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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恨海情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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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天尽碎皆成憾,恨海无边只为君。
高湛戴着玉扳指的指划过地上一张遗落的宣纸,唯留下这一行字,笔墨间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犹豫,唯有一纸潇洒自在。
“朕……我……爱了你一生,你让我……牵肠挂肚了一辈子……你怎么……”
意犹未尽,巨大的悲恸与悔恨骤然狠狠攥住五脏六腑,一股滚烫的腥气顺着食道直冲咽喉。
高湛向后猛地一弓,右手死死抵住胸口,指节用力到泛白,喉间压抑不住地滚出一声闷响。下一瞬,一口浓稠猩红的热血再也遏制不住,骤然喷薄而出,尽数溅落在身前洁白的地砖上,点点殷红,刺目至极。
鲜血甚至溅上了他华贵的玄色袍襟,墨色锦缎浸染开大片暗红花痕。他踉跄着向后踉跄两步,重重撞在雕花廊柱上,后背磕碰出沉闷的声响,依旧止不住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又是一小口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沿着下颌线滴落。
一滴,又一滴,滑落于她凸起的锁骨,洇进她素净的衣襟里……
他抬手抹去双臂中女子衣裳沾染的血迹,眼眶通红,再无半分帝王威仪,死死盯着她,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无尽癫狂的绝望。
“我坐拥万里江山,掌控生杀予夺……竟留不住你一人。”
怀中的女子青丝散落,面色惨白如纸,双目微阖,唇瓣干枯失色,淡得几近发白,寒蝉般的睫毛轻微震颤。她身形本就纤细孱弱,缠绵病榻数月之后,更是瘦得脱了形,手腕细弱,不盈一握,肌肤凉得如同窗外落雪,指尖泛着淡淡的青。平心而论,若不是脸上的病弱之色,她算得上一个极美的女子。
榻边放着一卷早已翻旧的《诗经》,是当年大哥亲手赠予她的旧物,也是她攥到最后的念想。
“那年邺都长街街角,见证大哥与你初次邂逅的人是我啊。”
“东柏堂假山后,时时窥你习字、闻你书声的人是我啊。”
“那年七夕,把阿月当成你的人亦是我啊。”
他的双臂不住地颤抖,温热的泪水顺着鲜血逶迤蜿蜒而下,在她潭水一般死寂的脸上泛出一阵病态的潮红。
她气若游丝,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余深深的幽怨。
“阿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的双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冤魂……的血,你还记得吗?百年、孝瑜、孝琬、李昌仪、曼殊……还有文襄皇后、昭信皇后、顺成皇后……”
高湛无视她的挣扎,铁栏一样的手臂死死焊住她瘦削的腰,仿佛要将这半生求而不得的人牢牢嵌进骨血里,掌心贴着她冰凉的后背,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失声痛哭。
他是天子,他是大齐的皇帝,天子一哭,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
他清俊又有几分妖气的脸凑近了些,朦胧间,他腰间的羊脂白玉跟自己曾经的那块有些许相似。他玄色的衣角模糊不清,阿湛,今日你的脸怎么这么像阿澄……
“玉仪……”他咬紧嘴唇,牙缝里艰涩吐出一句话,“你到底………是更爱我一些还是……更爱他一些?”
“你是天子……哪有世人不对你敬之畏之?”
此语滴水不漏,严丝合缝。
高湛反悲为喜,抚掌大笑:“玉仪,你还是跟原来一样!不错!不错!我是天子,大齐方圆万里都是我的领土,宫里虎豹精骑皆是我的部下,中原之文明典籍、锦绣文章,具归我所有!而你,这个前朝的琅琊公主,我大哥高澄曾经的心上人,亦属于我高湛!”
