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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途 “归”字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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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凛睁开眼的时候,掌心还有雷劫劈碎经脉的灼痛。
那种痛是刻进神魂里的。九重天雷一道一道碾下来,每一道都裹着前尘孽债的回音。最后一道落在眉心的时候,眼前炸开了漫天金色的符光。光里站着一个人,嘴角淌着血,眼睛弯着,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话。他没听清。他永远没听清。因为那一剑已经刺出去了。
他猛地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
眼前不是渡劫台。没有乌云压顶的苍穹,没有碎裂一地的法阵残片。入目是青灰色的石墙,一张简朴的木桌,桌上一柄半旧的铁剑。窗户半开着,晨光从外面漏进来,照得满屋浮尘清清楚楚。床头挂着一枚青色的剑穗,穗尾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太虚剑宗。外门弟子寝居。他十六岁的身体里。
玄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年轻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但远没有渡劫前被剑意淬炼了几百年的厚重。他一根一根蜷起手指再松开。反复三遍之后,他确认了一件事——
他真的回来了。带着前世全部的记忆、全部的悔恨、全部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起塞回了这副少年的壳子。
他坐了很久。晨光从膝盖爬上手腕,又慢慢挪到胸口。空气中的尘埃浮浮沉沉,在光柱里飘荡。他忽然伸出手,食指在半空中划了一道,灵气从指尖溢出,凝成一道颤巍巍的金线,绕着尘埃走了半圈,然后"啪"地散了。
散了。前世他暗修符修数十年,到头来也不过三脚猫的水准。如今这副肉身经脉未通灵气稀薄,连最低阶的平安符都凝不完整。他盯着空荡荡的指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师兄!师兄你醒了没!新秀大比的报名今天截止!掌门让你亲自去外务堂!"
玄凛没动。门外又拍了几下:"师兄?玄凛师兄?你该不会又画符画到昏过去了吧?"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师弟陆轻舟。前世某次历练里被妖兽咬穿了喉咙,倒在他怀里,嘴里冒着血沫还在说"师兄你别难过"。那时他把师弟的尸首背回宗门,在练剑场上站了整夜,剑鞘上全是握出来的血痕。
如今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外面,中气十足地拍门板。
玄凛起身拉开门。陆轻舟差点一头栽进来,站稳了看见他的脸色,笑容顿时收了大半:"师兄你脸色好差……昨晚又没睡?"
玄凛看着他。红润的脸颊,亮堂的眼睛,嘴角没心没肺的笑。他喉结滚了一下:"……没睡。"
"你这几天都不对劲,"陆轻舟探头往屋里张望,"天天关着门画什么符呢?护身符?看着也不像……"
"替命符。"
玄凛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顿了一下。他侧身把门掩了半扇:"报名我自己去,你不用管。"
"我陪你呗?"
"不用。"
门关上了。玄凛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外头陆轻舟嘟囔了一句"师兄最近好怪"然后脚步声远去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走回桌前,把散乱一桌的废符一张一张收进储物袋里。最上面那张笔锋走到一半断了,只留下半个"替"字的骨架。他看了片刻,指尖拂过那道断笔,墨迹在指腹上晕开了一小团,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他把所有符纸塞进储物袋最深处,推门走了出去。
太虚剑宗的山门高耸入云。从侧峰望过去,主峰上的剑阁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柄半出鞘的巨剑。玄凛沿着青石山路往下走,两侧苍松合抱,松脂香气混着晨露的凉意灌进衣领。一切都和前世一样。一样的山,一样的路,一样的剑鸣声从主峰遥遥传来。
他在山腰拐角处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头望向东面。从太虚剑宗往东三日脚程,是无为阁的地界。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弟子寥寥,阁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几卷古符经残本。前世明澈就在那里。
山风从谷底刮上来,灌进他的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下走。玄凛望着东面的天际线,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又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痕。
不能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离他远一点。前世你修无情道杀伐太盛,他耗尽一身符骨替你挡心魔,你一剑穿了他的心。这一世你什么都别做,别靠近,别害他,别让他再替你死一次。
他闭了一下眼。山风刮过面颊的时候他想起前世最后一幕——符光熄灭,金色的碎屑从半空中簌簌往下落,落了满地沾了血。他抱着那具身体跪在废墟里,跪了三天三夜。从日出跪到日落,从日落跪到日出。明澈的手指被他攥在手心里,从温热攥到冰凉,从柔软攥到僵硬。
玄凛睁开眼。他松开攥紧的拳头,大步走下了山道。
外务堂里已经排了长队。新秀大比十年一届,修仙界各宗新锐弟子都会参加,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太虚剑宗二十个名额,想挤进去得凭真本事。玄凛走进去的时候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首席弟子的名头在谁面前都好使,何况他入宗数年便已迈入金丹门槛,同龄人望尘莫及。
管事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玄凛师侄来得正好,名册备好了,签个字就行。"
玄凛接过笔。名册前面已经列了一长串宗派——凌云阁、天衍门、青阳宗……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视线在某一行上顿住了。
无为阁,明澈。
三个字规规矩矩写在名册上,墨迹是新的,笔锋干净利落,末尾收笔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挑——和前世那个人画符时最后一笔的习惯一模一样。
玄凛握着笔的手没动。墨从笔尖滴下去一滴,落在"明澈"两个字旁边,洇出一小团深黑的圆。管事凑过来:"玄凛师侄?签好了吗?"
