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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温情岁月的回声 沈砚面对多 ...

  •   第二十章温情岁月的回声

      连日阴雨彻底散尽,晴光重新铺满老城街巷。秋日的阳光褪去盛夏的灼烈,温温软软斜斜淌进地方志办公室,落在一排排铁皮档案柜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尘光。

      口述史专题展览已经推进到中期校验阶段。书信分级归档、老化磁带的处置方案均已通过审批落地,悬在沈砚心头两块大石终于落地。可新的难题接踵而来,一批民间口述的整理稿件陆续汇总,其中几份访谈,出现了记忆相互矛盾的情况。

      同一个时代事件,几位亲历者的回忆各执一词,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悲欢,没有谁刻意撒谎,只是每个人站在自己的人生切面,看见的过往本就截然不同。

      沈砚伏在办公桌前,桌面上摊开厚厚一摞访谈文稿,电脑屏幕并列打开几份内容冲突的口述记录。她一遍一遍比对文字,指尖捏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久久落不下去。

      她过往习得的职业准则,大多处理“公开或封存”的伦理问题,可眼下,是数份同等珍贵、却彼此相悖的凡人记忆。该如何编排,怎样取舍,成为横在眼前的一道新坎。

      走廊传来熟悉平缓的脚步声。

      陆逾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帆布文件袋,袋口露出档案边角。他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伏案的沈砚,看见她眉头紧锁,脸颊微微泛着倦色,眼底掠过一抹疼惜。

      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断她的思索,轻轻合上屋门,隔绝外面科室嘈杂的人声。走到桌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盒烘得温热的桂花糕,轻轻放在她手边。糕点还带着浅浅余温,甜香慢慢散开。

      “看你上午一直在埋头核对稿件,估计又忘了抽空吃点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离得很近。沈砚闻声抬眼,撞进他沉静柔和的眼眸,秋日阳光恰好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隽柔和的轮廓。连日无数次并肩解决难题,他们之间早已生出旁人没有的默契与信赖。

      沈砚指尖碰了碰温热的糕点纸盒,紧绷的肩背,不自觉松弛几分。

      “又被你看穿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几份互相矛盾的口述稿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眉眼间满是困顿,“现在困住我的是这个。同一件旧事,几位亲历者回忆出入很大,没有对错,只是立场不同。”

      陆逾白顺势拉开椅子,在她身侧坐下。两人肩膀相隔咫尺,阳光落在桌面,把两道影子浅浅交叠在一起。他低头认真翻阅打印出来的访谈记录,指尖一页页轻轻翻过纸页,看得仔细。

      “以往我遇到的,大多是要不要公开、要不要封存。”沈砚手肘轻抵桌面,半边脸颊微微靠过去,有几分卸下防备的慵懒,是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松弛,“可现在,几份记忆都真实属于当事人,我却没有办法把它们揉成统一的‘标准答案’。”

      过去的她,会下意识想要梳理出一份整齐统一的历史叙述。经历这么多访谈与挣扎之后,她明白凡人的记忆本就参差,可落到展览文稿编排上,依旧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呈现这份分歧。

      若是只选取其中一方说法,便是忽略另外一部分普通人的人生;若是全部堆砌,又会让普通参观者看得混乱茫然。两难沉甸甸压在心底,让她反复内耗。

      陆逾白看完手中稿件,抬眼看向她。看见她眼底盘旋的迷茫,他没有急于抛出结论,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沈砚,你是不是还在潜意识里,想要做那个裁定何为真相的人?”

      一句话点破她心底潜藏的心结。

      沈砚微微一怔,垂落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我不想做裁定者。可面向大众的展览,总要有文本呈现。我怕编排不当,会辜负其中任何一位愿意向我袒露过往的受访者。”她声音很轻,藏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陆逾白微微侧过身,离她更近少许,阳光漫过两人之间的桌面。他的目光温和而笃定,带着全然的懂得。

      “历史从不是一道单选题。”他缓缓开口,“不必强行调和矛盾,更不必淘汰任意一方的声音。我们可以把不同亲历者的口述并置陈列,如实标注:这是不同人记忆里,同一段岁月的模样。”