他癫狂地笑着,嘴角上扬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你知道吗?我恨透了高澄!那时我只不过想多瞧你一眼,你却为了他而把我拒之门外。东柏堂外的夜,是那么冷,那么长,我委屈巴巴地蹲在外头,数着青石板路上的青石,足足有两百八十四块!我抱着那柄木制短剑,徘徊于东柏堂四周的每一处野芳,听着你与他在屋里祛寒问暖、含情脉脉。”
“你知道高澄遇刺的那日高洋为何会立即赶来力挽狂澜吗?因为这是我和他约定好的,就等着高澄死了,我就可以按照鲜卑祖制立你为正妃。”
“父皇的尔朱母妃、郑母妃,何尝不都是元魏皇帝亲贵的妻子?”
她心头一怔。
虽然她先前早有预料,但是高湛也仅仅是对她有些许非分之想,对高澄也算是兄弟齐心,没想到,尚是少年的他,竟然表面跟着高澄,暗地里攀附高洋。
斯人已矣,阿澄早已化为峻成陵上的一捧黄土。
她的胸口剧烈震颤着,鼻翼发出细微的喘息声:“你杀了我毕生待我最好的人,我……我即使化为厉鬼也不会饶恕你……”
高湛并不恼,他温热的气息骤然覆下,布满血丝的桃花眼沉沉锁住她苍白的脸,眼底是毫不掩饰、近乎贪婪的执念。
他轻佻地在她眉心一吻,仿佛他还是那日在东柏堂,偏执热情的孩童。
是掠夺。
是强势。
“玉姐姐,大哥,他只能给你温柔,而我,给予你的才是最热烈的真心!”
耳畔仍回荡着高湛当日的僭越与妄念。
近二十载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孩童,她的心境亦不复当年。
高湛的脸贴着玉仪单薄的肩头,发出了极致悲痛之呐喊:“玉仪,若是你实在不肯原谅我,那就请你还记得,我是真真切切爱过你的啊!”
他哽咽着,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说……你还有……什么请求?”
“我走之后,不许为难东柏堂旧人,放过高家旁支无辜族人,善待我身边最后几名侍女。”她字字清晰,每一句都是借着他的爱意,做最后一次保全,从头到尾,依旧在利用这份疯狂的执念。
高湛眼眶通红,喉头哽咽,曾经杀人不眨眼、肆意掌控所有人命运的帝王,此刻卑微得像个祈求施舍的凡人,他死死抱着怀里温热渐散的人,一遍遍应声:“我答应你,全都依你,只要你别离开我。”
他低头,贴着她的耳畔,压抑半生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声音破碎颤抖:“这么多年,我以江山为笼,困了你一世。在你心底,到底有没有过半分属于我的位置?比起高澄,你可曾……有片刻看过我一眼?”
玉仪恍惚间微微侧首,目光茫然望向窗棂的方向,仿佛又窥见东柏堂那年落雪、琵琶声声的旧光景,唇角极淡地牵起一丝释然又凄楚的笑意,眼底一行清泪,顺着眼角缓缓沁出,无声浸入鬓边额发。
没有剧烈的挣扎,没有凄厉的哀鸣。
她睫毛轻轻颤动,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愧疚,半生爱恨纠缠,恨他强权掠夺,怨他步步紧逼,可到了生命尽头,竟一时无从作答。她微微张口,正要出声,胸腔骤然一空,最后一缕气息悄然散尽。
原本还倚靠着他胸膛的身躯骤然一轻,那双藏尽隐忍、恨意与旧情的眼眸缓缓合上,再无半点动静。额前一缕青丝轻轻一晃,再没有主人的气息牵动。
怀里的人彻底冷了。
前一秒还在与他对话,下一秒便天人永隔。
极致的绝望与悔恨瞬间撕碎高湛所有的心防,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紧,一股滚烫腥甜逆流直冲咽喉。他依旧牢牢环抱着怀中长眠的女子,不肯松开分毫,猛地躬身,又一口猩红热血不受控制喷涌而出,溅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之上,宛若一朵烈艳凄惨的芍药,散发着不详而有诡异的气息。
“玉——仪——”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一句话。
他倾尽半生执念,亲手造出一片囚禁她的恨海,独自仰望一片无望的情天,到头来,只落得一口心血,半生空妄。
窗外风雪更烈,掩埋了殿外所有声响,只余下帝王孤零零的喘息,和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色,永久封存在这座空旷的长乐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