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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杨征(1) 死亡带来的 ...

  •   “陈队!陈队别睡了,会都开完了你还睡。”张茗的文件夹毫不留情地拍在陈长风的后脑勺上,“昨晚和美女约会去了今早困成这样?”

      白安市长波区公安分局里正在开有关“元旦假期治安保障”的会议,每年都有,或者说每个假期之前都会来上这么一出,雷打不动,白安市长波区分局的老江局长在上头絮絮叨叨地讲着车轴子话,底下的人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睡觉,老江局长默许了,如果没外人爱干啥干啥吧,因为他也懒得开这种毫无意义的为了面子工程开展的教育大会。
      一夜未眠的陈长风趁此机会在会议厅的最后一排睡得昏天黑地,仿佛梦回高中课间。
      “所以怎么给你困成这样?”张茗见人都走光了俯身低声问“因为‘旗头’的事?”
      听到“旗头”二字,陈长风一下子就醒了。
      陈长风当卧底的事整个公安局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供货商”张茗,另一个就是老江局长。一年前,陈长风的父亲因病刚死,自己的哑巴弟弟被人牙子拐走不知所踪,老江局长就给他下发了这个任务。
      “长风,张茗,你俩算是我在长波公安局亲手带出来的孩子,上头有要求,我只能……只放心你们俩……”老江局长已然到了黄土埋半截的年龄,松弛的眼袋兜满了泪,“上面要人急,要开任务,我……”
      “局长。”陈长风如死灰般的眼睛转了转,“是不是和宋岚接触的那个‘旗头’有关。”
      那是一个夏日,三伏天,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没人说话,诡异的沉默在三人间散开。
      “我知道了。”陈长风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知道了……我也没办法拒绝吧。”
      “张茗……”
      “陈哥没拒绝,我也没别的想法。”张茗说“我去和对方接……”
      “我去和对方接触。”陈长风的声音不容置疑,几乎要把地板凿穿。
      “你别意气用事,我知道宋岚是你舅舅,但……”张茗拉住陈长风惊声道。
      “算传承,我不会走他的老路,你放心。”陈长风拍拍张茗的手让他松开。
      话虽这么说,陈长风的心里却一点指向性没有。他只知道宋岚的名字像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拨动他的神经,让他听到这个名字就不由自主地气血上涌。等到自己真的应承下来这个任务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要面对多少问题: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来取得对方的信任?要怎么让自己不暴露?究竟要确定什么样的信息?零零散散有的没的,书上说了很多,但是全都是纸上谈兵,真正的困难从来都不是书上说的那些问题。
      直到昨天夜里,他才从“旗头”的人的嘴里知道他那位让一家人都念念不忘的舅舅在临走前经历了什么。
      “陈哥,宋叔叔的档案我替你找了。”张茗在陈长风耳边偷偷地说。
      “他的档案不是说被上面封存了吗?”陈长风小声惊讶地问。
      “我把防火墙翻了。”张茗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信息专业第一不是白拿的。”
      张茗和陈长风是同届生,陈长风当年擦边考进的大学,一回头发现同寝的张茗是信息技术专业第一名,当之无愧的信息界天才,对代码数字有着诡异的认知和敏感度,陈长风以为这个天才舍友得难相处的像登天,结果张茗三天就遭了大处分,原因是翻了校园信息档案的防火墙,还扬言:“防火墙bug多得像马蜂窝,狗来了都能破开”。二人臭味相投,当天晚上就拜了把子。
      “好翻吗?”陈长风问。
      “比校园网强,能牢固一点点吧,我还替咱们局加固了一下,真的是,白安市分局没了我怎么转啊。”张茗笑嘻嘻地说。
      “结果怎么样?”陈长风引回正题。
      “查无此人。”张茗收敛了笑容,推了一下眼镜回答“我听你说宋叔叔也是咱们学校的,又回学校查了一下,也是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存在的证据居然是一个没有骨灰的骨灰盒。
      陈长风面色凝滞,抓起文件夹抬脚就走:“回办公室说。”
      张茗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陈长风站在他身后。张茗掏出自己的平板,连上键盘噼里啪啦地在文档里打了一堆代码,改了文档格式又跳了好几个服务器,调出自己保存的东西。
      “不止宋叔叔,当年一共派去了十二个卧底,所有人的档案都是查无此人,就连生前用的警号都查不到。”
      “警号都查不到?不应该啊?用的假警号啊?”陈长风皱眉思考了一会“十二个人你都查了?你确定?再怎么说警号都应该……”
      “别说人了,当年的行动都查不到。”张茗叹了口气“陈长风,你在查一个大事。”
      “当年参加任务的除了卧底还有别人吧?”
