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道士？不！我只是个吃货！》Phoenix食肉兽

4、004. 倒反天罡！大猫监督小主人？ 被师父叫的

　　被师父叫的时候，洛嘉正在做一个梦。梦里他坐在一个巨大的餐桌上，面前摆满了白面馒头、红烧肘子、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盆堆得冒尖的锅包肉。

　　他刚伸出筷子夹住一块锅包肉，那块肉就突然长出了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他追着锅包肉跑过山川河流，眼看着就要追上了，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他整个人直直地掉了下去——然后他醒了。

　　师父的脸倒悬在他视线上方，手里拿着手电，手电是很久之前的那种老式金属手电筒，前几年，手电筒的灯泡坏了，被师父换上了一个蓝不蓝、紫不紫的灯泡。那种诡异从下方打的光让师父看起来比昨天的扫把星更像诡物。
　　洛嘉被吓得一点瞌睡劲都没了，要不是阿咪还在床边发出悠闲的呼噜声，洛嘉的惨叫早已响彻这座小小的道观。

　　“醒了？”师父的语气过于精神抖擞，跟窗外那片漆黑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起床，洗脸，三分钟后院子里集合。”

　　洛嘉翻了个身去看桌上的闹钟，那玩意儿是师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外壳发黄，走字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类似咳喘的咔咔声。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洛嘉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带着九岁男孩全部委屈的呻吟。

　　“师父，外面天还是黑的。”

　　“修行之人，闻鸡起舞。”

　　“鸡都还没起。”

　　“那你就是比鸡更早的人。”师父一把掀了他的被子，秋天的凌晨寒意逼人，洛嘉被冷气激得一个激灵弹了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颗被剥了壳的鹌鹑蛋。

　　师父站直身子交叉抱着手，手里的手电筒从各种奇怪的地方给他的脸打光，说话的调子带着一种阴阳怪气：“你昨晚自己说的，要坚持得下来，这才第一天。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洛嘉闭着眼睛把话接完，认命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去正殿旁的水井打了水，开始洗漱。

　　等他再回到院子里，同样被师父拎着耳朵弄起来的阿咪已经蹲在那里了。它庞大的身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座毛茸茸的小山，两只眼睛闪着幽绿色的光，看到洛嘉出来，张嘴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森白的尖牙，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阿咪对于这个点被叫起来这件事显然也有意见，但它毕竟不是人，没法跟师父讲道理，只能把不满转化成尾巴抽地的力度——啪，啪，啪，青石板被抽得直响。

　　“今天的训练内容，”师父搬着平日做功课的蒲团，盘腿坐在正殿门口，受伤的那条胳膊用绷带吊在脖子上，但这并不妨碍他用另一只手指点江山，“第一项，扎马步，半个小时。”

　　洛嘉乖乖地走到院子中间，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抱圆，深吸一口气沉下去。这个姿势他见师父做过无数次，但自己摆出来才坚持了不到两分钟，大腿就开始发抖。

　　酸胀感从膝盖往上游走，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肌肉里爬。第三分钟的时候他的腿抖得像筛糠，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第五分钟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随时要往后一屁股坐下去。

　　为了分散注意力，洛嘉开始满脑子乱想，之前去村子里的菜市场买菜，有时候会听见卖菜的大叔大娘们用手机或者收音机大声听着小说，小说里的修道人都是用一炷香来计时，为什么到了自己这儿还是用半个小时来计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洛嘉就这么问师父。

　　“你这话说得，买香不得要钱吗？咱们观里的香都是我自己一根根手搓的，用了一根就是一根。别说废话，想点有用的，实在不行，背两遍李老师教的课文呢？膝盖再往下压一点，屁股别翘，气沉丹田——丹田在哪儿知道吗？”师父走过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肚回答道。

　　“肚脐眼下面。”洛嘉咬着牙回答。

　　“对，把气沉到那儿去。”师父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满意的作品，“腿别抖，稳住。你现在抖一下，将来跟诡物对上的时候腿软了，人家可不会等你调整好姿势再动手。”

　　洛嘉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发抖的大腿绷住。他想到昨天晚上师父满身是血的样子，想到那团灰雾蠕动时阴冷的气息，想到阿咪腿上的毛被烧焦的那一小块。他想，他以后绝对不要再站在旁边看着了。

　　师父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和自己一样，都是个犟种。嘴上没说什么好听的话，只是拍了拍洛嘉的肩膀表示“坚持住啊~”

　　然后走向阿咪，弯腰在阿咪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阿咪的耳朵抖了抖，幽绿的眼睛转向院子里扎马步的洛嘉，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

　　洛嘉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半个小时过去，师父宣布马步结束的时候，洛嘉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站起来的一瞬间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师父递给他一杯温水，等他喝完，笑眯眯地说：“第二项，跑步。今天第一天，不多跑，绕着山头跑两圈就成。”

