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赴山河》油不烟机

1、第一章 午门雪，拾寒身 雪中初遇

　　第一卷藩地风雨，山河予你

　　第一章午门雪，拾寒身

　　大靖隆和二十一年，深冬。
　　岁末大寒，京城落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白雪。
　　宫墙万仞，琼枝覆雪，琉璃瓦上积着厚厚一层素白，掩尽了皇城终年的金碧威严，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冷寂。
　　暮色沉落，宫门落锁，百官车马尽数散尽。

　　沈清禾自宫内奏事而出。
　　他年方十七，一身素色朝服衬得身形清瘦挺拔，眉目温润，却偏带着一层洗尽尘烟的清冷。昔日权倾朝野的沈家，一朝倾覆，双亲尽逝，族众离散，不过两年光景，偌大世家便只剩他这一位孤嗣，立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
　　世间亲故全无，举目皆陌生。
　　他是无根的浮萍，是独居深宅的孤臣，岁岁年年，冷暖自渡。
　　寒风卷着碎雪扑来，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转瞬融化，凉得人心头发静。
　　身侧随行的侍女知冬连忙上前半步，轻扶住车帘，温声劝道：“公子，雪大天寒，地面湿滑，早些上车回府吧。”

　　知冬是沈家旧仆，自小陪他长大，沈家败落、族人散尽，唯独她与护卫景随不离不弃，守着空荡荡的沈府，也守着孤苦无依的沈清禾。
　　沈清禾轻轻颔首，步履缓稳，正要登车，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午门墙根。那一处背风死角的雪地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衣衫破败，污血浸透了单薄衣料，碎雪落满背脊，一动不动，像是早已冻僵。宫中人皆知，今日午后，几位嫡皇子在宫巷围堵七皇子萧珩。

　　七皇子生母卑贱，早逝无依，在深宫向来是人人可欺的物件。无父皇垂怜，无母族庇护，生来便是皇室最不起眼、最卑贱的弃子。一众皇子肆意折辱，拳脚相加，末了嫌他碍眼，竟直接将重伤的他拖拽出宫门，弃于雪地，任其自生自灭。
　　深宫凉薄至此，无人敢言，无人敢救。内侍避之不及，百官冷眼旁观。
　　谁都不愿为一个注定潦倒的弃子，得罪当朝嫡脉。
　　沈清禾驻足风雪之中，静静望着那一团蜷缩的小小身影。他自幼熟读诗书，深谙世情，本该冷眼离去，明哲保身。可那一刻，风雪簌簌，天地孤白。他忽然生出一种极致相似的悲悯
　　同是无人疼惜，同是无家可归，同是被这世间冷冷抛下。
　　身侧沉默伫立的护卫景随见他不动，立刻上前低声劝谏，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公子，那是七皇子。今日之事闹遍内宫，诸位皇子皆厌他至极，我们万万不可多管闲事，恐引火烧身。”景随武艺高强，沉稳谨慎，是沈家仅剩的死士护卫，事事以沈清禾安危为先。

　　沈清禾置若罔闻。
　　风雪吹乱他鬓边发丝，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景随，把人抱上来。”景随神色一凛：“公子！” “无人救他，他今夜必死于此。” 沈清禾垂眸，眼底温柔澄澈，藏着半生孤冷的倔强，“带回去。”
　　二人追随他多年，最知他心性温和，却极少这般固执。景随不再多言，躬身踏入没过脚踝的积雪，快步走到墙根下，小心翼翼将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少年抱起。
　　少年浑身冰冷，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唇角、额角皆是淤青血痕，双手冻得青紫僵硬，睫毛覆满落雪，紧闭着眼，像一朵快要冻死在寒冬里的孤花。
　　知冬连忙撩开车帘，腾出车内最温暖的位置，轻声道：“公子快上车，莫染了风寒。”沈清禾侧身而立，待景随将少年安置稳妥，才弯腰登车，静静坐在一旁，下意识替那孱弱的少年挡住穿堂风雪。

　　马车缓缓驶离午门，碾过满地积雪，悄无声息带走了皇室弃子无人知晓的一线生机。一路风雪潇潇，落雪敲打车窗，簌簌作响。
　　回到空旷沉寂的沈府时，夜色已深。偌大府邸亭台楼阁依旧，花木错落，却常年冷清无烟火。这里曾是宾客盈门、车马不绝的世家府邸，如今只剩沈清禾一人独居，四下寂静，落雪有声。
　　知冬熟稔地烧水燃炉，收拾暖榻，备好干净被褥与疗伤药膏。景随将少年安置在偏院暖阁，守在门外，寸步不离，暗自戒备，替自家公子守住这桩无人知晓的隐秘。

　　沈清禾亲自守在榻边。他轻柔替少年褪去破烂血衣，拭净满身血污与雪泥，动作极轻极稳，温柔得不曾惊扰半分。又伸手探了探他冰冷的额头，吩咐知冬熬煮驱寒退热的汤药。
　　烛火摇曳，暖光浅浅铺满一室。这是死寂沈府两年来，第一次有了鲜活的人间气息。

　　夜半时分，高热中的少年终于微微动了动。
　　萧珩意识模糊，周身刺骨寒意未散，浑身骨痛难忍。他自幼挨打受辱惯了，早已学会隐忍不泣，哪怕遍体鳞伤，也从不敢表露半分脆弱，只下意识蜷缩身子，寻求一丝微薄暖意。
　　恍惚间，他触到一片温软暖意。不同于深宫的冷漠践踏，不同于世人的冷眼厌弃，是干净、温和、妥帖的暖意，轻轻覆在他冻僵的手背上。
　　他费力掀开沉重眼皮，朦朦胧胧的烛影里，看见一身素衣的少年。眉目清润，肤色皎白，眼底盛着温柔的光，静静垂眸看着他。

　　风雪在外呼啸，暖灯在室温柔。萧珩活了十三年，，从未有人这般待他。无人疼他，无人惜他，无人敢为他伸出一次手。今夜漫天大雪，人人弃他如敝履。唯独一个沈清禾。
　　唯独这一面之缘的世家孤臣，冒天下冷眼，捡回了他这条本该冻死在午门雪地的贱命。
　　少年微弱的呼吸颤了颤，眼底冰封多年的荒芜与寒凉，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悄裂开一道缝隙，落进了此生唯一的光。
　　榻边的沈清禾并未察觉少年睁眼。他只是静静看着榻上瘦弱可怜的人，轻声低喃，像自语，又像一句无声许诺：“别怕，今夜风雪大，我护你一回。”
　　彼时二人尚年少。他不知，这一场风雪相救，不是一时恻隐，是余生岁岁年年，江山倾覆、君臣决裂、风雪葬命的宿命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