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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赵老爷,这次没人替你背 “小人全招 ...

  •   “小人全招。”

      林茂生四个字出口。

      赵万田没有骂。

      也没有再威胁。

      他只是盯着林茂生。

      像第一次认识这个替自己管了十三年账的人。

      “县尊。”

      赵万田忽然开口。

      “林茂生已被顾家逼到绝路。”

      “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减罪。”

      “这种人的口供。”

      “怎能作数?”

      严敬之没有反驳。

      反而点了点头。

      “单凭同案犯攀咬。”

      “确实不能定你的罪。”

      堂外围观者顿时急了。

      “分田清单不是还在吗?”

      “那么多假契!”

      “县尊不会还想保赵家吧?”

      惊堂木再次落下。

      “肃静!”

      严敬之看向林茂生。

      “本县可以听你招。”

      “但每一句。”

      “都要有证据。”

      “若为脱罪胡乱攀咬。”

      “罪加一等。”

      林茂生额头抵地。

      “小人明白。”

      “先说二十七户分田清单。”

      “何时所写?”

      “承平二十年腊月。”

      “在哪里?”

      “赵家粮铺后院暖阁。”

      “当时还有谁?”

      “小人、赵万田、钱六。”

      跪在侧面的钱六浑身一抖。

      他本以为县试换卷案已经是最大的罪。

      没想到林茂生第一句话。

      便把他拖进了侵田案。

      “胡说!”

      钱六急忙抬头。

      “我从没去过赵家暖阁!”

      “承平二十年腊月初八。”

      林茂生看向他。

      “你穿一件灰鼠皮袄。”

      “喝了两壶酒。”

      “走时拿了二十两银。”

      “银子用丰记粮行的红布包着。”

      “你还嫌其中一锭边角缺了一块。”

      “让账房给你换过。”

      钱六脸色发白。

      “你……”

      “你记错了!”

      “没记错。”

      林茂生道:

      “那锭缺角银没有退回银库。”

      “赵老爷嫌不吉利。”

      “赏给了后院管马的老孙。”

      “老孙拿去给儿子娶亲。”

      “银锭上有丰记的‘丰’字戳。”

      “去他家一搜便知。”

      严敬之看向韩钟。

      韩钟立刻让两名衙役去拿人取证。

      钱六张着嘴。

      再也说不出话。

      “清单上为何要把田分成四等?”

      严敬之继续问。

      “不是所有田都值得收。”

      林茂生答道。

      “赵老爷要的是能连成大片的田。”

      “先用粮债套住一户。”

      “再以这户的地,逼旁边几户低价卖田。”

      “若有人死活不肯。”

      “便从灌水、过路、收粮三处下手。”

      “让田种得出,也运不走。”

      “最后只能卖给赵家。”

      堂外二十七户人家听得咬牙。

      他们一直以为。

      自己只是倒霉。

      遇上灾年。

      借了还不完的粮。

      直到今日才知道。

      赵家早把他们的田画在一张纸上。

      早在他们按下第一枚手印之前。

      便定好了谁家先破。

      谁家后破。

      谁家的田最后归赵家。

      “假指印是谁做的?”

      “小人。”

      林茂生没有推脱。

      “最初只做了一枚。”

      “用的是粮铺一个死去短工的手指印。”

      “后来小人觉得太容易被看出来。”

      “又让刻章匠把印模切成三块。”

      “每次拼合的角度不同。”

      “再故意用墨点、折痕遮住一部分。”

      “看起来便像不同的人。”

      严敬之问:

      “印模在哪里?”

      “赵家祖宅东厢房。”

      “第三根房梁内有暗槽。”

      “里面不只有指印模。”

      “还有县衙户房过田契用的两枚旧印。”

      这一次。

      连严敬之的脸色也变了。

      伪造民间债契是一桩罪。

      私藏县衙旧印。

      伪造田地过户文书。

      则是另一桩大罪。

      “韩钟。”

      “卑职在!”

      “持本县手令。”

      “立即搜查赵家祖宅东厢房。”

      “所有证物原地登记。”

      “见证人至少五名。”

      “不得让无关之人经手。”

      “是!”

      韩钟接令离堂。

      赵万田仍旧跪得很稳。

      “一个暗槽。”

      “谁都可以提前放东西进去。”

      “顾家去过赵宅。”

      “韩钟也去过。”

      “就算搜出印模。”

      “也不能证明属于我。”

      顾承安第一次转头看他。

      事到如今。

      赵万田仍没有乱。

      他知道哪一项证据能够解释。

      哪一个证人可以污成串供。

      更知道把自己与林茂生经手的脏事切开。

      这才是一个在巩县经营多年的人该有的反应。

      可惜。

      证据从来不是一根能被折断的木棍。

      而是一张网。

      “所以还有账。”

      林茂生抬起头。

      “赵家有三套账。”

      堂外又是一阵哗然。

      昨日粮车里搜出两本。

      所有人都以为。

      一本真。

      一本假。

      没想到竟还有第三本。

      “第一本。”

      “给官府看。”

      “第二本。”

      “记各户真实粮债和田地。”

      “第三本。”

      “只记银子给了谁。”

      严敬之的手指慢慢收紧。

      “在哪里?”

      “小人不知道。”

      林茂生道:

      “第三本账从不留在粮铺。”

      “每月初一。”

      “小人将应送的银子和名单写成一页。”

      “交给赵老爷。”

      “次月。”

      “他再把上一页烧掉。”

      “所以完整的第三本账。”

      “只有赵老爷自己知道。”

      赵万田冷笑。

      “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什么三套账?”