      “当年本来就是秘密行动,我只靠着江局嘴里撬的消息和你那点少得可怜的回忆查的,能翻到档案都算我张茗祖坟冒青烟。而且因为非卧底人员档案内容本就比正儿八经的警察少,他们的档案一经销毁,再找出来就跟大海捞针一样。”
      “这更让我确定了。”陈长风低声道“我们头上有鬼。”
      两人四目相对,什么话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能查到这次行动的人员吗?”陈长风问。
      “不是,哥,这次不也是秘密行动吗?”张茗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我有个思路。”陈长风揉揉眉心说到“之前牺牲的卧底的家人,有没有在警署工作的?”
      “什么?”张茗好像意识到了陈长风的意思。
      “清道夫。”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为了掩盖当年的行动,他们要斩草除根。”陈长风说。
      虽然心里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听到陈长风直白的解释,张茗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且,‘旗头’知道了我家的位置,连你都不知道我家住哪。”
      “你还好意思说。”张茗白了他一眼,紧接着问“你暴露了?”
      “相对于暴露,我更倾向于‘透露’,他们和‘旗头’是一起的,想逼我入伙。”陈长风回答。
      办公室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和电话声不知道掩盖了多少秘密,一个“宋岚”背后有多少个“宋岚”被埋没在阴谋的影子中。
      冬日天黑的早,陈长风下班的时候已是月上梢头,寒风吹进陈长风的肺里,引得他一阵咳嗽。手机的两声震响让他迫不得止住咳嗽。
      蟹堡王老板:你不会放我鸽子,对吧?
      “我去,差点忘了。”陈长风看了眼时间,又看了一眼警服,决定先回家换身衣服。
      毕竟穿着警服进酒吧怎么看怎么像扫黄的。
      他换了短款帽兜卫衣牛仔裤,披上一个米色羽绒服,随便用发胶捋了捋头发开车驶向酒吧。
      陈长风到酒吧的时候刚好八点,他推门而入,没有想象中那群在舞池里乱晃的人群和站在高台上激情打碟的DJ,反而是温暖昏黄的日光灯照亮了酒馆的每一个角落,谢盈正翘着二郎腿仰在离吧台最近的软椅上看手机,乌色绸缎似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软垫上,鸦羽似的睫毛垂出长长的阴影打在洁白温润的脸上,银灰色的西装顺着他身体的每一处曲线紧紧贴合,勾勒出颇为不错的身材。
      人怎么能有那么长的睫毛,陈长风看着那张脸不得不咽咽口水。
      “在看什么,这么入迷?”陈长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坐在谢盈对面的软椅上敲敲桌子问。
      “《甄嬛传》,要一起吗?”谢盈转过手机把电视剧内容展示给陈长风,随意地理理头发“开玩笑的,喝什么?要不要喝咖啡?你今天是不是开车来的,就别喝酒了。”
      “酒吧还有咖啡机?”
      “个人爱好,自留款,陈大警官特殊专供。”
      陈长风看着谢盈走进吧台,打开身后的橱柜,里面赫然摆着一台德产的咖啡机,谢盈在吧台里一阵动作,不用几分钟端上来两个英式小瓷杯。
      “焦糖拿铁,豆子是埃塞俄比亚来的,今年新下的。杯子是英国的朋友送我的,今天刚到,店里没别的适合装咖啡液的杯子了,有点混搭风,不过味道我还是很肯定的,尝尝?”谢盈把其中一只杯子摆在陈长风眼前,绵密的奶泡打出精美的四叶草拉花,看得人有些舍不得喝。
      “调饮大师啊小谢老板。”陈长风轻抿一口,榛果香气的咖啡连同厚脂奶的浓烈撞进口腔,总是陈长风平时都是三包速溶兑一块五的娃哈哈的选手也能知道这杯作品的创作者手艺非凡。
      “上次的事多谢了。”谢盈端着咖啡坐在陈长风对面,金属的小勺轻轻搅动杯中的液体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店面重新装修了一下,你看怎么样?”
