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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雪夜之后,洛阳城前 建春门内, ...

  •   建春门内,车马如流。

      一辆黑漆马车停在道旁,车身没有悬挂官府牌记,辕木和铜饰却都擦得一尘不染。两名青衣随从站在车后,衣着看似普通,脚下却穿着方便行路的薄底快靴,手掌虎口也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

      许鹤年坐在车中,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他仿佛早已算准顾承安一行抵达的时辰,不仅备好了接风茶,连车后随从手中的名帖和钥匙都已经准备妥当。

      “顾案首,一百两不肯收,这杯接风茶总该喝吧?”许鹤年抬手斟茶,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待一位多年未见的晚辈,“从巩县到洛阳,路上还算太平?”

      顾承安没有上车,只站在车辕前看了一眼那只茶盏:“托许先生的福,卷宗一页不少,人也一个没伤。”

      许鹤年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这点变化很轻,若不一直看着他的手,几乎无法察觉。许鹤年很快恢复如常,笑道:“听说黑石渡附近不安稳。人和卷都能平安抵达,说明顾案首身边确实有能人。”

      “许先生的消息,比我们的车走得快。”顾承安道。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卷车帘相遇。许鹤年没有询问黑石渡发生了什么,顾承安也没有追问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那场截卷的人未必由许鹤年指使,可对方既然在此时提起,至少证明顾承安尚未进城,行踪便已经落入洛阳某些人的眼中。

      周横站在顾承安身后,右手自然垂在刀边。沈鸿抱着县试卷宗目录,脸色比一路上的阴云还沉;宋九章倒是神情平静,仿佛车里坐着的不是一位曾参与十七年前旧案的人,只是一个在城门口招揽客人的普通牙人。

      许鹤年先移开目光,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串钥匙:“河南府官办试舍人多嘈杂,鱼龙混杂。通判大人知道巩县卷宗重要,特意命人在道政坊收拾了一处院子。前后两进,离府学不过两条街,顾案首、沈教谕和宋先生都能住下。”

      他又递出一张名帖:“院外有林家的护院,既能看守卷宗,也能保护顾案首。府试之前,你只需安心读书,其余事情都不必操心。”

      院子、护院、靠近府学。

      若换成别的外县考生,这份安排几乎挑不出半点不好。洛阳客栈昂贵,府试期间更是一房难求。有人赶了数百里路,到城中只能借宿寺庙偏房;还有人白日读书,夜里睡在运货马车中。

      林家却主动送来一座两进院子。

      只要顾承安接过钥匙,明日洛阳人便会知道:巩县新案首初入府城,住的是通判林正肃安排的宅院,用的是林家护院。

      到时不论他愿不愿意,身上都会贴上一张林家的名帖。

      “多谢通判大人。”顾承安拱手行礼,却没有接钥匙,“府衙既设官办试舍,我是正额送考之人,自然应该住进试舍。县试卷宗也要按规矩交给府衙收存,放在林家安排的私宅,反而容易招人误会。”

      “试舍六人一院,夜里连鼾声都能听见。”许鹤年笑道,“顾案首九次落榜才换来这次府试,真不怕被人扰了文章?”

      “若几声鼾便能让我落榜,即使住进通判府,也考不中。”

      许鹤年打量他片刻,将钥匙放回随从手中:“年轻人不愿欠人情,是好事。不过洛阳不比巩县,这里的门很高。有些门,仅凭一张府试文引未必进得去。”

      “那便先不进。”顾承安道,“等我的名字足够值钱,自然会有人开门。”

      许鹤年笑了。这一次笑意真正到了眼底,不像在巩县试探河图时那样始终隔着一层:“巩县红榜只有几十个名字,河南府下辖二十余县,各县案首都觉得自己能夺府案首。到了洛阳以后,顾案首才会明白——巩县第一,在这里什么也不是。”

      顾承安点头:“所以我来了。”

      没有反驳,也没有当街放出一句必夺府案首的狠话。巩县百姓愿意喊他案首,是因为他们亲眼看过三日翻榜;洛阳没有人欠他一份信任。他若想让这里的人记住顾承安三个字,靠的不能是城门前几句口舌。

      许鹤年举起茶盏:“茶真不喝?”

      “今日不喝。”

      “何时喝?”

