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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


  •   情窦初开的少女总爱做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蠢事。
      中考前夕,我也只不过才十五岁而已,每日早早离校去上冲刺班,那日我破天荒迟到了,推开门,看到的不是以往佩戴黑框眼镜的男老师,而是眼前一个充满少年气的男生。阳光映着他,黑发半遮住眉眼,只看到他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因低头写字而微微弯起、显得有些单薄的背脊。
      我站在门口呆愣了许久,“走错教室”和“他是新同学”的念头在脑海徘徊,最后仅剩他的身影。
      一对二的男同学见我一来便嚷嚷起来:“你咋才来,我快无聊死了。”那人身上没有老师独有的威严和架子,他停下手上动作,抬眸看我,我看清他眉眼间透露出的淡淡笑意,是老师对学生的礼貌,对小孩儿的善意。
      我记不清他的嗓音了,只记得他说:“你迟到了哦,快进来吧。”和我那原本因迟到而悬着的心莫名躁动起来。
      人其实很难记住曾经的某一天究竟发生过什么,偏偏那日阳光正好、偏偏心跳因为迟到提前热了场、偏偏他那直白又自然的笑容讽刺地与我不合时宜的悸动进行残酷的对比,被时间存档,成为独留给我一人的永恒回忆。
      那时我自欺欺人告诫自己那不是心动,只是迟到后被陌生人抓包的紧张。
      他作为二十岁的在校大学生,只代了那一节初中冲刺班的物理课,平日都给高中生补习,课程大多为一对一。但我总能在走廊遇见他,他总穿着专业跑步鞋、挂脖式运动耳机、怀里抱着课本,迈着急促的步伐朝某间教室走,单留下一抹仓促的背影。
      是下课休息时不再趴桌子补觉、是愿意陪我那男同学逛遍补课班、是擦肩而过时的目不斜视、是装作没看到他佯装与朋友嬉戏打闹、是掐好时间的回眸、是有了落脚点的视线、是懒惰的人开始期待明天、是学渣开始期待上课……一遍遍叫嚣着我,你还真是个连写给自己看的日记都要撒谎的可怜虫,连喜欢都不敢承认。

      一对二的男同学换了补课班,我也跟着调去了全日制班级。
      班里只有我和一个女生,她长得漂亮,性格也开朗,我们很快就成了朋友。
      聊天时她问我:“你谈过恋爱吗?”
      “十五岁,算早/恋吧。”
      她好似看到了外星物种,上下打量我,忍不住笑:“你怎么脸和行为一样乖啊?”
      “你……恋爱了?”
      “谈了小一年了。”她眉眼弯弯,手机怼到我面前,“同班同学,这他照片,你看看。”
      那张照片我没仔细看,只顾着追问她这个有恋爱经验的“前辈”。
      “你们谁先表的白?”
      “我。”
      “你不害怕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害怕什么?”
      “害怕被拒绝,害怕以后见面会很尴尬。”
      “拜托,表白之前我肯定能确定他也喜欢我啊,我能感觉到,他其实也想跟我表白,被我抢先了一步啦。”
      表白之前,会先确定对方也喜欢自己,那是十五岁的天真愚笨的我,对爱情最初的理解。
      认为勇敢的告白都不是孤注一掷,而是两颗心早已彼此靠近,只差一个人先开口。
      喜欢会有回应,爱意会有迹可循,真正的告白不过是把一个双方都知道的答案讲出来。
      忙于学业,很少再去顾及那颗躁动的心,直至中考即将来临,所有全日制都改为了每天每科一对一,而在哀嚎声一片中,我被分到了他的教学列表下,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一颤,欣喜、雀跃、但更想逃避,我面色如常,旁人都未曾察觉我异常的心跳。
      那被刻意压下去的悸动,在看到他的名字时,又悄无声息地死灰复燃。
      我与他上课的日常,没有任何值得侧目的地方,再寻常普通不过的师生。
      我只在上一节课程结束后快速整顿课桌、到洗手间照下镜子、然后坐在那儿若无其事地托腮望风,装作对接下来的课程兴致缺缺,俨然一副面如死灰、只想早点下课的模样。
      他推门进来时,看到我这样总会无奈笑一下,然后说一句:“坚持坚持吧,中考结束就解脱了。”
      我猜,大概是我装得太过了。
      不过在他眼里,我应该从一个记不清相貌的不知名学生,变成了一个一上课就满脸生无可恋,比他教过的大多数学生都更厌学的小孩儿。
      只可能他或许不理解,为什么会有学生把“厌学”明晃晃摆在脸上,不加掩饰。他会以为我直白?坦诚吗?或许不会,他只会想,小孩儿藏不住事,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门关上,两小时结束后再打开,日日重复,没有除课程以外的话题,没有多余的闲话。

