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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被篡改的口述 沈砚复核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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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被篡改的口述
深冬的寒意浸满整座老城,连日的阴雨天,把青石板路面浸得潮润暗沉。沈砚把民间传闻与史实分类归档的卷宗整理完毕,内心的职业标尺又加固一层。她已经懂得区分传闻与史料,可现实的刁难,永远会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降临。
这一次,矛盾不再来源于模糊的记忆、残缺的影像,而是人为刻意篡改的口述内容。
周三一早,科室召开简短工作会。主任递过来一份已经初步整理好的访谈文稿。
“这是街道移交过来的老党员口述记录,受访者是一位经历过老城建设的老人,素材很宝贵,要纳入通史专题篇目。你复核一遍,补充细节,完善定稿。”
沈砚接过厚厚的打印稿,指尖抚过纸面。这份口述不是她亲自走访采集,是街道工作人员代为采访整理。她起初并未多想,打算抽时间登门回访老人,核对部分细节。
办公室内,同事随口说道:“街道那边已经润色过一遍,把语言提炼得更加书面昂扬,读起来更适合刊入正式出版物,大体事实不会出错,不用过度较真。”
这句话,在沈砚心底留下一丝隐约的不安。
午休时分,沈砚抱着文稿走到城外石桥。冬雨刚刚停歇,空气湿冷,陆逾白撑着一把黑色的旧伞,就站在石桥栏杆边等她。近来每一次内心摇摆,她总会下意识走到这里,而陆逾白,常常会恰好在此。
“又被工作困住了?”他收起雨伞,伞沿滴落细碎水珠。
沈砚把手里的口述文稿摊开一部分,眉头微蹙。
“一份街道整理完成的老人口述史料,已经做了大幅度文字润色。他们把老人口语化的讲述,改成十分格式化、拔高的书面文字。”
陆逾白垂眸扫过纸上规整的语句,语气沉静:“口述史最珍贵的,恰恰是受访者原生的口语、细碎的感慨,甚至停顿、犹豫。经过第三方大幅度改写,文字好看了,可属于当事人的声音,已经被替换掉。”
“可很多部门都习惯这么做。”沈砚呼出一团白雾,“为了文稿得体,修剪掉个人情绪,把朴素的诉说加工成标准化的文本。”
“修饰润色和篡改口述,是两回事。”陆逾白目光落在她脸上,“理顺语病可以,但不能替换当事人的表达,不能强行拔高他原本没有说过的话语。一旦改写过度,这份口述,就不再属于那位老人。”
一番交谈,让沈砚心底的疑虑彻底落地。告别陆逾白,她带上录音笔与原始文稿,按照地址,前去拜访那位受访的陈老先生。
陈家老屋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屋内陈设简朴。陈老先生已经八十三岁,耳朵有些背,说话语速缓慢,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沈砚轻声说明来意,希望听一听老人亲口讲述当年老城建设的往事。
老人慢慢回忆,娓娓道来。他的讲述朴实直白,夹杂着辛苦、疲惫,也有苦中作乐的细碎感慨,有对艰苦岁月的无奈,不全是昂扬宏大的话语。
沈砚一边倾听,一边开启录音。听完整段讲述,她再把街道整理出来的打印文稿念给老人听。
听到一半,陈老先生便摇了摇头。
“这些漂亮话,不是我说的。我没讲过这些。我那时候只觉得日子苦,大伙咬着牙干活,哪有那么多成套的书面说辞。”
真相浮出水面。街道采编人员为了适配专题文稿的调性,直接改写了大段口述内容,把老人充满烟火气的真实诉说,替换成一套制式化的表达。故事大框架没有虚构,但属于受访者本人的声音,几乎被抹除殆尽。
走出老宅,天色已经擦黑。冬雨又开始零零星星飘落。沈砚的心情格外沉重。这比记忆偏差、民间传闻更加棘手。记忆错位是人的局限,而这份文稿,是人为主动的修饰改写。
回到办公室,她将录音笔录下的原声,和润色后的文稿逐句比对,差异触目惊心。
负责整理这份材料的街道工作人员得知沈砚的回访结果,并不认为自己做错。
“只是文字加工而已,事件本身没有编造。出版物要体面,总不能把老人口语里的抱怨、琐碎闲话直接印上去。”
两边立场激烈碰撞。对方坚持只是文字润色,沈砚却认定,这已经构成对口述者的剥夺。如果直接刊发改写版本,后世读到这篇史料,会误以为那些慷慨激昂的书面语句,全部出自陈老先生之口。记录者悄悄替换掉当事人的语言,也是一种对历史的变形。
同事纷纷劝解沈砚:“素材来之不易,不要因为语言风格的问题,把这份专题材料废掉。大家一直都是这么处理基层口述,不必独独你要打破惯例。”
来自周遭的压力层层堆叠。坚守原则,就意味着要推翻已经成型的稿件,要和街道对接方产生矛盾;选择妥协,就等于默许当事人的声音被悄无声息替换。
下班之后,雨还在下。沈砚没有直接回住处,脚步不由自主走向石桥。细雨朦胧,石桥石面湿漉漉的,陆逾白没有离开,依旧撑着伞等在原地,似乎预判她今夜会深陷纠结。
雨丝斜斜飘飞,他将伞向沈砚这边倾斜大半,肩头半边已经被雨水打湿。
“回访结果不好?”
