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犹春》青荷亭亭

1、楔子 “正因如此

　　冀州冀苏县，上元节，月色朦胧，入夜的冀苏华灯初上。
　　街旁各色的纸灯如繁星般璀璨夺目，勾栏瓦舍灯火通明，小街市两旁，各种的叫卖声和杂耍此起彼伏，城内整片热闹景象。
　　无数花灯装饰在房梁屋檐上，光影交错，男女老少皆穿着新装，踏着细碎光影，穿梭在街市。
　　永当街上，家家户户的院门上贴着春联，火红的灯笼也高高挂在门头。
　　永当街宝芝堂的后门，随着“吱呀”一声，悄悄被打开一个门缝，从里钻出个八九岁的女童，身穿一件绸缎花棉袄褙子，脚下一双云头履，头上戴顶虎头帽。
　　女童四下张望一阵，眼见无人，转身阖门，走进一棵老槐树下，拐过巷口往热闹的街市上去。
　　街上花灯如昼，人影攒动，女童扶着撞歪的虎头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何时，伴着一阵嘹亮的哨响声，烟花爆竹顿时响起，街上霎时攘熙攘熙。不少年轻男女皆着盛装，提着花灯聚在桥头，笑语嫣然地抬头仰望绚丽多彩的夜空。
　　烟花的绚丽映射在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烟花爆起，辞旧迎新。
　　女童抬头瞧着眼前一片火树银花的景象，矮小的身子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一辆摊车前站定，有年迈的声音响起：“小丫头，想买些什么？”
　　被唤作小丫头的女童乃宝芝堂的二小姐——慕荷。
　　慕荷站在老伯的摊车前，漆黑明亮的眸子在摊车上找寻一番，伸手指着他面前的一盏花灯，老伯拿起花灯递给她，乐呵呵道：“来，拿好咯！”
　　接过老伯递来的花灯，她付过银钱，提着花灯慢慢悠悠地走过街市，一边走一边瞧着，街道两边挂满的红灯笼，照在光滑湿润的地面上。
　　寒风吹过，灯笼被吹得鼓荡。
　　瞧着这一幕，慕荷不禁打几个寒颤。
　　“走过路过，上好的翠玉镯子。”
　　“香囊，香囊，卖香囊咯！”
　　“哎，公子，买一个送给心上人。”
　　……
　　听着街上摊贩的吆喝叫卖声，慕荷并不理会，只提着花灯疾步穿过，往永当街的老槐树走去。
　　老槐树旁，“吱呀”一声，宝芝堂的后门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慕荷提着花灯钻进，侧身轻轻将缝隙阖上，转身朝前院跑去。才跑没几步，便闻到一股厚重的血腥味，她身躯一震，疾步穿过庭院。
　　庭院的榔柱下，身怀六甲的女子无力地倚着榔柱，身下淌了一地的血，手中还紧握着一枚玉佩。
　　听闻动静，女子动了动身子，抬眼瞧着那跑过来的身影，小声叫道：“小妹--”
　　慕荷循着声音大步跑到她身旁，在瞧见女子的模样后，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女子望着她，忍着下腹袭来的阵阵剧痛，将手中玉佩递过去：“小妹，听阿姐的话，拿着它快走。”
　　慕荷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块玉佩，哽咽道：“阿姐，这是……”，随后四下环视一圈，问着，“阿爹和阿娘呢？”
　　女子摇摇头，只将手中玉佩放到她手中，嘱咐道：“小妹，答应阿姐，不论以后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顿了顿，女子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舍，伸手轻轻抚着慕荷的脸颊，温柔地说着：“也要照顾好自己。”
　　过了半晌，见慕荷还不动，女子用尽全力推开她，厉声道：“走！”
　　慕荷没稳住身形，一下跌坐在地，又听闻女子那带着怒气的话，慌忙起身，拿着玉佩和花灯匆匆跑出宝芝堂，朝着后门老槐树外一路跑……
　　清晨，天色大亮，招远县的大街上，寒风凛冽，大雪纷飞。
　　回春堂内，年轻男子端着碗药，缩着脖颈穿过回廊，朝着一间紧闭着门的屋子走去，推开门刚跨进房内，就见床上昏睡的慕荷渐渐苏醒。
　　“林药师，这孩子醒了。”
　　随着男子刺耳的声音响起，门外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慕荷睁开眼，安静地打量着眼前替她把脉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穿着一袭竹青色的大袖衫裙，皮肤白皙，眉目温柔，长发散在背后，只簪着一支玉兰花簪子。
　　慕荷盯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才慢慢将目光移开，待女子替她把完脉起身，她才伸手轻轻抓住女子宽大的衣袖。
　　女子一愣，垂眸看向抓着她衣袖的小手，转身蹲下，目光温柔地看着眼前女童，柔声问着：“你昏睡了一宿，不饿吗？”
　　慕荷闻言，摇着头，起身坐起来，怯生生问她：“您是谁？”
　　女子道：“我是这里的药师。”
　　“药师？那您是大夫？您……可不可以收我为徒？”
　　慕荷收回抓她衣袖的手，改攥身上被角，将自己缩成一团，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须臾，才听见女子淡淡的声音：“我不是大夫。”说着，似是发觉面前女童的怯意，又说，“但我与大夫无异，跟着我会很苦很累，便是这样，你也愿意？”
　　她的话很轻很轻，如绵绵细雨。
　　慕荷闻言，双眼微睁，立马掀开棉被下榻，走到她面前，抬头望着女子，稚嫩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哭音：“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我什么都可以。”随即，扑通一声，她跪在女子面前并磕头，声音清脆又响亮，“正因如此，还请您收我为徒！”
　　女童的声音响彻在逼仄狭小的屋室里，回荡着。
　　女子低头瞧了慕荷良久，久到她快坚持不住，才慢慢开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