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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输了九年的人 顾承安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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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安输了。
不是一次。
是整整九年。
大晟承平二十三年,二月十二,河南府巩县,县试放榜。
风从黄河滩上卷来,越过伊洛交汇处的沙洲,吹得县学门前那张红榜猎猎作响。
县学门前挤满了人。
红榜才贴上去不到半个时辰,顾承安第九次落榜的消息,便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半座县城。
“果然又没有。”
“九年啊,换头牛来读,怕是都能考中了。”
“顾山卖了七亩地,供出这么个九落郎,也不知道后不后悔。”
“谁说不是?穷人家的命,偏要生一颗当老爷的心。”
哄笑声落在身后。
顾承安没有回头。
他站在人群最外面,只看了红榜一眼,便转身离开。
榜上共取五十人。
从案首李文修,到第五十名钱有道,没有他的名字。
这很正常。
九年来,他早已习惯。
可走出十几步后,顾承安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头,又看了一眼红榜。
目光在榜首的位置停了片刻。
李文修。
二十四岁。
保结廪生,何正德。
顾承安微微皱眉。
这个名字,他见过。
不是李文修。
是何正德。
去年腊月,他替县学抄录祭文时,何正德的名字还出现在一份丧仪名册上。
一个已经死了两个多月的人。
怎么替今年的考生作保?
“承安。”
一道声音从县学侧门传来。
教谕沈鸿抱着几册试卷,站在石阶上。他四十多岁,衣袍洗得发白,神色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顾承安躬身行礼。
“沈先生。”
沈鸿看了一眼红榜,又看向他。
“文章写得不错。”
四周几名尚未离去的书生听见,忍不住笑出声来。
“文章写得不错有什么用?”
“沈教谕年年都这么安慰他。”
“再夸几年,顾兄便能凑足十二生肖了。”
顾承安没有理会。
沈鸿也没有。
他只是把怀里最上面那本《大晟科场式》递给顾承安。
“你上次借我的书,夹了张纸在里面。”
“拿回去吧。”
顾承安接过书。
入手时,他察觉封皮下面多了一层东西。
很薄。
像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抬头看去。
沈鸿却已经转身,只留下一句话。
“红榜公示三日。第三日午时,礼房便会给取中名册用印,交驿卒送往洛阳。”
“名册一旦出了巩县,再想翻案,便要告到河南府。”
顾承安目光微动。
“学生明白。”
……
从巩县县城到青石里,要走十二里。
前半程沿着洛水旧堤,后半程翻过两道黄土坡。二月的河风贴着故道灌来,仍带着残冰的寒气。
顾承安走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
顾家的院门开着。门口停着两辆青篷马车。车辕上刻着一个大大的“赵”字。
顾承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院中坐了不少人。
地主赵万田。里正顾长顺。媒婆孙二娘。还有几个平日里从不登门的远房叔伯。
父亲顾山坐在屋檐下。他的背本来就有些驼,今日看上去更弯了。
姐姐顾清禾站在母亲身旁,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洗得发白的帕子。
顾承安进门时,院里正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万田最先笑了。
“咱们巩县的大才子回来了?”
“怎么样?”
“今年红榜,可给你留位置了?”
顾山猛地抬头。
顾清禾的指尖也紧了一下。
顾承安神色平静。
“没有。”
赵万田靠在椅背上,笑声更大。
“我就说嘛。”
“人得认命。”
“鸡窝里飞不出凤凰,泥腿子家里,也供不出文曲星。”
顾山握紧了膝上的拳头。
顾承安却像没有听见。
他看向院中的长桌。
桌上放着两张契纸。
一张债契。
一张婚书。
顾承安走过去。
“赵老爷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来帮你顾家。”赵万田端起茶碗,慢悠悠吹去浮沫。“五年前,你娘病重,你爹从我这里借了十二两。”
“后来赎田,又借了三两。”
“再加上你这几年赶考的盘缠,一共二十两。”
“如今还款的日子到了。”
“你家一没田,二没钱,我总不能白白做这个善人。”
他指了指婚书。“清禾嫁进赵家,二十两,一笔勾销。”
顾承安没有看赵万田。
而是看向姐姐。“姐,你愿意吗?”
顾清禾脸色有些白。
还没开口,孙媒婆便抢先笑道:
“有什么不愿意的?”
“赵老爷家里有田有铺,清禾嫁过去便是享福。”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顾承安仍看着姐姐。
“我问她。”
孙媒婆的笑僵在脸上。
顾清禾抿着唇。
半晌,她抬起头。
“我不愿意。”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赵万田眯起了眼。
“清禾,你可想清楚。”
“你不嫁,这二十两谁来还?”
