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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早安   第八章 ...

  •   第八章

      程一后来发现,柚安有一项她没画进速写本里的本事。

      事情发生在她们第一次同床共枕之后的第七天。准确地说是第七个早晨。那天程一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柚安背对着她侧躺着,蜷在她怀里。她们的身体以某种经过整夜磨合之后找到的姿势嵌在一起:柚安的后背贴着程一的前胸,膝盖微微弯曲,程一的一条手臂枕在她颈下,另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侧,手掌贴着她小腹。程一的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探进了柚安睡衣的下摆,掌心贴着她平坦的小腹,指尖触到胯骨边缘那一小块微微凸起的骨头。后来程一想,也许不是无意识的。

      柚安似乎还没醒,但身体已经醒了——程一感觉到怀里的人极轻极慢地向后挪了一点,某个柔软的部位刚好蹭到她,不偏不倚,分毫不差。程一的呼吸在一瞬间变重了。她盯着柚安的后颈,那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光泽,碎发散落在枕头上。柚安没有动,呼吸平稳,像是还在熟睡。但程一注意到她耳尖的颜色——从耳垂到耳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粉红。

      她没睡着。她是故意的。

      程一的手指在柚安的小腹上收紧了些。她没说话,只是将怀里的人往自己身上按得更紧。柚安的耳尖更红了,但呼吸节奏纹丝不乱——这是练了三十年的肌肉记忆,在两千人的音乐厅里弹错一个音都能面不改色地即兴圆回来的本事,此刻全用来装睡。

      后来柚安翻了个身,迷蒙地睁开眼。“早。”她仰头,嘴唇擦过程一的下巴,在程一嘴角落了一个轻得像雾的早安吻,然后坐起来,自然地拢了拢散乱的长发,光脚走进浴室,随手虚掩了门。

      程一躺在床上没动。她听着浴室里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声哗哗,然后是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她盯着浴室门上那道没合严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觉得自己像是刚被一只猫用肉垫拍了拍脸——猫若无其事地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心口乱跳。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厨房做早饭。煎蛋的时候她还在想刚才那个吻,结果把蛋煎焦了。

      这件事程一没有跟柚安说。但她后来在速写本里加了一页,画的是清晨浴室门口那道漏光的门缝,旁边潦草地写了一行字:她是故意的。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知道我知道她是故意的。这个游戏从今天开始。

      她们的同居——如果可以用这个词的话——就是这样开始的。没有正式的“搬过来住吧”的邀请,没有打包行李的仪式感。程一只是某天带来了一套换洗衣服,然后是牙刷,然后是笔记本电脑,然后是一摞速写本。柚安的公寓从一个人住变成了两个人住,衣橱里她的风衣旁边多了一排黑色T恤,浴室洗手台上多了一支不属于她的牙刷,沙发上多了一条灰色的毯子。空气里有了松节油和炭粉的气味,和她自己的洗衣液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混合气息。

      程一依然每天早上做早饭。柚安依然每天早上被烤吐司的味道叫醒。但有些事情变了——柚安不再需要程一敲门。她给程一配了钥匙的第二天,程一就用那把钥匙开了门。从那以后,八点半的敲门声变成了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咔嗒一声,然后烤吐司的香气准时飘进来。

      柚安第一次失眠。她刚认识程一那阵子翻来覆去到凌晨,第二天在画室里差点从钢琴凳上栽下来,程一问她怎么了,她只是笑着说没睡好。那是两年前。那时候她还会在失眠的夜里数自己的呼吸,数着数着就天亮了。但现在不太一样了。程一睡在床的另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她惊醒时能摸到那只手,温热的、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她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心跳会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会重新闭上眼睛,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不能。但至少不是一个人。

      某个夜里,程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将她往怀里捞。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的惯性反应。柚安的后脑勺贴着程一的锁骨,程一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带着牙膏残留的薄荷味。然后程一的手指收紧了些,将她箍得更紧了一点。程一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那个音节很轻,像是某个人名字的前半个发音。