　　洛嘉看了看门外那条隐没在黑暗里的山路，又看了看师父：“两圈？”

　　“对，两圈。”师父的笑容里有一种让洛嘉脊背发凉的东西，“阿咪会跟你一起跑，监督你。”

　　话音刚落，阿咪站起身来，抖了抖浑身的皮毛，迈着四条粗壮的腿走到洛嘉面前，低头用那颗巨大的脑袋顶了顶洛嘉的后背，力道不重，但足够把九岁的洛嘉顶出去两步远。

　　洛嘉踉跄了一下，回头看着阿咪那双幽绿的眼睛，明白了，不是阿咪跟他一起跑，是他被阿咪追着跑。

　　“师父，这不对吧？”

　　“怎么不对了？”师父理直气壮，“阿咪是我们道观的资深教练，它追过的活物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有它在后面跟着，保证你跑得又快又远。而且你别看阿咪是四足动物，它跑起来的速度——”

　　阿咪没等师父把话说完，忽然一个纵身，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轻巧地落在洛嘉身侧，大大的脑壳一下子拱在洛嘉的屁1股上，洛嘉带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阿咪跟上，粗粗的大尾巴pia的一下子打上了洛嘉的屁1股，洛嘉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跑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下，阿咪就紧紧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个身位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刚好够不着，但又能让他感觉到身后那团巨大的、热烘烘的压迫感随时可能贴上来。师父站在道观门口冲他喊：“别回头！回头就撞树上！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三步一呼，气沉丹田——”

　　洛嘉咬牙，大声喊：“师父你为什么不跑！”

　　师父：“我还是个伤员！”

　　洛嘉跑过了山门，跑过了那片师父种野菜的斜坡，跑过了和师父一起采过蘑菇的松树林，跑过了清晨第一滴露水从松针上滑落的瞬间。他喘得胸口像要炸开，腿还是软的，但在阿咪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和偶尔贴近脚后跟的鼻息双重激励下，他愣是没停下一步。

　　有一回他实在跑不动了，放慢了脚步想走两步，阿咪立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咕噜声，那条粗壮的尾巴高高翘起，啪地一下抽在旁边的松树上，松树猛地晃了三晃，树冠里惊起一群睡梦中的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洛嘉二话没说，加速狂奔。

　　跑到第二圈后半段的时候，洛嘉忽然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还在，腿也还是软的，但他的脑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很空。没有在想累，没有在想困，没有在计算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他只是在跑，在一呼一吸之间感受着清晨山间的凉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耳边是风声，身后是阿咪轻快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吼，头顶是渐渐褪去的夜色，东边的山脊线上已经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等他跌跌撞撞跑回道观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了。洛嘉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阿咪慢条斯理地踱到他旁边，低下头用鼻尖顶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比出发时轻了很多，像是一种粗糙的夸奖。

　　洛嘉被顶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了阿咪一眼，阿咪毫无愧疚地舔了舔嘴，径直走去院子里的大缸里喝了点水，趴下来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师父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蒲团：“跑得不错，比我想的快了十分钟。”说完把蒲团往地上一扔，指着蒲团前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矮桌上放着的一本卷边的经书和纸，“坐，抄经。”

　　洛嘉喘着粗气：“现在抄？”

　　“现在抄。”师父用没受伤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塞进洛嘉手里。

　　“跑完步心跳很快，手会抖，这种时候练控笔最有效。什么时候能把一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完，手不抖、气不喘、心不乱，什么时候才算入了门。你看昨天晚上我扔符的时候，要是手抖一下，符飞歪了，炸到阿咪怎么办？”

　　阿咪抬起头，用一种“炸到我你就完了”的眼神看了师父一眼。

　　师父没理阿咪，继续说：“再说了，有的时候遇见诡物是突发事件，万一遇到个厉害的，身上的符没带够，还能现场画，那时候你手一抖，符可就不准了。”

　　洛嘉咬牙，洛嘉思索，洛嘉妥协，洛嘉……“好歹给口水喝啊师父！”

　　洛嘉一屁股坐到蒲团上，毛笔蘸墨，对着那沓黄纸开始抄《清静经》。他跑完步的手果然抖得厉害，好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师父就已经教他怎么用毛笔写字，毕竟画符嘛，一个道士的基础功课之一。

　　第一个字写下去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蚯蚓，第二个字的捺笔直接飞出了纸面。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急，一点一点地调整呼吸，手腕用力要均匀，笔尖落纸要轻。

　　第三个字还是歪的，第四个字的横终于直了。写着写着，他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当他真的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笔尖上的时候，手反而没那么抖了。那种感觉和在厨房里切菜有点像，刀要稳，手要准，心神要定，不能想着锅里还在烧油，只能想着手里这一刀。

　　抄到第五张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山里的鸟全部醒了，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染成了暖金色。

