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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察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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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下午四点钟的光从朝西的天窗斜斜切进来,被百叶窗筛成一条一条的光带,落在那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上。
柚安坐在钢琴前。
她没有弹。她只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弓着。亚麻色的宽松衬衫从肩膀滑下来一点,露出后颈到肩胛骨之间那一段弧线,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头发随便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脖颈上,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褪了色的浅栗。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肩膀发酸,久到腰椎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动。
因为程一在画她。
炭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从身后传来,细密而持续,像某种啮齿动物在耐心地啃噬一块骨头。柚安听着那个声音,想象着炭笔在她脊柱的轮廓上游走,在肩胛骨的阴影上涂抹,在颈椎第七节那个微微凸起的骨节上停顿。
她知道程一在看哪里。
程一画画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有重量的。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浮光掠影的打量,而是某种可以被感知的、一寸一寸碾过去的碾压。那双眼睛从画布上方露出来,深黑色的瞳孔,专注得近乎残忍,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个标本、一道等待被破解的光影难题。
柚安习惯了。
来程一这里画画,快两年了。两年前的秋天,她在城东那家二手唱片店里翻肖邦的黑胶,听见身后有人说:“柚安老师?”
她回头,看见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站在唱片架旁边。黑色短发,眉眼锋利,嘴角挂着一个无害的微笑。那微笑太无害了,以至于柚安的直觉在第一时间拉响了警报——她在古典音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带着这种微笑靠近她的人。乐评人、经纪人、想蹭她名气的后辈、想从她嘴里挖出柏林那场事故的记者。
但那个人说:“我叫程一,画画的。我想画你。”
不是“我喜欢你的演奏”,不是“我是你的乐迷”,不是“柏林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我想画你”。柚安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直接的话了。
她本想拒绝。但那天傍晚她鬼使神差地跟着程一去了她的画室,推开门,看见满墙的草图——全是她。弹琴的她,走路低头看谱的她,站在窗边发呆的她,甚至还有她在那家二手唱片店门口翻黑胶时的侧影。每一张都是她。每一张都没有画脸,不是背影就是侧影,不是被头发遮住就是被光影模糊。像是画画的人一直在暗处注视着她,隔着一条街、一扇窗、一个转角,用视线将她一点一点拆解、收集、归档。
“你跟踪我?”柚安问。
“观察。”程一纠正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柚安应该转身就走。但她没有。因为当她看见那些画——那些被炭笔捕捉的、她自己都未曾见过的自己的侧面——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被人注视的感觉。被人在意的感觉。在消失了两年之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任何人知道她还活着的两年之后,有一个人用了不知多少个下午,躲在暗处,一笔一笔地画她。这种感觉让她既恐惧又着迷。
“我不会笑了。”柚安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可能画不出你想要的样子。”
“我不需要你笑。”
说这句话的时候,程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柚安看不懂的东西,滚烫的、暗沉的,像火山灰覆盖下的岩浆。柚安后来才知道,那种东西叫执着。也可以叫偏执。还可以叫别的、她暂时不愿命名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每周来程一的画室三次。
“柚安老师。”
程一的声音从画架后面传来,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你的手。”
柚安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她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四道月牙形的红痕。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程一放下炭笔,从画架后面走出来,“你每次都这样。我一画画你就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有。”程一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程一比她高半个头,站近了柚安要仰起脸才能看见她的表情。“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掐自己的手心,从第一周来就这样。”
柚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程一离得太近了,近到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柚安能闻到她身上松节油和炭粉的味道,刺鼻的,粗粝的,和她从小浸泡在其中的古典音乐世界完全不同。那个世界里只有黑白键、琴谱、节拍器、肖邦和巴赫,所有的东西都是精确的、克制的、被规矩框定的。而程一不是。程一是色彩,是炭粉,是松节油,是不受控制的、野蛮生长的、会弄脏手的。
“手给我。”
柚安把右手递过去。程一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掌心有四道淡红色的掐痕,周围有一层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柚安的手很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但那些常年练琴留下的茧破坏了它完美的外观,让它看起来不像一双养尊处优的女人的手。
程一用拇指轻轻按在那四道掐痕上,揉了揉。
“下次紧张了不要掐自己。”她的声音低下来,像大提琴的G弦在振动,“疼的话就告诉我。”
柚安垂下眼睛。程一的手指很热,指腹有画笔磨出的茧,粗糙却温柔。那种温度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一路烧到胸口,让她觉得酸胀而无所适从。
“我没有紧张。”她又说了一遍,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好,你没有。”程一笑了,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点点牙齿。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消失了,像某种掠食动物在暗处睁开眼又闭上。她松开柚安的手,转身走回画架后面。“休息十分钟。你想喝水吗?”
“……好。”
程一去倒水了。柚安看着她走到画室角落的小茶水间,拿起电热水壶,接水,按下开关。动作很利落,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和画画时一模一样。水烧开需要几分钟。程一靠在茶水间的台子边,侧对着柚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
茶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水汽氤氲着从壶口冒出来,模糊了程一的侧脸。柚安看着那张被雾气柔化的脸,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一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下午,程一在画她,她在钢琴前保持一个侧坐的姿势。姿势太久了,她的腰开始疼,但她不想喊停。因为那天程一画得特别投入,眉毛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瞳孔里只剩下画布和她的倒影。柚安喜欢看程一画画的样子——那种全神贯注的、将外界一切都屏蔽的专注,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然后她走神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手指在空中微微弯曲,落在一个想象中的琴键上。她以为程一不会注意到。但程一的声音立刻从画架后面传来:“别动。”
柚安僵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中。“……对不起。”
“你在弹什么?”