      “空口造出一本不存在的账。”

      “谁不会?”

      “账可能已经烧了。”

      林茂生道:

      “可银子不会自己走。”

      他看向钱六。

      “钱经承。”

      “你敢说这些年只收过换卷的二十四两?”

      钱六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没有!”

      “承平十九年三月。”

      “赵家替青石里顾槐办理死契。”

      “你收三两。”

      “五月,替槐滩陈家改田亩数。”

      “收五两。”

      “承平二十年腊月。”

      “二十七户分田总表入册。”

      “收二十两。”

      “去年八月……”

      “够了!”

      钱六猛地大喊。

      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不是我一个人!”

      “冯贵也拿过!”

      跪在另一侧的冯贵脸色大变。

      “钱六!”

      “你别咬我!”

      “我咬你?”

      钱六彻底崩了。

      “每次送银子。”

      “都是你替赵家把风!”

      “假契进档。”

      “也是你换的卷袋!”

      “你拿得不比我少!”

      “放屁!”

      “承平二十一年六月十二。”

      “你娘在城南买的那间铺子。”

      “银子从哪来的?”

      “你一个书吏。”

      “三年俸钱也买不起!”

      两个人越骂越急。

      一句接一句。

      连严敬之都不用再问。

      便把对方何时收银、在哪里交接、替赵家改过哪些文书,全抖了出来。

      堂外百姓先是愤怒。

      后来只剩下冷笑。

      赵万田方才还说。

      全是林茂生一人所为。

      现在。

      一个账房。

      两个书吏。

      三份互相对应的口供。

      再加二十七张假契、阴阳账、分田清单。

      那张网。

      终于合拢。

      午后。

      韩钟回来了。

      他带回一只木匣。

      木匣上落着厚灰。

      是在赵家祖宅东厢房第三根房梁的暗槽中,当着里正、邻户和五名衙役的面取下来的。

      匣中有三块可以拼合的指印模。

      两枚县衙淘汰多年的旧印。

      以及十七张尚未来得及使用的空白田契。

      韩钟把其中三块印模拼在一起。

      蘸上印泥。

      按在白纸上。

      仵作将新印与二十七张债契对照。

      中央麦穗分叉。

      左侧回环弧纹。

      右下缺点。

      一处不少。

      “赵万田。”

      严敬之看着堂下。

      “你还有何话说?”

      赵万田盯着那枚新按出的指印。

      过了许久。

      他肩背终于塌下一点。

      “县尊。”

      “草民想与顾家单独谈谈。”

      堂外立刻有人怒骂。

      严敬之皱眉。

      “公堂之上。”

      “有话便说。”

      赵万田转向顾承安。

      “五十两。”

      顾承安没有出声。

      “二十七户的契。”

      “我可以认。”

      “顾家原先那十五两债。”

      “一笔勾销。”

      “我再给你五十两。”

      “清禾染坊,也归你姐姐。”

      “你只需撤回对赵家的其余控告。”

      赵万田说得很慢。

      仿佛不是戴枷跪在县堂。

      而是仍坐在赵家高堂上。

      与一个穷书生谈买卖。

      “顾承安。”

      “你要参加府试。”

      “要去洛阳。”

      “处处都要花银子。”

      “五十两不够。”

      “我可以给你一百两。”

      “赵家在洛阳也有门路。”

      “你今日留我一线。”

      “来日我还你一条路。”

      堂外所有人都看向顾承安。

      一百两。

      足够顾家买田、修屋、置办车马。

      也足够一个寒门士子在洛阳安心读几年书。

      更何况。

      二十七户的田照样能还。

      清禾染坊也能归顾家。

      顾承安似乎什么都不用失去。

      只需不再往下追。

      “赵老爷。”

      顾承安终于开口。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

      “我查赵家。”

      “不是为了跟你谈一个更高的价。”

      “五十两不够,可以一百两。”

      “一百两不够,也许还能二百两。”

      “可顾家的清白。”

      “李文修险些丢掉的命。”

      “陈小棠被关的那些日子。”

      “青石里二十七户被夺的祖田。”

      “哪一件。”

      “是你能拿银子买走的?”

      赵万田咬紧牙。

      “你非要赶尽杀绝?”

      “依法查账。”

      “不是赶尽杀绝。”

      顾承安看着他。

      “你若无罪。”

      “我一文也拿不走。”

      “你若有罪。”

      “也不是我饶你一句,便能当作没发生。”

      他声音不高。

      县堂内外却听得清清楚楚。

      “顾家要的是清白。”

      “不是封口银。”

      严敬之拍下惊堂木。

      “赵万田涉嫌伪造债契、侵夺民田、指使私囚、妨害县试。”

      “证据俱在。”

      “暂押大牢。”

      “赵家全部账册、田契继续查封核验。”

      “二十七户祖田案。”

      “逐户复核。”

      “该还田的还田。”

      “该赔偿的赔偿。”

      赵万田被衙役架起来。

      走过顾承安身边时。

      他忽然停下。

      “你以为赢了我。”

      “便能安稳去洛阳?”

      顾承安侧过脸。

      “我去不去得了洛阳。”

      “你在牢里慢慢看。”

      木枷拖过青砖。

      声音越来越远。

      这一次。

      没有管事替赵万田运银。

      没有账房替他造契。

      也没有书吏替他改档。

      赵老爷的身后。

      一个人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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