      柚安在黑暗中睁开眼。她忽然意识到,在她把钥匙给程一之前,程一每次从画室回到自己住处,一个人躺在床上是什么感觉。她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对称——柚安在舞台上崩溃的时候,程一在画架后面画她的背影;柚安在公寓里失眠的时候,程一在另一栋楼的床上醒着。她们的痛在不同的地方发生,但有同样的形状。现在她们在同一张床上,痛还是有的,但至少不再是一个人。

      程一有时候画画会画到很晚。柚安洗完澡,披着半湿的头发,靠在画室门口看她画。程一画得专注的时候会皱眉头,炭笔摩擦画布的声音像某种啮齿动物在夜里啃木头。柚安不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等程一终于放下笔转过身,发现柚安靠在门框上,头歪着,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去床上睡。”程一走过去,想拉她起来。

      柚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忽然伸手勾住程一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她整个人还是半梦半醒的,声音含含糊糊,带着睡意浸泡过的柔软:“画完了?”

      “画完了。”

      “好不好看?”

      “好看。”

      柚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维持着挂在程一脖子上的姿势,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程一站在原地,身上挂着一个睡着了的人,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她把柚安打横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柚安的后脑勺碰到枕头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醒。程一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柚安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晚安。”

      这不是柚安第一次在她面前睡着。但这是柚安第一次在等她的时候睡着。等一个人等累了,想睡了,然后就睡了。不需要强撑,不需要假装精神很好,不需要用微笑去掩饰疲惫。那种自然而然的、毫无防备的松弛感,让程一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填满。

      第二天早上,柚安在早餐桌上忽然问:“程一,你学画画的时候,老师有没有教过你怎么画安全感?”

      程一正在翻平底锅里的煎蛋,动作顿了一下。她想了想,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放在柚安面前。“没教过。”

      “那你觉得安全感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程一说。

      “哪种蓝?”

      程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柚安的眼睛。柚安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介于棕色和金色之间的颜色,像泡过蜂蜜的红茶。那双眼睛三年里她画了几百遍、几千遍,每一遍都在寻找一种她调不出来的颜色。

      “以前我不知道那种蓝叫什么。”程一说,“后来我知道了。”

      柚安放下叉子,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是凌晨四点的蓝色。就是那种——天还没亮,但已经不完全是黑夜了,介于深蓝和灰蓝之间的那种颜色。所有人都还在睡,但你已经醒了,你知道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程一垂下眼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很多次在天亮之前醒过来,看着窗户从黑色变成深蓝,再变成灰蓝。那时候我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你睡在我旁边,我还是会在凌晨四点钟醒,但是我不看窗户了。”

      “那你看什么?”

      “看你。”程一说,声音很轻。

      柚安低下头,叉子在盘子里轻轻拨弄着那片已经凉了的煎蛋。过了很久,她开口了:“程一,你知道我为什么失眠吗?”

      “为什么?”

      柚安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不是那个习惯性的微笑,而是某种更深的、更苦涩的表情。那个弧度介于笑和哭之间,像一张被折过的纸,即使展平了,折痕还在。

      “因为在柏林那晚之后,我害怕闭眼睛。一闭上眼睛,我就回到那个舞台上——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指挥举着指挥棒,两千个观众在等第一个音符。然后我的手不能动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所以我不敢睡觉。”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但你睡在旁边的时候,那个画面不会出现。”

      “为什么?”

      “因为你在打鼾。”

      程一愣住了。“我打鼾?”

      “很轻的那种,不是吵。就是——”柚安偏着头想了想,眼睛弯起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只鸽子在咕咕叫。”

      程一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所以柚安每天半夜惊醒的时候,不是去数自己的呼吸,而是去听旁边有没有鸽子在叫。

      “所以你每次失眠,都在听我打鼾?”

      “嗯。”

      “然后呢?”

