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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府试第一场 府学会文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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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学会文之后,顾承安的名字在洛阳热了三日。
青云书坊撤下原来的案首预榜,重新排出一张会文榜。顾承安从第二十四名升到第一,崔行之退居第二,梁绍第三。几家书坊连夜印出他的河工策论,十文一册,第一日卖掉八百册。
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四日,洛阳城里又有新的名士宴、新的书院争论。青云书坊门前依旧有人谈论顾承安,却已经不再像会文当日那样挤得水泄不通。
顾承安反而松了口气。
文章卖得再多,也不能替他取得府试功名。距离正式开考只剩十二日,他没有接受任何一家书院的会文邀请,每日只做三件事:晨起默写经义,午后与同院考生互改策论,夜里跟着宋九章看河南府历年政务和舆图。
十二日一晃而过。
府试开考当日,五更的鼓声刚响,河南府贡院外已经排起长队。
顾承安提着旧考篮,站在巩县正额考生最前。周横送到警戒线外,伸手替他紧了紧考篮提绳:“吃的在左边,药在右边。两支备用笔缝在布套里,墨锭俺掰开看过,没有夹东西。”
顾承安失笑:“一块墨还能夹什么?”
“县试卷库都能换卷,一块墨凭什么不能有问题?”
周横说得理直气壮。顾承安没有再争,接过考篮:“第一场午后便出,天黑前回来。”
“俺在这里等。”
“不用。试舍外有卖吃食的,你先回去。”
“你娘让俺跟着你。”周横抱起手臂,“除非她亲口让我走。”
柳娘子远在巩县,当然不可能亲口让他走。顾承安只能由他。
搜检开始。
考生依次脱去外袍,解开发髻。考篮中的炊饼要逐个掰开,墨锭需要砸去一角,就连笔杆也要当场滚过木板,确认没有夹层。
轮到顾承安时,搜检书吏看见他的姓名,多看了两眼:“巩县顾承安?”
“是。”
“县试换过卷?”
队伍中不少考生望来。
顾承安平静答道:“卷被别人换过,我没有换卷。”
书吏一怔,随即点头:“说得对。”
他验完文引,在顾承安衣襟上盖下入场小印,没有故意刁难,也没有因为会文第一给予优待。
贡院内共有东西二十排号舍。每间号舍宽不过三尺,一块木板作桌,另一块木板作凳。府试首场考四书义两篇、五经义一篇,日落前交卷。考生可以提前出场,却不得中途返回。
顾承安的号舍在西排第七间。
巧的是,崔行之在他左侧相隔三间,梁绍在右侧第五间。三个会文前三,第一次在真正决定功名的考场中坐到了一起。
辰时,府学教授与两名同考官共同拆开题匣。
第一题出自《孟子》。
“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第二题出自《论语》。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第三题却不是所有考生熟悉的《尚书》或《春秋》,而是一道《礼记》义。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题目挂出,号舍中立刻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三题单看都不偏。
放在一起,却极难写。
恒产谈百姓生计,为政以德谈官员品行,天下为公谈理想秩序。若只会逐题解释经文,三篇文章必然互相重复;若把三题强行连成一体,又容易为了宏大立意偏离题目。
顾承安没有急着落笔。
第一次落榜时,他拿到题目便写,唯恐时间不够。文章写得满满当当,自己看时句句有理,放榜却连末名都没有。
第二次,他学会堆典故。
第三次,追求对仗。
第四次开始模仿沈鸿的文章。
直到第九次,他才真正明白,考场不是让考生证明自己读过多少书,而是让考官在数百份文章中看见:这个人知道题目在问什么。
顾承安先在草纸上写下三个词。
民有生。
官有守。
天下有公。
第一篇,从百姓的田地、粮食和生计起笔。没有恒产,礼义教化便无处落脚;所谓安民,不能只在灾年施粥,而要让百姓拥有能够长期谋生的田、业与公平契约。
