录的人,可他又不怕被看见了。那个抽屉已经打开了,那张诗已经被看见了,他心里那块石头好像真的搬开了一些。
有一天下午盛长夜下班回来带了袋栗子。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沈萤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盛长夜手里拎着的牛皮纸袋,纸袋口敞着,里面露出褐色的栗子壳。
"给你买的路边炒栗子,"盛长夜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趁热吃。"
沈萤放下笔,从纸袋里掏出一颗栗子。还烫手,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地颠了几下,然后捏开壳,剥出一个金黄的栗子肉。他咬了一口,又甜又糯,热气在嘴里化开。他把剩下的一半递给盛长夜,盛长夜看了他一眼,接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吗?"沈萤问。
"还行。"
沈萤又低头剥了一颗,这次剥好了整颗递过去。盛长夜没接,看了他一眼说"你吃",沈萤就把那颗栗子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毯上,中间隔着一袋热乎乎的炒栗子,沈萤剥着剥着觉得这个冬天的下午实在太暖和了。
过年前一周沈萤回了一趟盛家。盛太太高兴得不得了,给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盛先生也回来了,说厂子里的事今年还算顺遂,一家人吃了顿热热闹闹的饭。沈萤在饭桌上说"我过了初二就回省城",盛太太笑着问"在省城有什么事这么着急",沈萤张了张嘴,说"跟我哥约好了去看灯会"。
其实盛长夜没说要看灯会。可沈萤说完这句话就给盛长夜发了条消息:"哥,我跟阿姨说初二回去找你去看灯会。"
盛长夜回得很快:"行。我带你去。"
沈萤放下手机的时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盛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什么事这么高兴",沈萤说"没啥",低头扒了两口饭。
初二那天盛长夜来接他。车停在门口,他下车帮沈萤拎了行李,盛太太站在门口说"俩孩子过年也不在家多待几天",盛长夜说"过几天再回来看您",然后带着沈萤上了车。
车上暖气开着,沈萤把外套脱了放在后座。他侧过身看盛长夜,冬天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盛长夜的肩头落了一片亮光。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高领毛衣,把脖颈裹得严严实实的,下颌线被领口衬得很分明。
"哥,去哪儿看灯会?"
"城南那个老街,"盛长夜看了一眼导航,"每年都有。"
沈萤就没再问了。他靠着座椅,看窗外的年味还没散尽的街景——店铺门口还贴着红对联,路灯杆子上挂了小红灯笼,几个小孩在路上玩摔炮,噼啪的响声追着车屁股跑了一段就远了。
城南那条老街沈萤以前没来过。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的,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房檐下挂了一溜的红灯笼,把整条街都染成暖融融的颜色。街上人挤人,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灯笼的,小摊小贩把路两边塞得满满当当。
沈萤跟着盛长夜在人堆里走。人多,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挨上,盛长夜走在他前面一点,替他开出一条路来。走着走着沈萤被一个迎面跑来的小孩撞了一下,踉跄了半步,还没站稳就感觉手腕被人攥住了。
盛长夜的手。
他回头看沈萤,目光里有一点紧张,像怕他摔了。沈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盛长夜的手指圈在那里,指节扣着他的腕骨,紧了一下,又松了松。然后盛长夜放开了他的手腕,往下滑了半寸,把他的手指握住了。
沈萤的呼吸停了。
他低着头,看着盛长夜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他的指缝里。温热的,干燥的,微微带着一点力量。十指相扣。他的心跳猛地擂了一下,然后变成了某种更稳的、更深的跳动,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肋骨。
"人太多了,"盛长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低低的,像是被整条街的热闹声压着,可沈萤听得清清楚楚,"别走散了。"
沈萤"嗯"了一声。他的声音有点哑,他把那口哑咽下去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住了盛长夜的手。
盛长夜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扣紧了些。
两个人在人群里慢慢地往前走。沈萤的右手被盛长夜牵着,左手垂在身侧,他觉得自己整个人从那只被握住的手开始往外发热,热到耳朵尖烫得像要冒烟。可他没有松开。路边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糖葫芦的竹签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可那些都变得很远很远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手上——盛长夜的掌心,盛长夜的指节,盛长夜微微用力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他们没有走很远。走到老街的尽头是一段城墙,城墙下面摆了一个巨大的灯组,是一整条金色的龙,龙身蜿蜒着有十几米长,龙头高高昂着,眼睛是两个滚圆的红灯笼。灯光把城墙照得通亮,也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沈萤在灯组前面停下来。盛长夜也跟着停了,两个人的手还是没有松开。沈萤看着那条金龙,龙身上的鳞片一片一片地亮着光,像无数粒碎金子贴在深色的布面上。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来看盛长夜。
盛长夜也在看他。
那些金红色的光落在盛长夜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像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跳。他的嘴唇抿着,下颌微微收紧,可他的手在沈萤手里是温热的、松弛的,指腹轻轻搭在沈萤的手背上。
"哥,"沈萤开口,声音被周围热闹的喧嚣声盖了一些,可他知道盛长夜听得见,"你以后还会拉我的手吗。"
盛长夜看着他。金红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着,把他眼底那片深水照得亮了一些。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然后握着沈萤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会。"他说。
沈萤弯起嘴角。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从眼睛蔓延到整张脸,整颗心。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盏灯,被通上电了,在盛长夜面前从头到脚地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逛了整条老街。买了一根冰糖葫芦,两个人分着吃,沈萤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眯起眼睛,盛长夜看着他笑了一下。他们又去看了那棵挂满许愿牌的老槐树,沈萤问摊主要了一块木牌和一支笔,蹲下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挂上去,高高地踮脚系在树枝上,木牌在风里转了几圈。
盛长夜没有问写的什么。
沈萤也没有说。可他知道风会把那块木牌吹得转来转去,背面那行字偶尔会露出来。上面写着:"今年冬天不冷。明年也不想冷。"
明年的事,他打算跟盛长夜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