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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众山皆东 今天的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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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新秀大比还有七日。
太虚剑宗这几日格外热闹。外门弟子寝居一带人来人往,有人擦剑有人调息,有人站在院子里对着木桩练招练到半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按捺不住的东西——十年一届的盛事,谁都想抓住机会出头,谁都不想错过。
玄凛没什么好准备的。
前世他打过一次新秀大比,拿了头名,一路赢过去赢得毫无悬念。那场比试他记得的大部分细节已经模糊了,唯独记得自己站在台上低头看着台下人海的时候,视线无意识地越过无数张脸,落在一个角落——那一年明澈也在。但明澈没有上场,只是站在无为阁的队伍里远远看着,被他注意到之后微微偏开了目光,像是不想跟他对上视线。
当时他没有多想。那年他修无情道修得正盛,剑下万物皆可斩,一个陌生符修的目光不值得他在意。
如今回想起来,那个偏开视线的动作里藏着什么,他已经没机会问了。
玄凛坐在寝居桌前,面前摊着一沓空白符纸。窗外天光还亮着,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照在桌面上,把那些纸照得白晃晃的。他没有动笔,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纸,拇指无意识地抵着笔杆来回摩挲。
储物袋里那几十张替命符还摞在原处,最上面是两张平安符,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没有翘起来。他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摸一摸储物袋的袋口确认它们还在,像个怕丢了什么东西的人。
“师兄!”门外传来陆轻舟的声音,这次没拍门,只是隔着门板喊,“掌门召集参赛弟子去主峰议事,一炷香之后!”
玄凛应了一声:“知道了。”
外面脚步声跑远了。他收起桌上的符纸站起来,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顺手理了一下衣领。山间的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气味,他沿着山道往主峰走,路过那条山腰拐角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头微微偏了一下——往东看了一眼。
东面的天际线被群山遮住了大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绵延的青色山脊一层一层叠过去,最远处和天空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那座山脊的名字他记得,前世他走过一次,翻过去再走一天一夜就到了无为阁的地界。那时候他站在明澈的院子里,看见院墙外面也是这种连绵的青色山脊,一层一层叠到天边,灰蓝色的远山和云层搅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明澈当时站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人手里攥着一张刚画完的符纸,墨迹还没干透,被山风吹得边角轻轻翘起来,像一片还没落下来的叶子。
他只看了一瞬就收回了视线。往主峰走的路上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按了下去,按到很深的地方,像把一样东西压进箱底再盖上盖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议事堂。
堂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都是这次入选参赛名额的内外门弟子。掌门坐在上首,旁边站着几位长老,堂内气氛比平日严肃几分。玄凛走进去的时候陆轻舟朝他招了招手,他就在师弟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掌门开口讲的是新秀大比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各宗弟子齐聚一处,比试期间需注意分寸”一类的话,玄凛从前听过一遍,如今又听一遍,耳熟到能背。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空中,脑子里却在走神——他在算日子。新秀大比共七日,前五日淘汰赛,最后两日决出前十排位。如果一切顺利,他和明澈大概率会在前十的擂台上面碰上。
前世他们没碰上。他记得明澈那年止步十六强,输给了一个天衍门的剑修,当时台下有人叹了口气说“符修还是吃亏”。他路过的时候听见了,脚步没停。
这一世,明澈的名字出现在前十名册里了。
他不知道明澈这一世比前世多练了什么、多学了什么、为什么会不一样——但他知道明澈会站到他面前。名册上那三个字就是证据。
“……各宗弟子同处一处,若有摩擦需及时上报,不可私斗……”掌门的声音把玄凛的思绪拉回来一半。他垂着眼皮坐在那里,神态淡漠,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听得很认真。但坐在他旁边的陆轻舟偷偷偏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犯嘀咕——师兄今天的状态不太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那种……整个人绷着,但绷得跟平时不一样。
掌门议事结束后,弟子们陆续往外走。玄凛站起来的时候陆轻舟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兄,你今天往东边看了三次。”
玄凛脚步一顿:“……你看错了。”
“山腰拐角一次,议事堂门口一次,刚刚站起来的时候一次。”陆轻舟掰着手指头数,“三次。我数得清清楚楚。”
玄凛没说话,抬脚往前走。陆轻舟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踩在青石地面上嗒嗒响,像一串没停下的问号:“东边有什么啊?无为阁?你老看人家地盘干什么……”
玄凛的脚步加快了一些。陆轻舟在后面小跑着追:“师兄你等等我——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我说错什么了——你该不会真的对那个符修感兴趣吧——”
最后那句话声音大了些。走廊里几个还没走远的弟子纷纷回头看了过来。玄凛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陆轻舟。
陆轻舟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缩了一下脖子:“……我说着玩的。”
玄凛看了他三息,转身继续走,这次没加快也没放慢,走得稳稳当当。但陆轻舟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是玄凛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陆轻舟从前只在他面对强敌的时候见过。他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回了侧峰。
那天夜里玄凛又坐在了桌前。窗外的月亮比昨夜薄了一些,像被谁削去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纸面上。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他还是画了平安符。
符路走得越来越顺了。第三道拐角处灵力稳当地过去,笔锋平直地走到最后一道收锋,整个符纹闭合的瞬间墨迹微微一亮,像是回应了他渡过去的灵力。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符纸,指尖慢慢地、轻轻地拂过符纹的末梢。
然后他做了一个跟前几夜不同的动作。他把那张平安符翻了面,在背面空白处落了笔。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很久——久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僵,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一片云后面移出来又移进去——然后他落了笔。