“肖邦的夜曲,Op.48 No.1。”
“那首你最喜欢吗?”
柚安沉默了很久。水开了,程一关掉开关,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水声哗哗的,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那是我最后一场演出的曲目,”柚安终于说,“我没能弹出第一个音。”
水声停了。程一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柚安。柚安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温热的杯壁,指尖微微发颤。她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弹了二十三年钢琴,从四岁开始,一天没有断过。二十三年,我拿过所有的奖,去过所有的音乐厅,和所有的乐团合作过。我以为我这辈子只会做一件事,就是弹钢琴。我以为那是我的天赋、我的使命、我的全部。然后在柏林的那天晚上,两千个人坐在台下等我。指挥举起指挥棒。首席小提琴手调了弦。我的手放在键盘上——就这样放着——然后就动不了了。”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太烫了,但她没有感觉。
“不是紧张。不是怯场。是整个人突然空了。好像有人把连接我的手和大脑的那根线剪断了。我拼命想让它动,想让它弹下第一个音,但手指像被冻住了。台下的观众开始交头接耳,指挥转过头看我,他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生气,是困惑。他不理解。我也不理解。”
程一站在她面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柚安深吸一口气。“后来医生告诉我,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由长期高压和过度疲劳引发。说人话就是,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崩溃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弹过钢琴。”
她抬起头,看着那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它站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优雅、不可接近。
她突然转头看向程一,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还没等眼泪掉下来,嘴角先扬了起来,弯成一个温柔的、近乎安慰的笑容。“对不起,说了这么多无聊的话。你不会想听这些的。”
程一看着她。看着那双含着泪却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那个明明快要碎了却还在替别人着想的笑容。这是柚安最擅长的事——用温柔照顾所有人,包括那些正在伤害她的人。把所有的痛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对世界说“没关系”。
程一忽然想起自己花了三年时间偷偷画她,花了更长时间等她跌到谷底。她等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只是在追逐一个影子。但现在,这个人就在面前,流着泪,笑着说对不起。那个笑容让程一胸口涌起一种她无法命名的情绪,滚烫、酸涩,像吞了一口岩浆。她分不清那是心疼还是兴奋。
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本身就没有区别。
“柚安老师,”程一轻轻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握住她的手,俯身将吻落在她的手背上,“在我这里,你可以不弹钢琴。可以不完美。可以碎了又碎。我画画,你当我的模特。就这样。”她停顿了一下,“我会把你拼起来的。一片一片地拼。哪怕要花一辈子。”
柚安在程一俯身吻她手背的那一刻就屏住了呼吸。程一的嘴唇很软,落在她手背上有一种奇异的灼烧感。那一小块被吻过的皮肤在发烫,烫得她几乎要缩回手。
她认识这种感觉。她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解剖过这种感觉——不是单纯的依恋,不是纯粹的依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近乎本能的想靠近又想逃跑的渴望。每一次程一靠近她,每一次程一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她,每一次程一说“柚安老师”这四个字,她都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防线在一点一点崩塌。
她知道这不对。她是被画的人,程一是画画的人。她们之间应该是干净的、专业的、互不相欠的。
可她们从来不干净。
“程一。”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发抖。
“嗯?”
“你每次吻我的手,我都会心跳加速。”
程一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她。
柚安垂下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过的蝶翼。“你对所有模特都这样吗?”
沉默在她们之间膨胀。柚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程一笑了——不是画画时那种专注的、专业的微笑,而是某种更危险的、更低沉的、柚安从未见过的笑。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一寸一寸地蔓延到眼尾,让那张年轻的面孔忽然生出某种滚烫的、近乎艳丽的东西。
“没有别的模特,”她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柚安眼角的泪,“从一开始就只有你。”
柚安的心跳停了半拍。“为什么?”
程一没有回答。她只是松开手,转身走回画架后面,重新拿起炭笔。
“继续吧。太阳快下山了。”
柚安转回身,重新面对钢琴。她把双手放回膝盖上,交叠好,恢复了刚才的姿势。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碎发散落在脖颈上,白皙的皮肤在下午的光里近乎透明。她看起来和刚才一模一样——安静的、顺从的、破碎的静物。
程一拿起炭笔,在画布上落下一笔。她的目光越过画布的上沿,落在柚安的后颈上。
那截脖颈纤细而脆弱,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程一知道,只要她走过去,从背后伸出手,环住那截脖颈,轻轻地、慢慢地收紧——这个人就会完全属于她。哪里也去不了。不会再消失,不会再从舞台上逃走,不会再有任何事任何人把她从自己身边带走。
她的炭笔在画布上画下一道阴影。
不急。程一想。她等了三年才等到柚安碎掉,现在人就在她的画室里,每周来三次,坐在她的钢琴前,让她画画,让她触碰,让她亲吻手背。这个人已经离不开她了——只是还没意识到而已。
柚安需要她。需要她的画,需要她的注视,需要她那句“我会把你拼起来”。柚安自己不知道,但程一知道。程一从第一天就知道。
所以她可以等。
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