第二篇,从官员如何守住权力落笔。德不是口头清廉,也不是在堂上悬一块明镜高照的匾,而是让百姓知道官府如何收税、如何用钱、如何判罚。能被人看见的德,才不会只靠一个清官的自觉。
第三篇最难。
顾承安写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原本想以“大道为公,故不可私天下之利”破题。句子端正,却像所有人都会写的答案。
他抬头看向贡院高墙。
墙外是洛阳。
有人住两进院子,有人住六人一间的试舍;有人三篇文章值一百二十两,有人连两文纸钱都拿不出。天下从来不公。
若只写一句“天下为公”,不过是把圣贤之言再抄一遍。
顾承安划去开头,重新写道:
“天下为公,非谓天下之人所得皆同,乃谓天下之门,不因一姓一家而闭。”
众人所得不可能完全相同。
有人天资高,有人家境好,也有人生来便能进入最好的书院。所谓公,不是把所有人的文章判成一样,而是不能因为一个人出身寒门,便提前把门关上。
县试的门不该被钱六和赵家锁住。
县学的门不该把石头挡在外面。
官府的门,也不该只向能递名帖、送银子的人打开。
他没有在文章中写自己的案子,却把九次落榜、三日翻榜和寒门讲堂全写进了对“公”字的理解。
午时过后,陆续有人交卷。
梁绍在未时一刻起身。
崔行之又比他早半刻。
二人经过顾承安号舍时都没有停步,只看见他第三篇刚誊到一半。
同考官已经催过一次:“距收卷只剩半个时辰。”
顾承安答了一声,手上仍不加快。
越到最后,越不能乱。
他检查完第三篇,发现其中一段虽然辞藻漂亮,却与破题重复。若留下,显得拖沓;若整段划去,卷面会有大块涂改。
顾承安没有犹豫。
提笔划掉。
空出的地方无法重新补满,他便在下一行继续收束全文。最终一页只写了七成,留下大片空白。
邻舍考生看见,暗暗摇头。
科举文章讲究卷面匀称。别人恨不得把纸写满,顾承安却留下如此大一块空白,即使立意不错,也可能被考官视为文章残缺。
收卷铜锣响起前一刻,顾承安放下笔。
书吏收走考卷。他走出贡院时,日头已经偏西。周横果然仍在警戒线外,脚边放着一只装有热汤的陶罐。
“写得如何?”
“不知道。”
“题难不难?”
“难。”
周横皱眉:“那别人呢?”
“应该也难。”
“你能不能说点让俺放心的?”
顾承安接过热汤喝了一口:“三篇都写完了。”
周横这才满意:“那就行。”
二人回到试舍,七号院已经吵成一片。有人觉得“天下为公”应从禅让制度入手,有人主张以井田制破题,还有人认定三题必须写成一个完整的治国次序。
梁绍过来询问顾承安的第三篇破题。
顾承安没有隐瞒。
听见“天下之门,不因一姓一家而闭”,梁绍沉默片刻:“这句话好,但风险很大。”
“哪里风险大?”
“天下之门,也包括朝廷用人之门。若考官觉得你借题议论世家垄断仕途,会认为言辞太锐。”
崔行之正好从院外进来,听见两人谈话:“不是太锐,是不够。”
梁绍挑眉:“崔兄觉得还应该怎么写?”
“既说门不能为一家一姓而闭,便该说明如何开门。”崔行之道,“只指出不公,不提出选人之法,文章仍停在议论。”
顾承安点头:“所以我后面写了统一考试、糊名誊录和贫寒学子的官学名额。”
崔行之脚步停住:“你写了糊名誊录?”
“写了。”
“县试刚出换卷案,你不怕考官觉得你借文章攻击河南府科场?”
“若糊名誊录本身是对的,为何不能写?”
崔行之看了他很久:“若这篇文章不落,你可能第一。”
“若落呢?”
“我第一。”
两人相视一笑。
梁绍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问。会文时他还能排第三,如今首场尚未放榜,这两个人已经自然地把第一当成彼此之间的事。
当夜,贡院阅卷房灯火通明。
八名同考官先阅,每篇用红笔标注优、平、次。三篇中有一篇列次者,不得进入主考复阅。
顾承安的第一篇评优。
第二篇评优。
第三篇送到一名同考官手中时,对方只看了开头便皱眉。
“天下之门,不因一姓一家而闭?”
他用笔点着那行字:“议论过激。又明言糊名誊录,分明是在借巩县换卷案讥刺科场。”
另一名同考官接过文章,看完道:“但没有一句超出题意。大道之行,选贤与能。他从选贤之门不能为一家所闭入手,恰好扣住‘与能’。”
“卷面还缺了一块。”
“那是删去赘段,不是没写完。文章收束完整。”
两人争执不下。
依规送主考裁定。
本届府试主考并非林正肃,而是河南府新任学政谢衡。此人入洛阳不过三个月,与林家没有姻亲,也未参加顾承安会文。
谢衡看完三篇文章,没有立刻定优次。
他只在第三篇末尾写下一行小字。
“言锋虽锐,然所求非私门独开,而是公门不闭。”
随后落下一个红字。
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