      “然后就睡着了。”

      程一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椅子往后推开,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柚安旁边。然后她弯下腰,把柚安从椅子上拉起来,拽进自己怀里。这个拥抱太突然了,力道有点大,柚安的下巴撞在程一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一?”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柚安不说话了。她感觉到程一抱她抱得很紧,紧得她的肩胛骨在微微发疼。但这种疼痛让她安心——不是被轻拿轻放的、小心翼翼的敬而远之,而是被紧紧攥住的不容分说的休想逃走。她把脸埋在程一的肩窝里,闭上眼睛,闻到松节油和铅笔芯的味道。那是程一的味道。那也是安全感的味道。

      “柚安。”

      “嗯?”

      “我以后每天晚上都打鼾给你听。”

      柚安在她怀里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她抬起头看着程一,眼角还挂着刚才被勒出来的泪花。她伸出手,捏住程一的下巴,轻轻摇了摇。“你可不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什么话?”

      “让人想亲你的话。”

      程一挑了挑眉,那个表情让她看起来真的像一只被夸奖的小狗——得意,但又不太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她低下头,把脸凑到柚安面前。鼻尖几乎碰上鼻尖。

      “那你为什么不亲?”

      柚安用手掌抵住她的额头把她推远了一点,似笑非笑。“因为现在是早上。因为我还没刷牙。因为你是年下,这种时候应该是我说了算。”

      程一歪了歪头。“哦。那柚安老师什么时候说了算?”

      “晚上。”柚安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今晚。”

      程一站在原地,看着柚安端咖啡杯的手。那只手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圈常年弹琴留下的微微凸起的茧痕。她想起上次在昏暗灯光下这只手抚过她后背时的力度——温柔,但不容拒绝,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家在引导一段高潮来临前的渐强。程一的耳朵慢慢变红了。

      程一那一刻的表情大概被柚安看进了眼底,因为柚安放下杯子时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害羞的笑,不是温柔的笑,而是一个精准的、知道自己达到了目的所以很满意的笑。那个笑像是她故意放出来的线索,留给程一去猜。程一确实在猜,并且猜得心跳加速。

      柚安没有说破。

      晚上,柚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在锁骨上留下几道细细的水痕。她换了一套黑色的睡衣,不是上次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裙,而是新的——领口更低,腰线收得更紧,袖口缀着一圈暗紫色的蕾丝。程一坐在沙发上翻速写本,抬头看了她一眼,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柚安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目光,走到茶几前拿起遥控器,弯腰把电视音量调小。弯腰的那几秒钟,睡衣领口垂下来,锁骨下方那几道还没消的淡红色痕迹若隐若现——那是上次留下的。程一合上速写本,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走到柚安身后。

      “这件是新买的。”

      “嗯。好看吗?”

      程一没有回答。她的手从后面搂住柚安的腰,下巴搁在柚安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的耳垂上,热得柚安偏了偏头。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闷闷的,带着某种危险的低沉:“你以前都是穿旧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柚安把遥控器放下,转过身面对程一。她的手搭上程一的肩膀,指尖沿着锁骨上沿慢慢滑到后颈,十指交扣勾住程一的脖子。她微微仰起脸,说:“程一。今晚你听我的。”

      那个声音不是平时领祷修女般的轻柔平稳。那个声音是沙哑的、温热的、黏连的,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意图。她在等她回答。

      程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看着柚安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被月光照亮的古井。井水表面倒映着她自己的脸,但她知道底下藏着更深的、她还没探到底的东西。

      “好。我听你的。”

      柚安把她带到床上。那不是一个被动的、被引领的姿势,而是柚安主动跨坐上去,膝盖分开在程一腰侧,两只手撑在程一的头旁边,垂下来的头发像一道帘子把两个人的脸和世界上所有的光都隔在外面。她低头吻程一,不是被动的、接受的那种吻,而是主动的、给予的、带着引导意味的吻。嘴唇先贴上程一的嘴角,然后慢慢移到正中央,舌轻轻撬开她的牙关,耐心而细致地探索,像演奏一段慢板的夜曲。

