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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今日之名 吴小山的院 ...

  •   吴小山的院子没有墙。

      院门却关着。

      沈照夜一行从望骨坡赶回石羊村时,十几名村民正围在一片齐腰高的竹篱外。竹篱中央立着两扇旧木门,门框两侧没有砖石,推开以后本该直接看见院中情形。

      此刻门缝里却一片漆黑。

      黑暗后传来砖块互相摩擦的声音。

      一下。

      停一停。

      再一下。

      每响一次,门内便少一截人影。

      “什么时候关的门?”周成问。

      守在外面的年轻村民道:“没人关。吴小山开始砌墙以后,它自己合上了。”

      “进去过吗?”

      “推不开。”

      “翻篱笆?”

      “翻过去还是回到门外。”

      “敲门有没有回应?”

      “他是哑巴。”

      周成回头:“冯盏。”

      冯盏已经走到门前。

      她没有敲,也没有贸然推门,只把母亲留下的蓝线量绳放在门槛边。绳头刚碰木板,门内的砖声便停了一次。

      片刻后,又继续。

      “他知道我来了。”她说。

      “依据?”

      “从前他犯病,把自己锁在屋里,我娘就把量绳放在门外。他若还认得她,会停一下。”

      “他停的是哪一个身份?”

      冯盏没回答。

      她显然从未这样想过。

      围观村民中有人喊:“别让他砌完!他今早答应替我补灶!”

      另一人立刻反驳:“吴师傅今日不是给你家补灶,他欠我两块门砖。”

      “他昨日叫冯平,是冯吏的爹,哪有工夫给你送砖?”

      “冯吏都说了不是!”

      “他上个月还说自己是我死了十年的兄长。”

      “那他欠的酒钱算谁的?”

      人群越说越乱。

      吴小山每日更换身份的十二年里,村里人已经各自学会一套与他相处的方法。有人只认他的石工手艺,不认名字;有人趁他自称亲属时求他偿还旧债;有人把失踪家人的衣物拿来,盼他第二日醒来能记起更多。

      他们都知道他的记忆不稳定。

      却仍会在某一个名字符合自己需要时,相信那一天的他是真的。

      沈照夜让梁进登记所有声称与吴小山有关系的人。

      “只记你们能够证明的事。”他说,“欠债要有借据,做工要有成品,亲属要有双方确认。不能因为他某日说过一个名字,就把别人的人生全部交给他。”

      一名老妇抱着旧棉衣,小声问:“若什么证据也没有呢?”

      “记录你希望他是谁。”

      “这也算?”

      “算你的愿望,不算他的身份。”

      老妇低下头,抱紧棉衣,没有再争。

      门内又落下一块砖。

      从缝隙中能够看见的吴小山只剩胸口以上。不是下半身被砖墙遮住,而是他的腿和腰已经彻底不在院中。阳光可以从本应被身体占据的位置穿过,照在后方地面。

      他每砌一块看不见的砖,自己就有一部分归入看不见的墙。

      周成命人疏散村民,只留下三名能够证明当日与吴小山有明确约定的人。其余人退到十丈以外,避免他们的期待继续给门内之人增加身份。

      沈照夜检查木门。

      门板用普通榆木制成,合页陈旧,锁舌没有落下。门之所以打不开,不是被物件阻挡,而是门内正在进行的建造认为院墙已经封闭。

      “工图。”他说。

      周成展开从望骨坡带下来的复核图。

      东厢房第四间的北墙旁,原本只有一个黑色人形。现在人形脚下多了一个小院,院外画着竹篱与两扇木门。

      吴小山的家正在被纳入尚未建成的宅院。

      裴无咎腕上的一根深色线也指向门内。

      不是刚从墙中转移出的那一根。

      是另外一根。

      “你认识他?”沈照夜问。

      “无法确认。”

      “线有反应。”

      “只说明他承载的某段记忆与我有关。”

      “想起什么?”

      “六双手。”

      “还有?”

