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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春醒   第十八 ...

  •   第十八章

      从柏林回来之后,程一好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开关——没有宣言,没有仪式,甚至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开关被按下的时候,她正蹲在公寓楼下,把一袋鸽粮撒在那只瘸腿鸽子面前。鸽子低头啄了两粒,歪头看了她一眼,咕咕叫了两声。她忽然觉得这只鸽子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警觉,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你怎么才来。她把这种感觉告诉了柚安,柚安正在阳台上晾床单,湿床单被风鼓成一面白色的帆,她的声音从帆后面传过来:“因为它知道你不会走了。”

      程一顿了顿。她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撒完的鸽粮,四月的风裹着柳絮从她脸颊边刮过去,痒痒的。她想,是的,不会走了。不是不走了,是不会走了。

      柏林那场音乐会之后,程一的生活里多了一些很小的、几乎不值一提的变化。比如她开始在每天早晨出门买鸽粮的时候,顺便看一眼信箱——不是看有没有画廊的邮件,而是看有没有从新西兰寄来的明信片。比如她在画室里放了一个旧暖水袋,柚安练琴的时候手凉,她就烧一壶热水灌进去,塞在柚安膝盖上。再比如她开始习惯在睡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尾——不止叠自己的,也叠柚安的。她叠柚安的毛衣时发现袖口起了一圈毛球,翻出针线盒里那把从来没用过去毛球器,坐在床沿上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毛球剃干净。剃完之后她把脸埋进那件毛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味道,这是柚安的味道。她把毛衣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拿起手机给柚安发了一条消息:“你衣柜里所有起毛球的衣服我都帮你剃了。”柚安回得很快:“你是不是把我的旧睡衣也剃了?”“嗯。”“那件已经穿了八年了,领口都松了。”“松了也能穿。穿着舒服。”程一看着这条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有落下去的弧度。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柏林那场音乐会惯坏了——那之后,柚安的每一次触键、每一句话、每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都想收藏起来,贴在速写本里,压在枕头底下,缝进每一件叠好的毛衣里。

      但开关真正被按下的,是周四晚上。

      那天柚安在琴凳上坐得太久了。她最近在练一首新曲子——拉威尔的《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是为明年欧洲巡演准备的。这首曲子她很多年前弹过,但这次重新捡起来,手指的记忆还在,身体的耐力却大不如前。她从下午练到傍晚,中间只喝了一杯程一端进来的蜂蜜水。程一在画室里画新系列,听见琴声停了,以为柚安在休息。过了十几分钟,琴声还没有响起,她放下炭笔走过去。

      柚安趴在钢琴上,额头枕着手臂,肩膀微微起伏。不是哭,是太累了。她的后背弓成一道弯弯的弧,肩胛骨从薄薄的衬衫下面支出来,像两只被雨淋湿的翅膀。程一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不是心疼,心疼是柔软的、温热的,而此刻她胸口的这种感觉是尖锐的、滚烫的,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她的胸骨。她想冲过去把柚安从琴凳上抱起来,想把她塞进被窝里,想把她面前的乐谱合上,想说“不弹了,我们不弹了”。但她没有。因为柚安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没有抱怨,没有撒娇,只是轻轻地、疲惫地笑了一下,说:“这首曲子我好像忘了怎么弹。”

      那个笑比任何眼泪都更让程一失控。

      她走过去,在琴凳后面站定,把柚安的后脑勺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柚安顺从地靠着她,闭上眼睛,额头抵着程一毛衣下摆的边缘。程一的拇指按在柚安的太阳穴上,极轻极慢地画圈,从太阳穴画到耳后,从耳后画到后颈。柚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松懈。画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几声咕噜噜的金属脆响,像一只躲在暗处的鸽子在数节拍。

      程一低头看着柚安散落在自己手背上的碎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小时候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她妈下班回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我去给你买退烧药。”然后穿上鞋走了。她等了很久,门没有再打开过。后来她才知道,她妈去了药店,发现退烧药在打折,顺手买了一堆日用品,然后在超市门口碰到邻居,聊了半个多小时。等她回来的时候,程一已经烧得迷迷糊糊,把枕头哭湿了一大片。那时候她跟自己说:没关系,以后我自己照顾自己。那年她七岁。后来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喊过疼。

      但此刻,她站在钢琴前,抱着这个累到趴在键盘上的女人,心里翻涌着的不是“没关系”,不是“你自己可以”。是“不许弹了”。是“谁让你这么累的”。是“你疼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她忽然理解了柚安之前对她所有那些“管”——管她洗画具要戴手套,管她削铅笔不要削到虎口,管她创可贴一天换一次,管她下雨天不要穿帆布鞋踩水坑。那不是管,那是一个从来没有被妈妈好好管过的人,在用自己最想要的方式去爱另一个人。