沈砚把录音、文稿矛盾,还有办公室内部的压力全部倾诉出来,眼底带着疲惫的茫然。
“事件没有造假,可话语被全部替换。这样的口述,还有留存的价值吗?如果我坚持退回重改,会得罪合作单位;如果收下,我等于参与一场无声的篡改。”
陆逾白静静听完雨夜里她的困惑,雨声沙沙落下。
“不必走向非黑即白。”他的声音穿过雨雾,清晰传到沈砚耳中,“可以建立两套文本。一套,完整留存老人现场录音,一字不改整理原始口述转录稿,原样存入档案馆,完完整整保留他真实的语言,粗糙、琐碎、带着个人情绪,全部保留。另一套对外刊发的版本,可以适度理顺语句,但严禁编造他没有说过的话。并且必须在文末注释:刊发文稿经过语句通顺处理,原始录音与转录稿藏于本馆。”
“很多人分不清‘整理’和‘改写’。整理,是修补语病;改写,是替受访者说话。后者是口述史工作最大的忌讳。”
这句话敲开沈砚混沌的心绪。
她不必全盘否定这份素材,也不能顺从既成的改写版本。守住两套文本分离的底线,把话语权还给受访者本人。
雨夜里,沈砚内心完成又一次蜕变。从前她懂得尊重记忆的偏差,接纳影像的原貌,分清传闻与史实。此刻,她更进一步懂得:记录者没有资格替凡人说话。我们可以整理文字,但不能代替当事人发声。
回到家中,深夜,沈砚伏案连夜梳理方案。
第一,把本次登门采集的录音完整归档,逐字转录老人原汁原味的口述,不做修饰,作为馆藏原始档案永久保存。
第二,对外公开出版的文稿,废弃街道那版大幅度改写稿件,以本次原声录音为基底,仅修正语病,绝不增添老人未曾说出的观点与词句。文末增加醒目注释,说明原始录音档案存放位置。
第三,撰写一份工作沟通函,向街道说明口述史料的工作伦理,指出过度改写的弊端。
第二天,整套方案上交主任。主任听完录音对比,翻看两份截然不同的文本,神色凝重。
“很多基层合作单位,确实普遍存在这种过度润色的习惯。你提出来,反而是点破长期被忽略的漏洞。方案可行,就按你的思路执行。”
随后沈砚再次拜访陈老先生,把修改规划讲给他听。老人听完,浑浊的眼里露出笑意:“能留下我自己说的话,那就很好。”
事情尘埃落定。傍晚雨停,天边透出一点淡薄的夕光。沈砚走到石桥,陆逾白还在那里。潮湿晚风拂过,洗去连日积压在心底的沉郁。
“解决了。”沈砚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有释然,也有一份更加厚重的清醒,“我终于明白,记录者最大的克制,就是克制住替他人发言的冲动。我们可以整理、归档,但是不能代替凡人说出他们从未讲过的人生。”
回顾一路走来的心路成长:
《凡人志1》挣脱精英叙事,平视普通人的命运;
《凡人志2》第八章区分馆藏与公开发表,学会理想现实的变通;
第九章接纳碎片化残缺记忆;
第十章接纳记忆的流动性,不追求唯一标准答案;
第十一章分级档案平衡史料与家族隐私;
第十二章珍视无法刊登的细碎私人往事;
第十三章敬畏影像原始素材,拒绝随意修剪岁月;
第十四章划清民间传闻与史实的边界;
本章,她完成又一重认知升维:口述史料,核心是守住“当事人的声音”。润色有度,改写有戒,万万不可假借整理之名,替凡人讲述他们的一生。
陆逾白望着她,暮色落在两人身上。
“你一直在不断给自己加上枷锁,旁人只求一份好看的成品。而你执着守护每一个普通人的表达。”
沈砚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连日的疲惫消散大半。寻访凡人过往的道路,充满各式各样看不见的陷阱,记忆失真、审美修剪、传闻演绎、人为改写,重重考验接踵而至。幸而总有一人,站在现实与理想的夹缝之中,看懂她每一份坚持,陪她守住这份文史工作者的本心。
老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无数凡人的声音,藏在录音磁带、泛黄稿纸之中,等待被认真倾听,不被篡改,不被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