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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一次,你自己选 一个时辰。 ...

  •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下去。
      洛水庄始终没有消息。
      李文修坐在床上,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每当外面响起脚步,他都会猛地抬头。
      然后又一点点失望下去。
      顾承安也在等。
      他没有催问。
      更没有用周氏的安危逼李文修开口。
      宋九章中途进来过一次。
      看见两个人一个坐床,一个坐门,谁也不说话,又转身出去了。
      临走前,他丢给顾承安一只油纸包。
      里面是两个已经冷掉的肉包子。
      “哪来的?”
      顾承安问。
      “捡的。”
      “先生能不能换个说法?”
      “韩典史请的。”
      宋九章小声道:
      “老夫说你受了伤,需要补补。”
      “他只买了两个?”
      “还有两个在老夫肚子里。”
      宋九章理直气壮地走了。
      顾承安把一个包子放到李文修床边。
      李文修没吃。
      他看着那只包子。
      忽然问:
      “你家是不是很穷?”
      “是。”
      “听说为了供你读书,地都卖光了?”
      “还剩祖宅。”
      “赵老爷逼你姐姐嫁人,是真的?”
      “真的。”
      “你恨我吗?”
      顾承安想了想。
      “不知道。”
      李文修愣住。
      “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顾承安道:
      “若你只是被人冒用了姓名,你也是受害者。”
      “若你主动买题、换卷,我当然恨。”
      “若你为了救母亲,被迫配合……”
      “我会理解。”
      李文修的眼中亮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那你会原谅我?”
      “不会。”
      希望又熄灭了。
      顾承安继续道:
      “理解不是原谅。”
      “你若做错了事,便该承担。”
      “可该承担多少,要看你究竟做了多少。”
      “不能因为你有苦衷,受你伤害的人便活该倒霉。”
      李文修低下头。
      “我就知道。”
      “你和他们一样。”
      “不一样。”
      顾承安看向他。
      “他们拿你母亲逼你认。”
      “我让你自己选。”
      “哪怕你最后仍选择不说,我也不会把你母亲送回赵家。”
      李文修攥紧被角。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筹码。”
      顾承安道:
      “人也不该是筹码。”
      李文修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个冷包子,咬了一口。
      刚嚼两下,眼泪忽然掉在手背上。
      “我考了六年。”
      “第一次县试,第六十九名。”
      “第二次,五十四名。”
      “第三次中了,府试却落了。”
      “去年院试,我差三名成秀才。”
      他一边吃,一边说。
      “我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
      “别人说我是买来的案首,可我不是草包。”
      “我知道。”
      顾承安道。
      “去年院试,你的经义排在巩县第三。”
      李文修抬头。
      “你记得?”
      “看过一次。”
      “我记得所有同场之人的名次。”
      李文修苦笑。
      “难怪他们怕你。”
      他沉默片刻。
      “正月初十,赵老爷找到了我。”
      “他说,可以让我当县案首。”
      “我拒绝了。”
      “我家欠赵家八两银子。”
      “他便把我娘带去了洛水庄。”
      “他说,我若不答应,便拿债契把我娘卖到府城。”
      顾承安没有打断。
      “他们给了我三篇文章。”
      “让我全部背下来。”
      “考试时,三场题目果然与文章一样。”
      “我没有抄。”
      李文修急切道:
      “我真的没有照着写。”
      “我怕。”
      “我知道那是泄题。”
      “所以我用了自己的文章,只把其中两句话加了进去。”
      顾承安问:
      “减北河三闸丁银?”
      “是。”
      李文修脸上全是悔恨。
      “我以为只加两句话,不算什么。”
      “可放榜前,冯贵找到我。”
      “他说我的文章最多只能排第七。”
      “他们已经替我换了一份卷。”
      “那份卷不是我写的。”
      “也不是他们让我背的三篇之一。”
      顾承安目光凝住。
      “是谁的?”
      李文修看着他。
      “你的。”
      医房里只剩油灯燃烧的轻响。
      顾承安没有意外。
      可真正听见这两个字时,胸口仍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九年。
      顾山卖掉七亩地。
      柳娘子的银簪。
      顾清禾想买的两只小鸡。
      米缸中最后半碗白米。
      所有东西,都落在这两个字上。
      你的。
      李文修低声道:
      “他们说你的卷已经评为第一。”
      “县尊亲自批了一个‘善’字。”
      “冯贵用我背过的文章重誊一份,放进你的墨卷。”
      “再把你的文章,誊到我的名下。”
      “墨卷呢?”
      “我不知道。”
      “谁换的?”
      “冯贵。”
      “还有谁在场?”
      “礼房经承钱六。”
      李文修停了一下。
      “以及赵老爷身边的林管家。”
      “县令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县丞呢?”
      “也不知道。”
      顾承安继续问:
      “他们为何一定要案首?”
      “不只是为了案首。”
      李文修的声音更低。
      “赵老爷让我成为案首后,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进县学档房。”
      “偷一张河图。”
      顾承安想起赵万田对顾家祖宅志在必得的模样。
      又想起粮仓压住的旧官渠。
      县学档房。
      河图。
      顾家祖宅。
      三件看似无关的东西,在这一刻连到了一起。
      “什么河图?”
      “我不知道。”
      “只听林管家说,那张图能找到巩县地下的旧水眼。”
      “其中一道水眼……”
      李文修抬起头。
      “就在青石里顾家祖宅下面。”
      顾承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赵万田逼婚是假。
      讨债也是假。
      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顾清禾。
      也不是那座不值二十两的破院子。
      是顾家祖宅下面的东西。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李文修猛地转头。
      医房门被人推开。
      顾山站在门外。
      他的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脸上还有血。
      李文修看见他身后的人,整个人僵住。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被顾清禾搀扶着。
      头发凌乱。
      手腕上缠着染血的布。
      却还活着。
      “娘……”
      李文修嘴唇发颤。
      妇人看见儿子,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文修!”
      李文修赤着脚冲下床。
      母子二人抱在一起。
      哭声传出医房。
      顾承安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顾清禾走到他身边。
      “问出来了?”
      “嗯。”
      “是你的卷?”
      顾承安看向姐姐。
      “姐怎么知道?”
      “若不是。”
      顾清禾笑了笑。
      “你不会是这个表情。”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洛水庄的人逃之前,烧了一间屋。”
      “宋先生从火里抢出半本账册。”
      “爹抢出了这个。”
      油布打开。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匣。
      匣子已经被火熏黑。
      锁也坏了。
      顾承安掀开盒盖。
      里面放着三枚印。
      一枚属于冯贵。
      一枚属于钱六。
      最后一枚。
      刻着两个字。
      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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