“你爹?”
“还是你这个考了九年都考不上的弟弟?”
顾清禾没有退。
她走到顾承安身边,将那张婚书拿起来,放进弟弟手里。
“承安。”
“姐不嫁,剩下的,你来想办法。”
院里一片寂静。
几名顾家叔伯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顾清禾会为了全家认下这门婚事。
谁也没想到,她会把一家人的活路,交给一个刚刚第九次落榜的人。
更没想到的是。
顾承安接过婚书,只说了一个字。
“好。”
没有赌咒。
没有发誓。
平静得像姐姐只是让他去井边打一桶水。
赵万田笑了。
“好一个姐弟情深。”
“顾承安,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不会连欠债还钱都不懂吧?”
“当然懂。”
顾承安在桌边坐下。
他先拿起债契。
只看一眼,便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承平十八年三月初七,借银十二两。”
“月息三分,逾期加一。”
“以顾家旧田三亩及祖宅为押。”
他手指向下移动。
“承平二十一年五月十二,续借三两。”
“两契合并,本息重新起算。”
“至今日,共计二十两三钱六分。”
赵万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白纸黑字,里正作保。”
“你认便好。”
“我认本金。”顾承安抬起头。“不认这份债契。”
赵万田脸色一沉。“你想赖账?”
“《大晟律·户律》有载,私债取息不得逾制。你这张契上写月息三分,已经过了巩县官牙准许的二分,是第一处。”顾承安指向续契日期。“旧债本息并入新债,再按十五两重新起息,是将息作本。官府断债,只认原本与合法利钱,不认这层层滚出来的银子,是第二处。”
“至于第三处……”
他拿起契纸,对着尚未散尽的天光照了照。
纸背隐约透出一道淡青色水纹。
像半片柳叶。
“这是洛阳丰泰纸坊出的柳纹纸。巩县只有丰记粮行常年从洛阳进这种纸。”
“丰记粮行是承平二十年才开的,第一批柳纹纸也是那年秋天才运进巩县。”
“一张承平十八年的债契,为什么会写在两年后才到巩县的纸上?”
院中忽然安静。
顾长顺脸色变了。
赵万田握着茶碗的手,也停在半空。
顾承安将债契放回桌上。
“赵老爷。”
“这张契,是后来补的吧?”
一阵冷风穿过院子。
没人说话。
赵万田盯着顾承安,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过了许久,他才将茶碗重重放下。
“纸是哪一年的,不重要。”
“你爹借过银子,里正可以作证。”
“你今日若不认,我明日便去县衙告你。”
“一个连父债都不认的人,我倒想看看,县学还容不容得下!”
“我没说不还。”
顾承安道:
“本金十五两,合法利息五两,共二十两。”
“三日之后,我一文不少地还你。”
院中一阵骚动。
顾家连一斗粮都拿不出来。
三日凑足二十两?
有人险些笑出声。
赵万田反倒没有笑。
他看着顾承安过分平静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不舒服。
“若还不上呢?”
“顾家祖宅归你。”
顾山猛地站了起来。
“承安!”
顾承安回头看向父亲。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顾山没有问他拿什么还。
也没有当众拆儿子的台。
他只是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婚书。
两手一分。
刺啦!
婚书被撕成两半。
顾山将碎纸扔在赵万田脚下。
“听见了?”
“三日后,还钱。”
“还不上,房子给你。”
“但我顾山卖房、卖地、卖血、卖命都行。”
“轮不到卖闺女。”
赵万田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从顾山脸上,移到顾承安身上。
“好。”
“那我就等三日。”
“三日之后,拿不出二十两……”
他踩过脚下的婚书碎片。
“我让你顾家连跪着求我的地方,都没有。”两辆马车驶出院门。
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
顾承安站在门口,看着车辕上那个赵字消失在暮色中。
赵万田最后那句话,不像单纯讨债。
更像是笃定。
笃定三日后,他一定能拿走顾家祖宅。
顾承安回过头。
父亲、母亲和姐姐都在看着他。
没有人问他,二十两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敢拿祖宅作押。
顾山只说了一句:
“饿了吧?”
“先吃饭。”
顾承安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他点了点头。
“好。”
转身的时候,那本《大晟科场式》从怀里滑出半寸。
夹在书中的纸,也露出一角。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排人名。
最上方几个字:
巩县县试誊录值房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