玄凛把笔放下:"好了。"
他转身往外走。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快又稳。但走出外务堂大门的那一刻,他左手指尖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他立刻攥紧了拳头压住。
他站在外务堂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山风裹着松香和露水灌进肺里,凉得五脏六腑都缩了一下。他慢慢松开拳头,又攥紧。
别去。他在心里说第三遍。别靠近,别害他,这一世他修他的符炼他的器过他的安稳日子,你躲远一点就是对得起他了。
玄凛大步走下台阶,走进了晨光里。
当天傍晚,东面三日脚程之外,无为阁练符场上。
明澈把第三张炸糊的符纸从面前拂开,皱着眉看着桌案上新铺开的空白纸。旁边的同门凑过来:"师兄你今天画废三张了,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明澈揉了揉眉心。他说不上来。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心口莫名其妙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动了一下,把他从睡梦里生生拽醒了。他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去。一整天画符都不顺,灵力凝不到笔尖上,回字纹走到第三道拐角就断,跟被什么绊住了似的。
"没事,"他重新蘸了墨,"再来一张。"
笔尖落下去。第一道纹路还算稳,第二道开始发飘,第三道拐角处——他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偏了一下,笔锋往外斜出去半寸,整个符纹当场报废。
明澈把笔一搁。他低头看着那张废纸,忽然站起来走到山院门口,仰头往西面看了一眼。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太虚剑宗就在那个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胸腔里那一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分明。
"师兄?"同门在背后喊他。
明澈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不画了,今天收工。"他路过桌案的时候随手把那张废纸叠了一下揣进袖子里,走到寝居门口的时候停了停,又回头往西边望了一眼。天边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暗下去,晚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凉丝丝的,拂过他垂在鬓边的碎发。
他低头进了屋,关了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压着那张画废了的符纸,墨迹没干透,在月色里泛着一点淡金色的光。他睡梦里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一个名字又像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含在舌尖上没吐清楚就翻了个身,把符纸压在了胳膊底下。
与此同时,太虚剑宗侧峰寝居里。
玄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新的空白符纸。窗外月色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桌面上。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一张纸上落了第一笔。
替命符,第三道拐角。灵力勉强续上了,笔锋颤了一下但没断,堪堪走完了整条符路。符成的那一刻墨迹微微发亮,灵力微弱如烛火,但好歹是一张成了的替命符。
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符纸,指尖缓缓拂过符纹的末梢。然后他慢慢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了眼。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桌面的废纸堆上。储物袋深处那几十张替命符摞在一起,每一张的符纹核心都藏着一个不画出来的名字。
他闭着眼,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两个字。然后他睁开眼,吹了灯。
黑暗里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格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院子里夜虫的鸣叫渐渐歇了下去。他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掌心抵着腕上一处什么都没有的皮肤——前世共生符烙过的地方,如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他握得很紧。
夜色深处,东西两个方向,两个人各自枕着一沓废符入睡了。一个的梦里是漫天坠落的金色碎屑,一个的梦里是空空荡荡的黑暗里有人喊了他一声,声音隔得很远很远,像从上一辈子传过来的。
明澈在梦里皱了一下眉,想说"谁",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黑暗里那个人又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哭过似的。他转过身想看清那人的脸,但梦断了。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