      柚安闭着眼睛,声音闷闷地从程一的小腹处传上来,带着一点鼻音,懒懒的,像刚从午睡中被叫醒的猫。“程一,你站了多久了?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你以前说过,你会教我那些本该由妈妈教的东西。教我理直气壮地拒绝别人,教我在不想笑的时候不笑,教我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时候不必愧疚。”程一顿了顿,手指停在柚安后颈微微凸起的那节颈椎上,“但你没教我,怎么照顾一个练琴练到趴在钢琴上睡着的人。”

      柚安在她怀里闷声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一只鸽子在喉咙里咕咕了两声。“这个不用教。你已经在做了。”

      “做得不好。”

      “哪里不好?”

      程一沉默了很久,久到柚安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浮上来,沙哑的,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又弹回来:“我应该更早一点注意到你累了。你弹拉威尔的时候左手的和弦一直在抖,从第三小节就开始了。我以为那是你的处理方式,但现在想想——你是真的没力气了。我应该在你弹到第四页的时候就叫停。我应该在泡蜂蜜水的时候就让你休息。”

      柚安睁开眼睛,从琴凳上转过身,仰头看着程一。程一逆着画室的灯光站着,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柚安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自责。柚安伸出手,握住程一那几根发抖的手指,拇指在程一指节上那层画笔磨出的茧上轻轻摩挲着。她的目光很静,像一口深井,井底沉着无数个程一从未被任何人看见过的七岁、九岁、十五岁的夜晚。

      “程一。你七岁的时候没有人给你买退烧药,你在床上哭到睡着。你跟自己说,没关系,以后我自己照顾自己。那年你七岁。那是你第一次当大人。后来你当了很多年大人。自己给自己煮泡面,自己给自己买药,自己给自己签手术同意书。你以为你已经是大人了。但你忘了——大人也是需要被人照顾的。大人也是可以喊累的。大人也是可以在练琴练到趴在钢琴上睡着的时候,被人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听到一句‘今天辛苦了’。”

      她把程一拽进自己的怀里。两个人的身高差让程一的头刚好靠在柚安的锁骨上。柚安的下巴抵着程一的发顶,一只手环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节奏和她在柏林弹夜曲时第三小节延长的那零点几秒一模一样。她让程一趴在自己身上,像一只终于肯把猎物放下来的狼,把嘴筒子搁在主人的膝盖上,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柚安,你教了我那么多东西。但你忘了教我——怎么被爱。”

      柚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程一揽得更紧了些,让她的脸完全埋在自己的肩窝里。她感觉到那片皮肤正在变湿,不是汗,是热的、咸的、从程一七岁那年起就再也没有流出来过的眼泪。她低头在程一耳边说:“没关系。这一课我们慢慢补。以后你不用照顾我,不用给我做饭,不用替我打电话。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被我爱。安安静静地被爱。不还手也没关系。因为这辈子不会有人比我更会爱你了。你只要负责坐在那里,让我爱你。这就是你唯一的任务。”

      程一从她肩窝里抬眼看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自责的眼神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在被某种新的、陌生的、她从未允许自己拥有的东西一点一点填满——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理所当然。是那只在暴雨里被雨淋了十几年的流浪狗,终于被抱进屋里擦干,在暖气前面蜷成一团之后,开始相信这个窝是自己的。她忽然咬了一口柚安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动作很轻,只留下一点点泛红的牙印。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那个牙印旁边,闷声说:“你刚才说的——不会有人比你更会爱我。这句话我记住了。以后你跟别人多说一句话,我就吃醋。你弹琴的时候对观众笑一下,我就把那个观众画成河马。你以后老了,走不动了,坐轮椅了,我还是会推着你去公园荡秋千。你荡秋千,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画你。然后所有路过的人都会说——你看那个老太太,她画了一辈子,只画那一个人。”

      柚安把他从肩窝里捞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颧骨上未干的泪痕。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抚过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的边缘,生怕一用力就把颜色蹭花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七岁的、发着四十度高烧等妈妈回来的小孩,有一个十七岁的、在出租屋里自己给自己签手术同意书的少年,有一个二十四岁的、在画室里画了几千张却从来不敢画自己脸的画家。她对着那个小孩、那个少年、那个画家说:“好。你画。画到我也走不动了,我们就一起坐在长椅上喂鸽子。鸽子都叫一一。第一只叫一一,第二只也叫一一。所有的鸽子都叫一一。你说好不好。”

      程一没有回答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在那些眼泪重新滚落之前,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似的,在柚安的锁骨上那片还没消的牙印旁边,又落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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