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潮》青喻穗

1、第 1 章 我的爱人死

　　我的爱人死了，死在了我的面前。
　　我不该和他吵架，不该故意气他说出那些话，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我明明知道他很敏感。
　　我更不应该出门。
　　但我只是想去买束花，逗他开心罢了。
　　回来时，他正侧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手上拿着一片花瓶碎片，垂眸看着自己手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沙发上，绽成一朵朵可怖的鲜花。
　　他见我回来了，冲我虚虚的笑了一下，视线移到我手中捧着的洋桔梗时，眼泪骤然掉了下来。
　　他说：“对不起。”
　　他说：“你别生气。”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但我更多的是心疼。
　　我将他紧紧的抱进怀里，哆嗦着打了120。
　　救护车来的很快，但还是没赶上。他因失血过多，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
　　我拿着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上面“林允幸”三个字显得刺眼却又无可奈何。心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一阵细密的、收不住的疼。
　　他再回到我手里时，只剩下一个木头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他的骨灰。
　　我带着他回了家。那束洋桔梗被随意的丢在地上，染上点点殷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我解开锁，映入眼帘的赫然是我的电话号码。
　　没有通话记录。
　　我抿着唇，垂着的手下意识握紧，指甲陷进手心不免有些发疼。
　　屋里一片狼藉，我机械地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突然我的视线被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吸引住。
　　是抑郁症的药。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错愕与震撼席卷而来，将我淹没，使我久久不能回神。
　　我发疯般将屋里翻了个遍，最后在床垫下面找到了病历本。
　　重度抑郁症。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都能听见我的心跳声。
　　我和他在一起这么久，竟然不知道他有抑郁症？！
　　可我真的不知道吗？
　　我记得有一次，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喊了两三声他才回过头，笑着问“怎么了”。他的情绪有点怪，但我当时正在忙，便也没太在意。现在想来，他那个笑——嘴角扬着，眼里却没有光。
　　我连问都没问，就这样放任着他，也放任着自己。
　　屋外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在地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泛起点点涟漪。
　　我盯着外面出神，手边放着一瓶草莓牛奶，那是林允幸最爱喝的。
　　林允幸跟小孩儿样的，喜欢甜的东西。他不爱喝酒，也不爱喝汽水，但对草莓牛奶情有独钟。
　　草莓牛奶一点都不甜。我曲着腿，晃了晃手中的空罐子。
　　电视机旁的柜子上摆着我和他的合照，少年微微勾起嘴角，刘海有些微长，遮住些许眉眼，那是林允幸。一束阳光从一旁倾泻而下，我忍不住偏过头看他，结果这一幕正好被相机定格下来。
　　那是我们拍的第一张合照，也是最后一张。
　　我和林允幸都不喜欢拍照，那张只是凑巧，贺迟翊买了台新相机，胡乱抓拍的时候恰巧拍到了我们。
　　贺迟翊和林冉是当时唯二知道我们关系的人。贺迟翊是我发小，林冉则是林允幸的朋友。
　　哦对了，林冉。
　　林冉还不知道林允幸的事吧，我怎么有脸跟她说呢？
　　窗外的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思绪猛地收回，我伸手想去拿那张照片，指腹擦过背板和框体的缝隙处时，突然感觉到一个硬硬的边角。
　　我感到一阵诧异，一股不安感涌上心头。背板被我拆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纸。
　　我盯了它片刻，最后还是展了开来。
　　那是一封遗书。
　　我认得，上面是林允幸的字迹。
　　纸上的字迹被水晕染，变得模糊不清。
　　是他哭了还是我哭了？我摸了摸脸颊，却只能摸到干燥一片。
　　沈槐叙，对不起，你忘了我吧。
　　他好像总是在道歉，现在是，那时候也是。
　　我不想忘记他，也忘记不了他。我苦笑着，将纸放了回去。
　　傍晚，我去了海边，那是林允幸最喜欢去的地方。
　　今天的夕阳是橘色调的，海面也是。碎光铺洒在水上，金灿灿的一片晃眼睛。
　　我站在海边，静静地看着海面涌来，又退去，最后只留下咸湿的潮水气息。
　　破天荒的，我点了支烟。
　　海风将烟雾吹散。恍惚间，我好像看见林允幸在向我招手，“沈槐叙，快过来！”
　　我愣了神，缓缓向前走去。
　　海水渐渐爬上了膝盖，带着微微凉意。我忽然觉得自己动弹不得，就像是一只濒死的鸟，动不了叫不出，只能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看着眼前不停播放的走马灯。
　　说走马灯也不准确，只不过我所看见的每一帧，都有林允幸的身影。
　　最后一点火星子在夕阳的余晖中散尽。
　　海面暗下去，变成一片死寂的黑。
　　浪一下一下地拍过来，不急不缓，像是在推着我向前，又像是在拽我后退。
　　我看着远方的月，忽然笑了一下。
　　林允幸，天黑了。
　　月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