      暗恋会把一个人变得贪得无厌,又极易满足。

      他与其他老师一样唤我小名,我会雀跃,夸一句老师语录“进步很大”,我便得到一枚勋章。日记中不谈及“喜欢”类的字眼,只有他今天说了什么、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今天剪了头发额头露出来了。
      我的暗恋也并非无人知晓。
      那期间有个男生明目张胆的喜欢我,生怕旁人看不出来,每次来补课班找我时都要特意去办公室转一圈,找到与他打成一片、不靠谱的男老师,问我在哪间教室。
      他的大张旗鼓对我造成困扰。
      被不喜欢的人喜欢是一种负担,那是我对爱情的二次理解。
      又在一次他前来找我时,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谁?你每天上一对一,不可能是这补课班的吧,那是你们学校的?”
      “我喜欢谁跟你有关系吗?”
      “那,你能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吗?”
      他是什么样的人?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想了很久,却发现自己能说出口的,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他讲话总是很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手背右侧有一颗和我同样位置的痣,写板书习惯把袖口卷到手肘,喜欢蓝色,喜欢跑马拉松打篮球。
      埋头刷题时我会埋怨他在一旁看手机,直到他起身出去取外卖,然后将一杯奶茶推到我面前,半开玩笑道:“提神醒脑,大补。”
      如果课程排在晚上,他偶尔会撑不住,在我写题时,他不知什么时候靠着椅背歪头眯一会儿,悄悄瞥他一眼时,窗外昏黄的路灯会落在他肩头,再落到他眉眼。

      喜欢一个人,未必要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只是喜欢,就是喜欢。
      初见推门的那一刻,嗜睡的下午就会变得清明。

      最后一天,我为五科老师都准备了同样的手工礼物,几张彩纸粘贴在一起,形成一小片硬卡纸。粘贴是他喜欢的颜色,再添上一笔“物理天才——金**”,如同我为他颁发的奖状。
      像关系良好的师生在毕业之际,赠予老师一份没什么特别的手工礼物,为这离别添一分欢喜,增一分意义。
      那天是晚课,最后一套卷子写完,最后一口奶茶也喝完,距离下课还剩下几分钟时间。在我抬头时,他正望着某处,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原来是窗外的夕阳。
      橘红色的晚霞漫过居民楼,落日沉向地平线,白色的窗框也成了暖色调的白。
      他起身将窗户推开,晚风裹挟着傍晚的气息吹进来,吹散了教室里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烦闷。
      我和他并肩立于窗边,他突然开口问我。
      “以后分科学理吗?”
      “不知道,看看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侧头毫不客气地朝我翻个白眼。
      我总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也算长时间的相处,他大概也看出来,那时的我是个没什么规划,没野心,只妄图步履轻盈地过一辈子。
      看了一会儿,我突然再次抬眸看向他,我依稀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没有躲避。
      “中考给你考个69.5看看呀?”
      “分是给你自己考的,还有,为什么非要差个0.5?”
      “不告诉你。”
      他没有再说话。
      我后面还有节英语,在他抱起课本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
      “如果我以后学理,就找你上一对一,行吗?”
      “我赚钱有什么不乐意的,走了,拜拜。”
      “拜拜。”
      该说再见的。