      “一把凿子。”

      “没有人脸?”

      “没有。”

      沈照夜看向冯盏:“吴小山平日用什么工具?”

      “凿子和石锤。”

      “在哪里?”

      冯盏指向竹篱内一座低矮石屋:“他不许别人进。”

      门内人影已经少到胸口。

      沈照夜没有时间绕开异常院门。他让梁进留守,自己与冯盏去石屋取工具。裴无咎是活证,不能脱离立责人,也一同跟去。周成则守在工图旁,记录院落并入宅影的速度。

      石屋没有锁。

      门后堆满石头。

      不是用于砌墙的方砖,而是一块块巴掌大小的扁石。每块石头都刻着日期和一句未完成的事。

      承熙二十年,五月初三:替孙家补灶。

      承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二:还刘婆一坛酒。

      承熙二十三年,六月十九:给村西小儿刻一只石马。

      承熙二十五年,正月初一:不要再认冯盏作女儿。

      最后一块写于今日:

      承熙二十七年,五月二十:吴小山,不砌墙。

      字迹很深,石屑还没有扫净。

      冯盏盯着那块石头。

      “他知道自己会去砌墙。”

      “也提前作了选择。”沈照夜道。

      “那他为何还在里面?”

      “选择被另一段记忆压过去了。”

      裴无咎纠正:“推测。”

      “是。”

      屋角摆着六把石凿。

      形状、长短与磨损程度各不相同。每一把凿柄上都刻着姓名。

      赵生。

      何有田。

      周四。

      秦满仓。

      孙九。

      冯平。

      正是墙中雨夜反复出现的六名工匠。

      第七把凿子放在最里面。

      没有姓名。

      凿柄被手掌磨得发亮,说明长期有人使用。刀口却没有石粉,只有干涸的蓝色染料。

      冯盏拿起无名凿。

      “这是量绳上用的染料。”

      “它不是砌墙工具。”沈照夜道。

      “是做标记的。牵绳人会在地基石上凿出线位。”

      裴无咎腕上那根深色线抬起,指向无名凿。

      “记忆在这里。”

      “谁的?”

      “不知道。”

      “能否取出?”

      “可以试。”

      “代价?”

      “可能让今天的吴小山失去一部分记忆。”

      冯盏立刻道:“不行。”

      沈照夜看向她。

      “你不同意我们动凿子?”

      “我不同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拿走他的记忆。”

      “他正在消失。”

      “那也该先让他选。”

      “门打不开。”

      “先想办法让他看见自己写的石头。”

      冯盏拿起那块“吴小山,不砌墙”,又放回原处。

      “不是把他的脑子拆开。”

      她并不因为吴小山曾自称父亲就承认两人是亲属。

      却仍坚持这个没有固定名字的人有权决定自己的记忆。

      沈照夜道:“带石头,不带凿子。”

      裴无咎没有反对。

      三人返回院门。

      门内人影只剩肩膀与双手。吴小山仍在重复砌砖动作。他手中没有实体砖块,每次却会稳稳托住一个看不见的重量,抹灰、放正、轻敲。

      动作熟练得属于六双不同的手。

      冯盏把刻字石放到门缝前。

      “吴小山!”

      门内人没有反应。

      “今日五月二十,你今早给自己取名吴小山!”

      砌砖的手停了一下。

      门内却传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叫赵生。”

      紧接着是第二个声音:

      “何有田。”

      第三个。

      “周四。”

      六个名字依次报出。

      吴小山没有声音。

      他是哑巴。

      沈照夜问:“你们谁在砌墙?”

      六个声音同时回答:

      “我。”

      “墙是谁的?”

      “东家。”

      “东家是谁?”

      无人回答。

      “墙后是谁?”

      六个声音再次重叠: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为何封墙?”

      “工图这样画。”

      “谁给的工图?”

      “东家。”

      问答回到原处。

      六名工匠的记忆只保存了行为,没有保存委托者。继续追问也不会得到新答案。

      沈照夜不再问过去。

      “吴小山,你今日要不要继续砌?”