      程一的呼吸越来越重。在吻与吻的间隙里,她找回一丝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今天……不太一样。”

      柚安停下来,微微退后半寸,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都是让我来。”

      “因为以前我以为你喜欢主导。”柚安低头看她,拇指抚过程一的下唇,“但后来我发现,你喜欢看我在台上当独奏家——你收集了那么多视频,每一场都是我在弹,我在控场。你喜欢那样的我。”

      她俯下身,嘴唇贴着程一的耳朵,声音又轻又热:“那今天,我做回你的独奏家。”

      程一闭上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音。她想,她藏在那些便签里的、她藏在那几百个小时演播录像里的、她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的秘密,被柚安全部看透了。她喜欢看她弹琴,喜欢看她在聚光灯下掌控一切的样子。她想要那样的柚安——不是只在她身下颤抖的柚安,而是会把她按在床上、让她也学会颤抖的柚安。而现在,磁带里那个遥不可及的天才钢琴家,正在主动俯身吻她。这个念头让她差点当场缴械。

      “你走神了。”柚安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撒娇,但手上的动作完全不是撒娇——她的手指正沿着程一的锁骨往下滑,指尖所到之处像火柴划过磷面,一道一道地燃过去。

      “没……没走神。”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弹琴的样子。想你在台上——像现在这样——”

      程一的话没能说完。柚安吻住了她的嘴唇,堵住了所有的话。这一次不再是慢板的夜曲,而是一段渐强的、加速的、带着失控边缘的即兴华彩。柚安的手指从程一的锁骨一路往下,指尖每到一处都停留片刻,像是在弹奏某个她已经练习了千万遍却从未在舞台上演奏过的曲子。她不再抖,不再犹豫,不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你可以”。她已经可以了。

      “程一。”她叫她的名字。

      “嗯?”

      “看着我。”

      程一睁开眼睛。柚安的脸悬在她上方,逆着床头灯昏黄的光,轮廓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再有裂纹,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柏林那三分钟的阴影。那里面只有她。只倒映着她一个人。

      然后柚安一寸一寸沉下来,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被压在喉咙里的闷哼。她们额抵着额,鼻尖抵着鼻尖,在最近的距离里望进彼此瞳孔深处,像两面对放的镜子,无限反射,无限嵌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直到再也分不清谁在谁里面。卧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床单被攥紧又松开的窸窣声。没有语言,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节奏——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节奏。

      后来,汗水湿透的两个人并排躺在凌乱的床单上,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出来了,银白色的光铺满整个房间,将床单上的褶皱照成了波浪的形状。

      柚安偏过头,嘴唇贴着程一的耳廓,声音沙哑而疲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程一。以后不要隔着窗户看我了。”

      程一没有说话。柚安侧过身,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一只手搭在她的胸口,感受着她的心跳正从刚才的激越中缓慢平复下来。

      “你就站在我面前。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画就画。想亲就亲。想知道我的哪一个部分,直接来问我。不用再从磁带里听,不用再从街对面看。”

      程一沉默了很久。久到柚安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程一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柚安。我想从十七岁开始,重新认识你。”

      柚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程一胸口移开,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滑,找到她的手,十指交扣。她扣得很紧,像是在签一份合同——一份没有期限、没有违约条款、甲方和乙方都心甘情愿把自己押上去的合同。

      “不用重新认识。”柚安说,“我们把以前缺的,一点一点补回来。”

      程一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收紧了一分。那是她唯一能做出的回答。柚安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安静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微笑,不是假笑,不是任何被训练出来的表情。那个弧度是裂纹被金粉填平之后留下的纹路——裂纹还在,但不再空洞。它被填满了。

      窗外的月亮往西移了一格,天边隐约出现了程一说的那种蓝色。不是深蓝,不是灰蓝,而是第一缕天光渗透夜幕时短暂而宁静的过渡色。那只鸽子还没有开始叫。但它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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