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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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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白溪镇的石灰窑从两座扩成了四座,钱老头把隔壁的荒地也买了下来,准备再开两口,沈檀在窑上带了三个人,不算徒弟。
她只教他们最基础的东西:怎么分拣石料,怎么看火候,怎么控制消解时的水量配比。更多的她没教。不是舍不得,是没必要。
这几个人学会基础就够了,能让石灰品质再上一个台阶的配方,分阶段煅烧的时间节点、消解时的水温控制、不同用途石灰的细度分级,这些她只记在自己脑子里。
不是因为藏私。是因为这些东西解释了他们也听不懂,反而容易出事故。她需要一个能听懂的人。
但在这座镇上,没有。
这天下午,她在窑口改火道的走向,正蹲在地上用石灰块画图,一个窑工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沈、沈姑娘,镇上来了个官,好大的官,带了好多人,说是,说是来求解毒的。”
“解毒?”她头也没抬,“我是个烧石灰的。”
也就在这时,沈檀脑海里鬼使神差地出现了那天晚上靠在墙边的那个中毒的男人。
“……他带了一队兵。说是有人中了毒,太医都束手无策,听闻白溪镇有个懂颜色的姑娘......”
手里的石灰块停了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白灰,朝镇上走去。
白溪镇的主路上停了一队人马,十几匹矮脚马,两辆马车,还有二十几个穿短打的随从。领头的那些人不像是普通官兵,衣服上没有绣任何官阶标识,但布料很讲究,是细织的青色棉布,袖口和领口的针脚都收得很利落。
这种打扮她见过。
在敦煌的时候,省里下来考察的领导穿的也不是制服,但那种"不用穿制服也能让你知道我是领导"的气场,跟眼前这群人一模一样。
这群人的核心不在外面。
镇上的里正正满头大汗地跟一个中年文士说话,那文士穿着灰色长衫,看起来挺好说话,但问的问题很急:“这镇上姓沈的姑娘住哪儿?我家王爷中了毒,太医说要用一味失传的古法颜料入药,名叫月白,听闻这姑娘懂得调古色......”
里正汗如雨下,朝窑口的方向指了指。
她的视线越过这群人,落在了路边茶摊的角落里。
一个人坐在那儿。
是那个中毒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服,袖口微微卷起来,露出半截手腕,面前放着的一碗茶,已经凉了,没怎么动,脸色发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坐得很直,手里转着一块什么东西,隔得远,她眯起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他是一块石灰。
一块她烧的石灰,白色,细腻到表面微微反光,边角规整,应该是从一整块上敲下来的样品。
他正把那块石灰对着太阳看,不是随便看看,是用手指沿着石灰的断面慢慢摸过去,像在感受非常细微的纹理。
摸了两下,他咳了一声,捂着嘴,指缝里沁出一点暗色。
这次,沈檀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中的毒,或许是因为离得近。
那种青不是病色的青,是某种矿物毒素侵入血脉后的青,嘴唇边缘发暗,指甲盖底下隐隐发紫,这是重金属中毒的特征,她太熟悉了。
她站在街对面没动。色粉匣在她袖子的夹层里微微发烫,脑子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声音忽然又浮起来一瞬——
【检测到毒性色相:铅霜混汞。可解色相:月白。激活条件:青金石原矿+孔雀石原矿,完成月白色复原。】
她心头一震。
月白,系统给的第一道题,就是这个,可她手头没有青金石原矿,也没有孔雀石,这两个矿在古代是贡品,民间根本见不到。
除非,这个人有。
她朝茶摊走过去。灰衫文士拦住了她:“你便是沈家白灰的管事?”
“我是烧石灰的。”她说,眼睛却看着茶摊上那个人,“也是懂颜色的。”
茶摊上的男人抬起头。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不是说他多英俊,是那种你看了会记住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往里收。
眼睛的颜色比一般人浅一点,像茶汤放凉之后的那种浅褐色,此刻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中毒后的倦意,但底下的神采没散,反而由于病色显得更锐。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接着落到了她手里的石灰石上。
“你懂月白?”