      门内六个声音道:“他不存在。”

      “石头上有他的字。”

      “那不是名字。”

      “是谁写的?”

      六个声音沉默。

      吴小山抬起右手。

      隔着门缝,能够看见他的食指在空中缓慢划动。

      先是一竖。

      再是一横。

      他在写“不”。

      身体没有声音,仍然能够作出回答。

      冯盏立刻把刻字石塞进门缝。

      石头没有被挡住,落入院中。

      六名工匠的声音同时喊:“最后一块砖!”

      吴小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接住石头,将它举向已经遮到脖颈的无形墙面。

      冯盏脸色一白。

      她送进去的不是提醒,而是完成墙体所缺的最后一块实体。

      吴小山只要把石头放下,整个人便会被封入墙中。

      周成喝道:“拉出来!”

      门仍打不开。

      裴无咎一步上前,腕上深色线穿过门缝,缠住吴小山手中的石头。

      六名工匠的声音立刻转向他:

      “牵绳的,回来。”

      裴无咎身体一晃。

      右眼下刚愈合的裂痕重新张开,露出里面写满姓名的纸页。

      “他们认识你?”沈照夜问。

      “认识的不是我。”

      “是什么?”

      “这副身体里的一段结果。”

      “能否承担牵绳人的位置?”

      “可以。”

      “代价?”

      “吴小山会出来,我会被写进六个人的建宅记忆。”

      “不行。”冯盏道。

      裴无咎看她:“你不是我的立责人。”

      “所以我不能反对?”

      “可以反对,不能替我决定。”

      沈照夜没有立刻拉住他。

      “这是你的选择?”

      “不是。”裴无咎看着门内的吴小山,“只是现在能够想到的交换。”

      “那就还没到选择。”

      六名工匠正在拉扯记忆线。

      吴小山手中的刻字石离墙面只剩一寸。

      沈照夜看向工图。

      图上吴小山的小院已经与东厢北墙重叠。院门、竹篱、石屋都在,唯独装满刻字石的地面没有被画进去。

      宅院收走了工匠。

      没有收走他这些年主动留下的记录。

      “梁进,把石屋里所有刻字石搬来。”

      “来不及!”

      “先拿最近几年的。”

      村民听见命令,纷纷去搬。孙家的灶、刘婆的酒、石马和“不再认冯盏作女儿”,一块块扁石被摆到院门外。

      每摆一块,工图中的石屋地面便多出一小片空白。

      这些石头记录的都是吴小山醒来以后主动承认的事。六名工匠的旧记忆可以控制他的砌墙动作,却无法认领十二年来由不同“今日之人”共同留下的选择。

      沈照夜对门内道:“赵生砌过墙。”

      第一把凿子在石屋中震动。

      “何有田砌过墙。”

      第二把。

      “周四、秦满仓、孙九、冯平都砌过。”

      六把有名石凿同时发出声响。

      “吴小山没有。”

      无名凿一动不动。

      门内六个声音怒道:“他用的是我们的手!”

      “手完成过你们的动作,不等于今日必须继续。”

      “墙还没封!”

      “那是你们未完成的事。”

      “身体属于工匠!”

      “身体今天写下了别的选择。”

      沈照夜拿起院外最早的一块扁石。

      承熙十五年,吴小山第一次留下记录:

      今日不记得姓名,先替村口修井。

      没有名字。

      仍然完成了一件由自己选择的事。

      沈照夜将石头放到门槛上。

      “你们可以证明他使用过谁的手、记得谁的人生,却不能证明他必须替你们砌下最后一块砖。”