　　已经假寐了一会儿的阿咪换了个姿势，把自己挪到了阳光最足的那块石板上，肚皮朝天，四条粗壮的腿伸得笔直，呼噜声震天响。师父坐在正殿门口的那一节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一块桃木牌上刻着什么，偶尔抬头看洛嘉一眼，暗戳戳的。

　　洛嘉抄完最后一行字，放下毛笔，把抄好的经文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歪歪扭扭的，跟正经书法搭不上半点关系，但师父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字有骨了。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次画符之前先抄一遍经，把心静下来再动笔，符才有效。”

　　洛嘉其实不明白“字有骨”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老师教过他们，写字要横平竖直，字如其人。

　　师父拍了拍手，把那本《清静经》放回了供奉三清的供台上：“好了，早课结束。吃饭。”

　　洛嘉跟着师父走进厨房，满心期待地想，今天早上可以给师父做点什么——烙个葱油饼？下两碗面条？还是昨天剩下的米饭可以炒个蛋炒饭？

　　他脑子里已经把几种方案列好了，正要开始洗菜，就看到师父已经站在电磁炉前，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大勺，面前的两口锅里分别冒着截然不同的蒸汽。

　　一口锅里是野菜糊糊粥。洛嘉太熟悉这个颜色了，绿不绿黄不黄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中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跟最早五年的每一个早晨别无二致。

　　另一口锅里煮着四颗鸡蛋。水已经烧开了，鸡蛋在沸水里相互碰撞，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师父正盯着那口煮鸡蛋的锅，神情专注得好像不是在煮鸡蛋而是在炼丹，嘴里还念叨着：“火候差不多，再煮一分钟，溏心的好吃。”

　　洛嘉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在感动和绝望之间反复横跳。

　　“师父，”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以后还是我来做早饭吧？你胳膊还没好——”

　　“不行。”师父头也不回，“你以后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练完功就得赶紧吃饭然后去上学，哪有时间做饭？师父虽然做菜不好吃，但至少能做熟。鸡蛋能煮熟，粥能煮热，饿不死人。”

　　“可是——”

　　“没有可是，你先去洗漱一下，出了汗落了汗，正好洗澡，不然去上学就会变成臭小孩。烧好的热水已经给你提过去了。”师父关了火，把鸡蛋捞出来放在凉水里过了一下，分了两颗放在洛嘉的碗边，然后盛了两碗野菜糊糊粥端到桌上，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一个胳膊还吊在脖子上的人。

　　“而且你以后只会越来越忙，体能训练只是基础，等你马步扎稳了、气息调顺了，还要学符箓、学咒语、学阵法、学步法。以后你还得学着自己处理一些小东西，你忙起来的时候，总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吧？既然不能饿着肚子，又没时间自己做，那就只能吃师父做的，师父要是没跟着你，你就更别说找好吃的了，找到啥是啥吧。”

　　洛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于是他一言不发扭头去洗漱了，一边洗漱一边想，既然现在还要洗漱一遍那当时自己是为什么早起还要洗漱……

　　回到桌上，洛嘉剥开鸡蛋，几口吃掉，然后端起那碗野菜糊糊粥，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他打了个哆嗦，放下碗，擦了擦嘴，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我们买个冰箱吧。”

　　“买冰箱干啥？”师父一边喝粥一边问，表情看起来比他淡定得多，大概是这几十年来舌头已经被自己的厨艺折磨得麻木了。

　　“我不用上课的时候多煮一点菜，分成一份一份的冻起来，吃的时候拿出来热一下就行了。”洛嘉掰着手指头算账，“这样你就不用自己做饭了，我也不用担心晚上回来你没饭吃。一举两得。”

　　师父放下碗，用一种非常认真、非常严肃的眼神看着洛嘉。洛嘉以为师父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傻孩子，”师父开口了，“你想多了。”

　　“啊？”

　　“没钱。”师父说得坦坦荡荡，仿佛在宣布一个普世真理，“你知道一台冰箱多少钱吗？就算是一台小的也要上百，更别说你还要带冷冻的，就算二手估计也得大几百上千。你觉得你师父我身上能留得住大几百上千的钱？”

　　洛嘉想了想，觉得师父说得对，但又不想就这么放弃：“那能不能分期付款？就是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每个月还一点——”

　　“分期？”师父乐了，“你觉得山下村里那个电器店老板会接受分期付款吗？那个电磁炉还是我用三场法事换的呢，人家老板信了道才肯跟我换的。冰箱这种大件，除非山下有哪个电器商店老板突然遇到诡物索命被我救了，否则咱们大概是凑不够这个缘分的。”

　　“而且，”师父喝完最后一口野菜糊糊，用手指把碗边刮了一圈，舔干净了，放下碗，表情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

　　“就算我真干了一单大活，刚好凑够一台冰箱的钱，然后呢？五弊三缺的规矩在那儿摆着，财运一冲，我在山下的路上可能就回不来了。踩到蛇、摔下坡、被车蹭，什么事都有可能。我要是回不来了，冰箱你一个人搬上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