这个问题问得太准了。
普通人只会问“你能不能解毒”,但“月白”两个字是行话,是只有真正调过古色的人才说得出的词。
“月白不是白。”她说,“是青金石研到极细,再掺孔雀石粉调出来的冷调,色相在二百一十度左右,偏蓝绿,药能解铅汞之毒,由于这个色相本身就和毒素的色相相克。”,那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沈檀愣了一瞬,不能说敦煌,不能说研究院,更不能说系统。但系统刚才给了她提示,她可以借着“颜色相克”的说法绕过去。
“家父曾在工部任职,”她说,“家中有些营造法式的旧书,里头记着古法颜料入药的方子,我小时候翻过。”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书的事,但也没有信。他换了个问题,声音低了一些:“青金石和孔雀石,王府有贡料。你若真解得了这毒......”
“我要原矿。”
沈檀打断他,”不是现成的颜料粉,是原矿,研磨的粗细、配比、调胶的温度,都得我自己来。”
萧衍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缓缓开口:“本王在淮南有一面墙,之前找了十二个工匠,没有一个能修。你跟我回去,一为解毒,二为修墙。”
沈檀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等他把话说完。
果然,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本王查过你的底,沈昭之女,工部侍郎沈昭,因‘殿前失仪’获罪流放。若你解得此毒、修得此墙,本王可替沈昭翻案。”
她心头猛地一缩。
翻案。
替沈昭翻案,这比她预想的来得快,也来得直接。
沈檀没有理由拒绝,她也不能拒绝。
这具身体的父亲,那个在流放路上攥着半块饼追了她一路的人,不该一辈子背着"殿前失仪"的罪名死在岭南。
“......好。”她说。
里正的嘴张成了一个圈,她也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墙”,是因为“本王”。
沈檀重新看了看他的脸,深蓝色的便服,没有标识的随从,带兵的护卫,还有那种不用自报身份别人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的气场。
淮南王。
先帝第七子,常年在外督修水利城防的那一位,她脑子里还有沈檀原本的记忆碎片,其中一片是沈昭有一次在家里提到过这个人。沈昭对他的评价是:朝中最懂营造的皇子,也是最不像皇子的皇子。
“为什么是我?”她问。
“由于你说了月白。”淮南王萧衍说,“上一个知道月白配方的人,二十年前死在宫里了,你是这二十年里我见到的第二个。”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走了,灰衫文士跟上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说“你最好答应了”又像在说“你最好别来”,里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追上去送行。
沈檀站在原地没动。
袖子里的色粉匣还带着一点余温,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已经淡下去了,但刚才那两行提示她记得清清楚楚:月白,青金石,孔雀石——两道题,都指向萧衍。
过了很久,她才回头往回走。
走到石灰窑门口的时候,沈昭正站在那儿等她。
他远远看见她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檀站住,把刚才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挑了能说的说:“淮南王中了毒,让我去解毒。还有一面墙,让我去修。他说,他能替你翻案。”
沈昭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哑:“……檀儿,你不需要为我......”
“我需要。”
沈檀打断他,“你是我爹。”
沈昭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个装铜板的布袋子又推回她手里:“拿着,路上用。”
“不用,”她说,“石灰配方的核心参数我都写下来了,在床底下的罐子里,你看不懂没关系,上面用的都是你认识的数,火候用颜色标注了。遇到问题就写信,我让人带回来。”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我走之后,帮我留意一件事,你当年在工部经手的案子,凡是跟矿料、贡品沾边的,都仔细想想,有没有人提过辰砂。”
沈昭愣了一下:“辰砂?朱砂?”
“对。记着就行,别声张。”
沈檀不知道这条线对不对,但既然系统和萧衍都指向了宫里,她总得在宫外留一条根。
沈昭站在窑口,攥着那个布袋子,站了很久。
石灰窑的烟囱在他身后冒着白烟,那种白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更干净,更稳定,像一种沉默的证明。
傍晚时分,沈檀背着一个布包袱站在白溪镇的镇口。马车已经等在那儿了,灰衫文士安排的,比预想中来得快。
她爬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昭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上,没有过来。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很轻,但她看到了。
她钻进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车厢里暗了一层。
她从袖子里摸出色粉匣,打开盖子,三十六格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安静地排在一起,每一格的边缘都浮着极淡的光晕,等着被点亮。
沈檀用手指摸了摸格子上的刻字——朱砂、石青、雌黄、赭石、铜绿、青金石。
青金石那一格的光晕比别的格子亮一点,系统在提示她:原矿就在前面等着。
月白。
第一道题。
沈檀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在这个连温度计都没有的时代,她至少还有三十六种不会骗她的颜色,和一个替沈昭翻案的理由。
马车动了一下,朝着淮南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