      沈砚心头猛地一动。

      她一直困在“整合统一叙述”的思维定式之中,却忽略,展览完全可以坦然把记忆的分歧直接交付给观众,不做评判,只做陈列。

      不是去抹平差异,而是接纳人间记忆本身的多元参差。

      心底缠绕许久的死结,骤然解开。一股通透感漫上来,压在胸口的郁结缓缓散开。

      每一次她困在职业认知的死胡同,旁人大多只关心工作进度与展出效果,只有陆逾白,总能穿透繁杂表象,看见她内心那份怕辜负普通人的柔软。

      沈砚抬眸望进他眼底,心跳悄悄乱了半拍。

      “好像每一次,我钻牛角尖的时候,都是你帮我拨开迷雾。”她语声很轻,带着几分动容,“很多纠结,我一个人要琢磨很久,你寥寥数语,便点透要害。”

      陆逾白望着她,唇角漾开一抹极浅温柔的笑意,目光沉沉落在她眉眼之间,藏着克制又汹涌的在意。

      “并不是我比你聪慧。只是我看得见,你每一次纠结背后,是对凡人记忆的敬畏。我只是恰好,愿意静下心读懂你的顾虑。”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能够陪你走完这一段,于我而言亦是幸事。”

      暧昧的气息静静流淌在洒满阳光的办公室,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是成年人灵魂同频的羁绊,克制,却格外戳人。

      沈砚耳尖悄然泛起淡淡的绯色,下意识微微偏过头,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以此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糕点入口清甜,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心底。

      就在这份安静缱绻的时刻,门外传来叩门声,打破一室温柔。

      科室的张干事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展览排版预案。

      “沈砚,口述文稿整理得怎么样?排版那边催着定稿,希望对同一件事件,整理出一套统一简洁的叙述,方便普通观众阅读。”

      言下之意,希望筛掉互相冲突的部分,整合出一套顺滑统一的故事。

      现实的压力如期而至。

      沈砚敛去方才心底翻涌的柔软情愫,迅速回归工作状态,神色沉静笃定,不见往日新人时期的急躁对抗,只剩沉淀后的从容。

      “我这边有新的排版思路。不强行抹平亲历者记忆的分歧,将多方口述并置展出,附上客观说明,告诉参观者,同一段岁月,在不同凡人心中留下了不一样的印记。”

      张干事眉头微蹙:“这样会不会显得内容零散,观众看得云里雾里?”

      陆逾白从容接话,逻辑清晰,语气平和不尖锐:“历史本就不是单一平面。并置陈列恰恰契合《凡人志》的内核,展示普通人多元的人生视角。我们加上简短引导注解,就不会造成阅读混乱。”

      两人一述一补,彼此呼应。张干事反复斟酌两套方案,权衡利弊之后,同意向上提交这份并置陈列的策划。

      房门关上,办公室又只剩他们二人。

      晴光缓缓偏移,在地板上移动位置。室内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远处街巷隐约的车马人声。

      沈砚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我一路走到现在,认知一直在被推翻重建。”她轻声感慨,从前执着绝对史实,而后学会尊重个人意愿,懂得敬畏逝者,如今终于接纳记忆本身的分歧。

      记录者不必扮演判官,不必强行缝合所有人的过往,只需要做好一个忠实的安放者。

      陆逾白看着她眼底蜕变出来的通透光芒,心底生出浅浅动容。他伸手,指尖极轻,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缕阳光灰尘,动作克制温存,几乎没有触碰到她的衣衫。

      “你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

      “可很多岔路口,是你陪我站在一旁。”沈砚抬眼看向他,目光坦荡又柔软,“若是孤身一人,我或许要撞无数次南墙。”

      陆逾白眸光柔和:“往后的路,我依旧会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胜过万千情话。

      沈砚拿起钢笔,在自己厚厚的工作笔记本上落下崭新的职业信条:记忆允许参差,不必强求统一,坦然陈列多方视角,不做是非评判,只做岁月的安放者。

      桌上几份彼此矛盾的口述文稿静静摊开,那些各不相同的悲欢,终于不用被修剪、被筛选,能够堂堂正正,一同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秋日暖阳漫过满室档案,两个怀揣相同理想的人,在纸页与旧时光之间,守住属于凡人志独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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