      “等许先生不再把我当作一个能用院子和十两程仪收下的穷书生。”顾承安顿了顿,“到那时,我请先生喝。”

      许鹤年看了他许久,仰头饮尽那杯原本为顾承安准备的茶:“好。我在洛阳等顾案首这杯茶。”

      黑漆马车让开道路。双方擦肩而过时,宋九章始终没有开口,许鹤年也没有向这位昔日御史问好。直到顾家的车队走远,车帘才再次掀起。

      “先生,真让他们去官办试舍?”随从低声问,“通判大人已经交代……”

      “顾承安若接钥匙,便不值得通判大人亲自留意了。”许鹤年看着远去的卷宗车,“院子留着。洛阳的房子很贵,人的立场更贵。我倒想看看,他能靠自己住到什么时候。”

      随从又问:“黑石渡的人不是我们安排的。要不要继续查?”

      “查,但不必替顾承安抓人。”许鹤年放下车帘,“想毁巩县卷宗的人,未必是我们的朋友。洛阳这盘棋,下子的人从来不止林家。”

      官办试舍位于府学东南的崇文坊。

      一排排灰瓦小院紧挨在一起,门前分别插着各县送考旗。新安、偃师、孟津、宜阳、登封……二十余面旗帜迎风招展,各县口音混在一处,比巩县最热闹的集市还要嘈杂。

      顾承安一行刚到门前,便有试舍书吏拦住马车:“考生下车,陪考亲友不得入内。押送卷宗者走东门,先交府衙封验。随行护卫只能住外院。”

      书吏说得又快又熟练,每逢府试,这几句话一天要重复上百次。

      顾承安递上文引。书吏原本只随意扫了一眼,看见“巩县正额首名”几个字后,才抬起头认真打量他:“你就是那个重新翻榜的顾承安?”

      附近几个正在登记的考生同时看了过来。

      县试换卷、死人保结、三日翻榜的消息早已传入洛阳。有人说顾承安能当案首,全靠全县百姓闹到县衙;也有人说他当堂背出三篇文章,只是沈鸿事先教过。消息传得越远,真相便被添得越离奇。

      一名穿锦袍的年轻考生合起折扇,似笑非笑地问:“听说顾兄九次县试不中,第十次不仅中了,还把知县和县丞都压得不敢说话。巩县的县试,考的是文章还是查案?”

      周围有人低声发笑。

      顾承安没有生气,反问道:“兄台来自哪一县?”

      “孟津,梁绍。”

      “孟津县试考什么?”

      “自然考四书义与策论。”

      “巧了,巩县也一样。”顾承安把自己的文引交回书吏,“梁兄若想知道我案首从何而来,可以去府学看复阅文章。若看完仍觉得名不副实,府试考场见。”

      梁绍没想到他既不解释换卷案,也不借机炫耀当堂背文,一句话便把争论落到了府试文章上。他收起折扇,笑意淡了些:“好,考场见。”

      书吏验完文引,将一块写着“巩字七号”的木牌递来:“巩县今年正额十五人,住七、八、九三个院。你虽是首名,也没有单间。床铺先到先得,自己去选。”

      “多谢。”

      顾承安接过木牌,没有要求优待。周横帮他把考篮和衣箱搬进七号院,沈鸿则跟随押卷衙役前往府衙。宋九章的身份不在陪考名册上,只能暂住试舍外的一家脚店。

      七号院果然狭小。三间屋摆着六张床,中间只留下一条勉强过人的窄道。顾承安到得最晚,靠窗和靠墙的床已经有人占了,只剩门边一张,夜里开门便会灌风。

      周横皱眉:“俺也去外面找书吏。”

      “找他做什么?”

      “你是首名。”

      “首名也要睡觉,门边一样能睡。”

      顾承安把行李放下,先摸了摸床板。床不算结实,却没有虫蛀。他又检查窗户、灯台和屋顶,确认没有漏水,这才让周横把书箱搬进来。

      屋中另外五名考生都在暗中看他。有人以为翻榜案首会带着全县百姓的声势进洛阳,也有人猜他已经投靠通判林家,至少会住进一处独院。谁都没想到,他只带一只旧考篮和两套衣裳,进门后便选了最差的一张床。

      靠窗的考生忍不住问:“林家不是给各县首名安排了住处?顾兄没收到?”

      “收到了。”

      “为何不住?”