      中考在闷热的天气结束,物理当然考不到69.5。
      我与母亲去了上海旅游。
      白天穿梭在人潮拥挤的街头,晚上回到酒店洗完澡,就躺在空调房里边吃外卖边看剧。
      那男生再一次向我表白,我拒绝了他。
      这一次我告诉了他,我喜欢的人是谁。
      “……你怎么会喜欢上,一个老师?”
      我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皱着眉的样子。
      可喜欢不像试卷有标准答案,它不会因为年龄、身份,或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相遇,就停止发生。
      我只耐心地说,尊重每一个人没由来的喜欢,也希望他替我保密,不要对他人造成不必要困扰。
      “那你会表白吗?”
      “不会。”
      “你不后悔?”
      “你还是不了解我,我没那么大的执念。”
      我只是恰好在十五岁的那个夏天,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从上海回哈尔滨的飞机上,我看到他的朋友圈背景图换了。
      那是最后一天,我送给他的礼物。
      那张写有“物理天才——金**”,贴满蓝色贴纸的硬卡纸。
      占据了整张背景图。

      高一,九科都压在身上,忙着学习、演出、与新同学打交道。
      直至到了分科那天,望着几个选项,我将视线停留在含有“物理”那一栏,依稀想起那抹淡淡的身影,他的面庞还未曾模糊,他的笑容还很清楚。
      我只恍惚一瞬,便落笔,选择了文科。
      后来班主任找我谈话,她翻着成绩单,有些惋惜。
      “你数语外成绩都一百加,小科成绩也大差不差,真的不考虑学理吗?”
      “不了老师,我不想太累。”
      “你这话说的,文科就轻松了?算了,按你的想法来,但回去记得和家长再商量一下昂。”
      “好。”

      朋友,有些人来到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改变你方向的,他们只是让你在路过某一个路口时,停顿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不再就此痛苦,他不会产生负担。
      他那时二十,我十五,我们之间,不过只隔了五年。
      可偏偏是这五年,把我们放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阶段。
      如果那时我二十,他二十五;亦或是我二十五,他三十。
      我想,我大概都会勇敢些。
      并不是所有人的爱情,都可以有始有终,都可以得到一个被确认的答复。
      我后来常想,如果那天没有迟到,或他那天没有代课,我的人生会不会就不会多出这场兵荒马乱。
      可命运偏偏喜欢这样,把一个人安安静静放进另一个人的青春里,用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你迟到了哦”,成为后来反复回想的开端。
      成为一个人的独角戏。

      高二那年,我出国了。
      通讯录里还留着他的联系方式,他的背景图也早就换了。
      那张写有“物理天才”的蓝色卡纸,连同那个夏天,一起留在过去。
      我偶尔会点进他的朋友圈。
      他依旧没有恋爱,动态里大多是马拉松终点的照片,和Keep更新的跑步记录。
      这两年,他一直在向前跑。

      出国半年后,在一次清理通讯录好友时,视线落在他的联系方式。
      备注【**教育物理金老师】
      礼貌、得体,仿佛真的只不过是我人生中众多老师中的其中一个,没什么特别的。
      我记不清在哪一天,我将他的微信删除,悄无声息。
      他有发现吗?或许不会。
      我发朋友圈时总会把他划分到老师那栏一起屏蔽掉,那两年也从不联系问候。
      或许他永远不会发现,或许他连检查都不会检查,便直接将我删除。
      他是否还记得那个总爱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女孩,是否还记得那片夕阳下的“六十九点五分”的约定,在他未来漫长的人生还会继续做老师吗?会不会已经不再跑步成了啤酒肚?会不会已经恋爱了?
      我不知道。
      他甚至不会看到我这漫长且荒唐的少女心事。
      不过没关系,未来的路太长了,我们终将遇到新的人。某天我想起你,你只会停留在我的十五岁,停留在那间教室,停留在你回眸与我对视的那一秒。
      不会再有更多,
      金老师,我只愿你一切都好。

      以上,
      祝姑娘们都有拿得起放得下,点到为止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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