      “那都是小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小谢老板的审美一直不需要人的质疑。说起来,那群人后面怎么样了?我走得早,他们没再……”
      “没有,你打了他们一顿,我再给了点钱,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也算是让他们长记性,又没有胆子再来挑事,挺好的。”
      “最后还是没报警?”
      “我说过,报警有用的话他们早就不在这作威作福了。”
      “我怎么觉得您小谢老板话里有话呢?”陈长风挑眉问。
      “那你是您多虑了。”谢盈外头回答,随后又问道“您元旦有什么活动安排吗?”
      陈长风思考了一下,回应道:“元旦当天的话,白天有时间,晚上我值班,怎么了吗?”
      “啊。”谢盈短暂地发出了一声叹词:“我的房子要装修,想购入一些家具,不知道您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家居城?”
      “小谢老板。”陈长风放下咖啡,向前略微倾身凑近谢盈,谢盈身上淡淡的紫丁香味混合着咖啡的醇厚蹿进陈长风的鼻腔,所有的香气分子都结结实实地粘在黏膜上,让人头脑发晕,但陈长风不为所动,眯起眼问“我们才认识几天啊,就要一起去逛家居城?难道对我另有所图?”
      “您要是不想就算了,只是想着您长得这么漂亮,说不定往那一站人家老板就能给我打个折呢?”谢盈笑着调侃道。
      “当然去,我……”陈长风话还没说完,口袋里手机的振动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陈长风看了一眼,皱了下眉。
      谢盈点点头,后仰靠到软椅上,满脸写着不介意。
      “抱歉,工作电话。”即便如此,陈长风还是面带歉意地说了一句,而后起身走到酒吧另一个角落背过身问:“怎么了?”
      “陈队,云鼎小区死人了,他杀。”电话里,张茗的声音带着杂着电流传过来,夹着一名女人破碎的哭泣和几名警察毫无作用的安慰人的话语。
      “我马上过去,刘珠什么时候到,让她安慰一下家属,那两个大老爷们的话说的跟没说一样,一点不会安慰人。”陈长风用手捏着鼻梁说。
      “刘珠说还有三分钟到。”张茗回答。
      “给我十五分钟,控制好现场,没有外人和记着进来吧?”
      “没有,我让人下去巡逻了,又调了两人守在单元门口。不过毕竟是住宅地区,不敢大张旗鼓地围上。”
      “行,你先叫人取证,我现在就过去。”
      陈长风撂了电话看了一眼朝他微笑的谢盈。
      “是工作的事?看起来很紧急,快去吧。”谢盈善解人意地挥挥手。
      “感谢理解。”陈长风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飞出门外了。
      与此同时,谢盈的手机也发出了一声震动,是任安昕发来的消息。
      任安昕:杨征死了。
      四个字,很简短,却让谢盈深深吸了口气。他简单回应一句“我知道了”就把手机收回衣兜里。
      手上原本温热的拿铁此时已经凉透,香气也因此凝固起来。谢盈干脆把它放在桌子上,和陈长风那一杯摆成一排,他懒懒的窝在软椅上,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飞飞扬扬地积了一层,玻璃窗上覆盖了一层蒙蒙的水珠,路灯的光在水珠上洇成了一片。
      谢盈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右手食指一下下地轻点左手的手背,他眯起眼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车灯闪过,一个又一个。
      直到最后,红蓝色交替的光洇在水雾上。
      谢盈勾起嘴角轻轻一笑,看着一群人闯进酒吧。
      “长风哥。”谢盈看着那群人顺从地举起双手起身,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独自喃喃道:“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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