      “院子太大。”顾承安将书一本本放上木架,“我一个人睡不完。”

      屋中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人笑出声。那点因陌生与竞争带来的戒备,也随之淡了。

      周横安排好行李,没有久留。他住在试舍外院,与车夫和各县护卫同住。临走前,他把一根极细的麻线系在窗扣上,又将一个空铜铃压在顾承安床脚。

      “夜里有人动窗,线会断。有人碰箱子,铜铃会响。”

      顾承安道:“这里是官办试舍。”

      “县衙卷库里都能换卷,官办试舍就不能进贼?”周横检查完门闩,“你负责写文章,别的听俺的。”

      这句话引得同屋几人再次侧目。周横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扛起铺盖去了外院。

      天色渐暗,二十四县送考人陆续到齐。试舍中央响起铜锣,所有正额首名被叫到东厅登记。

      东厅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名府学书吏,墙上挂着河南府舆图,各县名称从黄河两岸一直排到伏牛山北麓。二十四名县试案首分列两侧,有人锦衣玉带,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但能站在这里,每个人都曾在一县考生中压过所有对手。

      巩县案首的故事很热闹。

      在这间屋子里,却没有人会仅凭故事认输。

      梁绍站在孟津送考旗旁,朝顾承安微微点头。新安县案首崔行之闭目养神,似乎谁也不值得他多看;登封案首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僧门俗家弟子,手指还带着长期抄经留下的薄茧。

      最前方的名册尚未填写。

      书吏开口道:“府试尚有二十九日。诸位是各县首名,进入试舍之后却不分高低。登记依送考公文抵达府衙的先后排序,不是府试名次,诸位不必争抢。”

      话虽这样说,二十四人的目光还是同时落在名册上。

      读书人参加科举,争的便是名字。

      谁都知道这份名册与最终成绩无关,可谁也不愿意排在最后。

      书吏依次拆验各县公文。最先送达的是孟津,梁绍上前,在第一行写下姓名。第二个是新安,第三个是偃师。轮到第六份时,书吏却突然停下。

      “巩县公文,三日前已经由府衙先行登记。”

      梁绍皱眉:“巩县今日才到,为何三日前登记?”

      “送考资格复核公文与舞弊案卷移交通知同时发出,府衙将巩县列为首项待核。”书吏从另一只匣中取出名册正页,“所以今日这张只是临时签到。正式府试名册,早已排定。”

      正页展开。

      二十四名县试案首尚未全部填写。

      第一行却已经有了名字。

      不是因为顾承安先到。

      也不是因为有人替他走了门路。

      而是河南府要复核巩县翻榜案,必须先确认那个被换掉的名字,究竟有没有资格出现在府试考场。

      两名府学教授重新看过顾承安三场文章。

      府衙核验原卷、墨卷、弥封与保结。

      最终,将他的姓名写进名册。

      第一行。

      巩县。

      顾承安。

      东厅里安静下来。

      梁绍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道:“看来城门前那场约,要等府试才能分胜负了。”

      “本就该在府试分。”顾承安提笔,在名册末尾的到考栏中签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时,他想起九年前的那个清晨。

      他第一次参加县试。

      顾山天不亮便带他进城,柳娘子把家中仅剩的两个鸡蛋煮给他,顾清禾用碎布缝了一只考袋。那时他站在巩县红榜下,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第二次没有。

      第三次没有。

      直到第九次。

      他已经习惯在人群散尽之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榜墙前。

      可他每一次回家,都有人替他留着灯。

      父亲从未说卖田不值。

      母亲从未问他为何又不中。

      姐姐把针线换来的铜钱,一枚枚放进他的书箱。

      后来,又有沈鸿押上教谕之位,宋九章交出尘封多年的旧案,周横握着刀站在他身后。还有青石里二十七户、清禾染坊的女工,以及第一次跨进县学门槛的石头。

      他从来不是独自走到这里。

      “顾兄?”梁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想什么呢?”

      顾承安放下笔,合上名册。

      “想一张很久以前的榜。”

      “榜上有你?”

      “没有。”

      梁绍不解。

      顾承安却已经转身走出东厅。

      夜色降临,洛阳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府学方向传来悠长钟声,洛水穿过城南,映着两岸灯影缓缓东去。更远处,邙山隐入夜色,只有城楼上的火把仍在风中明灭。

      九年前,顾承安站在巩县红榜下面,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九年后,他带着父母卖田供出来的学问、姐姐一针一线挣来的盘缠,以及一路陪他走到这里的人,站在了洛阳城中。

      这一次,他不必再问自己的名字在哪里。

      因为河南府试名册的第一行,已经清清楚楚地写着——

      **巩县,顾承安。**

      ---

      # 第一篇《雪夜翻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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