      吴小山手中的石头停住。

      他右手再次在空中写字。

      不。

      这一次,动作完整。

      他将刻着“吴小山,不砌墙”的石头从无形墙面取下,放到自己脚边。

      砖块摩擦声中断。

      院门猛然向外弹开。

      墙里传出六声不甘的敲击,随后归于寂静。

      吴小山的身体没有立刻恢复。

      他仍只剩头、肩和双臂,悬在空院中。失去的部分像被留在另一个空间,没有因为拒绝封墙自动归还。

      裴无咎腕上的线也仍缠着那块刻字石。

      “选择停止了结果。”他道,“没有撤销已经完成的过程。”

      沈照夜点头。

      不砌最后一砖,只能阻止吴小山彻底消失,不能让此前砌下的每一砖自行消失。

      “凿子。”吴小山用手势比画。

      冯盏看懂了。

      “他要无名凿。”

      梁进取来第七把凿子。

      冯盏没有直接递出,先问:“里面有六个人的记忆。你要留下还是取出来?”

      吴小山摇头。

      “不要记忆?”

      仍摇头。

      他指向自己的喉咙,又指凿柄。

      冯盏愣住:“你的声音在里面?”

      吴小山点头。

      他不是天生哑。

      十二年前,他把声音留在无名凿中,避免每天醒来的不同身份通过他的嘴向外宣告自己。只要不能说出名字,现实就无法仅凭声音把他固定成其中任何一名工匠。

      沉默是他保护自己的方法。

      裴无咎问:“要把声音拿回来?”

      吴小山摇头。

      他用两根手指做出折断动作。

      “毁掉凿子?”冯盏问。

      点头。

      周成道:“凿子是案中证物。”

      吴小山看向他。

      “但声音属于他。”沈照夜道。

      “凿子里还可能有牵绳人的记忆。”

      “可以先分离。”

      裴无咎蹲到吴小山面前,让他看清自己手腕上的线。

      “我能尝试把声音单独转进另一件东西。不能保证不带走其他记忆,也不能保证凿子损坏以后你还能一直沉默。”

      吴小山听完,指向满地刻字石。

      他挑出一块空白的。

      “把声音放进石头?”冯盏问。

      点头。

      “为何?”

      吴小山在石面写:

      每天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拿。

      声音不再被六名工匠共同占据,也不回到身体成为自动宣布身份的工具。它会留在一块由吴小山本人挑选的石头里。

      他每天醒来,都可以重新决定是否开口。

      周成将风险逐条写下,让冯盏念给他听。

      吴小山按下指印。

      这枚指印没有立刻变化。

      裴无咎把无名凿放在空白石上,抽出缠绕吴小山刻字石的深色记忆线。线先穿过凿柄,再落入空白石。

      凿子震动起来。

      六名工匠的声音从石屋、院门和空地同时响起。

      “赵生。”

      “何有田。”

      “周四。”

      “秦满仓。”

      “孙九。”

      “冯平。”

      他们依次报出姓名。

      第七个声音迟迟没有出现。

      裴无咎额角渗出冷汗。

      “里面还有东西不肯走。”

      “是什么?”沈照夜问。

      “死期。”

      “谁的?”

      “无法确认。”

      无名凿的木柄开始裂开。

      裂缝里没有木屑,只有一行反复重叠的日期:

      八月十七。

      与第八块木牌最初记录的日期相同。

      裴无咎左腕五根深色线中,有一根自行脱离皮肤,向无名凿靠近。

      “停下。”沈照夜道。

      裴无咎立刻收线。

      他没有为了获取答案继续冒险。

      无名凿恢复安静,六名工匠的声音已经转移到空白石中,唯独死期仍留在凿柄。

      吴小山失去的身体开始恢复。

      先是胸口以下出现模糊轮廓,再是腰腿、膝盖和双脚。恢复的部分并不稳定,裤脚颜色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像不同工匠留下的衣着记忆正在争夺位置。

      最终,他完整站回院中。

      身形仍是那名沉默石匠。

      冯盏把盛有声音的石头递给他。

      吴小山没有立刻触碰。

      他先拿起今日刻字石,在背面补写:

      今日五月二十,我拒绝封墙。

      然后才拿过声音石。

      石头刚落入掌心,一个沙哑男声便从其中传出:

      “我……”

      吴小山立刻松手。

      声音停止。

      他想了片刻,再次拿起。

      “我今天……”

      声音属于他,又不完全像他。十二年没有使用的嗓音很生涩,每个字都要重新学习。

      吴小山没有说出姓名。

      他说:

      “我今天,不砌。”

      村民们站在十丈外。

      有人失望,有人松气,也有人仍抱着旧衣等待他认出自己。吴小山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他把声音石放回地面,重新选择沉默。

      周成封存六把有名石凿和那把留有死期的无名凿。

      吴小山可以保留刻字石与声音石,但每日需由村正见证一次,确认声音没有自行宣布身份。

      冯盏问:“他明日还会换名字吗?”

      “会。”裴无咎道。

      “你怎么知道?”

      “六名工匠的声音只是离开凿子。他们留下的记忆仍与吴小山的身体有联系,墙也没有消失。”

      “亲见?”

      “身体反应与推测。”

      “那有办法让他不换吗?”

      裴无咎看向吴小山。

      “先问他是否想要。”

      冯盏照做。

      吴小山在石上写:

      不急。

      下一行:

      先查八月十七是谁的。

      沈照夜看向封存的无名凿。

      裴无咎预告自己会在八月十七死亡。

      第八木牌也曾显示同一日期。

      如今,一把由无名牵绳人使用过的凿子里,保存着相同死期。

      死期可以像姓名与声音一样,被存入器物,也可能被转移给另一个人。

      沈照夜没有把这句话写作结论。

      他只记录:

      无名凿内发现八月十七之日期,与活证最初陈述相同。归属不明。

      日落前,照骨司暂时征用吴小山的石屋作为现场封存处。村民各自散去,冯盏留在院中帮他重新排列刻字石。

      她把“不再认冯盏作女儿”那块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吴小山看见,抬手敲了敲石面。

      冯盏问:“明日若你又说是我爹呢?”

      他在地上写:

      给我看。

      “看了以后你信吗?”

      吴小山摇头。

      又写:

      但我会重新问你。

      冯盏没有笑,只把石头摆正。

      沈照夜与裴无咎走出院门。

      两人之间的锁链恢复成普通铁链,但裴无咎左腕上那根刚刚靠近无名凿的深色线仍然抬着,像被某个日期牵引。

      “你认为死期属于你吗?”沈照夜问。

      “无法确认。”

      “想拿回来?”

      裴无咎看着无名凿封存箱。

      “我最初来找你,是因为我以为那是我的。”

      “现在呢?”

      “现在我想先知道,是谁把它交给了我。”

      “若对方自愿?”

      “还给他。”

      “若对方不愿?”

      “查清我是否在知情时接过。”

      “若双方都不记得?”

      裴无咎沉默片刻。

      “那就不能只因为它如今在我身上,便说我该死。”

      沈照夜把这句话记进活证自行行为。

      当夜,吴小山没有睡。

      他坐在石屋门口,面前摆着声音石、今日之名和那块最早的无名记录。子时到来时,村正、冯盏与照骨司守卫共同见证。

      没有下雨。

      墙皮证物中却响起第一声雨。

      吴小山的脸开始改变。

      不是五官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别人看向他时,各自认出了不同的熟人。冯盏看见一个从未谋面的中年男人;村正看见自己年轻时的石工师父;守卫则坚持眼前坐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

      吴小山自己看不见变化。

      他拿起声音石。

      “今天……”石中传出陌生嗓音。

      他停了一会儿,没有让声音替自己报出姓名。

      他把声音石放下,在新的扁石上写:

      承熙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一。

      今日先不取名。

      写完以后,所有人眼中的不同面孔同时停止变化。

      他没有名字。

      却仍坐在那里。

      无名凿的封存箱中,忽然传出一声敲击。

      箱盖内侧多出一句话:

      死期已借,五月二十一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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