两个字。笔锋收起来的时候墨迹还没干。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眼底映着月光和墨色,什么都看不分明。然后他把符纸叠好,收进了储物袋的最上层,和之前那张平安符摞在一起。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吹了灯躺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沿着被褥的边缘慢慢爬上他的手腕,照着他腕上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皮肤。他闭着眼,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平稳下去,但左手还搭在储物袋的袋口上,指尖松松地拢着系绳。
黑暗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两个字。和符纸背面写的是同一对字。
而三日脚程之外的无为阁,明澈也没睡。他坐在寝居的门槛上,腿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符经。书页的边缘已经卷了角,某些页面上有他用朱笔批注的痕迹——错处、心得、灵光一现的变体走法,杂七杂八地挤在字里行间。他靠着门框,月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照在书页上,让那些朱批看起来像一道道细细的血丝。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忽然顿住了。那页批注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随手记下来的——“第三道拐角灵力收三分放七分,若遇阻滞,可尝试走外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字是他写的,笔迹对得上,墨色也是旧墨的颜色。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下过这句话。“走外弧”的走法他今天白天刚刚试过,改了一道回字纹的变体,灵力走得又顺又快,他在落笔的那一瞬间像被什么带着走了一道——可是他写这行批注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他合上书翻了翻封面。封面右下角有他买书时随手签的名字和年份,三年前。三年前他刚入无为阁不久,还是个连回字纹都要画废三张才能走通的新手。三年前他怎么可能知道“走外弧”这种走法?
明澈把书翻回那一页,把那行批注又看了一遍。墨迹确实旧了,边角的纸页微微泛黄,跟他三年前写的其他批注的状态一模一样。他拇指按在那行字上搓了搓,墨没有晕开,是干透了的旧墨。
他坐门槛上发了一会儿呆。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他垂在鬓边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去。他仰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书,最终把书合上拎在手里站起来回了屋,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声:“……可能我记错了。”
但他躺下之后怎么也睡不着。那种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又松开的感觉又来了——比白天画符的时候更轻、更淡,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他的胸腔里绕了一圈,然后松了手。他闭上眼想抓住那根线的末端,但什么也没抓住。
他翻了几个身之后终于沉进了梦里。梦里又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月光照在那人脊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过去想伸手碰一下那人的肩,手指还没碰到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墨蓝墨蓝的,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山头上面没落下去。
明澈睁着眼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平复下去。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平很稳,什么事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之外的地方微微地晃了一下,像一口很深的井里落了一滴水进去。水面震了一下,波纹荡开了,然后慢慢、慢慢地平了回去。
平回去了,水面恢复了镜面一样的静。
但他知道那滴水落过了。
距离新秀大比还有六日。太虚剑宗的晨光翻过主峰的山脊照进侧峰的时候,玄凛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了摸储物袋的袋口。系绳还系着,袋口收得紧紧的,里面那叠符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解开系绳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张平安符还在,背面那两个字还在,墨迹已经完全干透了。他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把系绳重新系好,起身推开了门。
山间晨光铺面而来,照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往东看了一眼。今天的天气很好,东面的山脊轮廓清晰,一层青一层蓝地叠到天边,最远处的那道山脊线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看了两息,然后收回视线转身朝练剑场走去。走在路上他想起一件事——前世他往东看的次数也多。但那几年他站在山腰拐角往东望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那个人替他挡完心魔之后嘴角带着血的笑。这一世他看见的是空的群山、空的天际线,什么也没有。
但他说不清楚。空的那个反而比满的那个更让他站不住脚。
那天晚上他又在平安符的背面写了两个字。和前一晚的一样,笔迹比前一晚的稳了一些,没有顿那么久。他把第二张收进储物袋的时候指尖在符纸的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吹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的床沿上,他闭上了眼。
睡意覆上来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明澈坐在门槛上翻书,月光照在他低垂的脖颈后面,把一小片皮肤照得发白。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那一片月光下的皮肤和垂下来的碎发,在夜风里微微动着。风从山坳那边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味。
他在这幅画面里慢慢沉了下去。沉到底的时候他嘴唇动了一下——无声的、闭合的两个音节,和他写在符纸背面的是同一对字。
月光照着他搭在储物袋上的手指,指尖抵着袋口的系绳,松松地拢着,没有收紧。
东面的山脊在夜色里沉默地绵延着。风和三日之前一样从山坳里吹过来,穿过两个宗门之间的无数座山头、无数条溪涧,最后分成了两股——一股拂过太虚剑宗侧峰的窗台,一股绕进了无为阁山院的回廊。
明澈今夜没做梦。他睡得比前几夜都沉,趴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书还在枕边摊着,翻到了三年前他写批注的那一页。月光照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走外弧”三个字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远处有风从西面吹过来了。风的来处有座山,山上有个人画完了一张平安符刚刚躺下。两股风穿过无数座山之后各自散掉了,没有再汇合。但月光是从同一个天上落下来的,银白色的、均匀的、一视同仁地洒在太虚剑宗的窗台和无为阁的书页上。
明天还会是这样。明天的明天也是。
距离新秀大比还有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