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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共话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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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戬偷偷凑到张弛耳边,突然故意提高嗓门:“傻啦吧唧的!笑什么呢!”
吓得张弛把相框从手中打落,在空中蹦了三次才又接住。
“小心点啊,东西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张弛反击,“一个说不定刚刚因为委曲求全割地赔款才保全四肢回来的人,居然还这么神气?”
贺戬没再接茬,拿过照片看了看:“真快啊,小学毕业都五年了,还是那时候好玩!”
“是啊,都五年了。也不知道甘老师还在堡镇小学没有。”
“难道你没有回去看过她吗?”
“没有”
“为什么?她那时最疼你了。你个没良心的家伙!”
张弛不觉脸颊羞红:“说得你好像吃了多大亏一样。”
“你别不承认哦,那时甘老师真是对你好得让人嫉妒。我记得小升初你考砸了,得知是语文成绩拖了后腿。甘老师先是在电话里对着阅卷老师一阵牢骚,还大半夜的把自己一位男同事从睡梦中‘轰’了起来,让对方骑着摩托车载着自己,风风火火地去阅卷老师家看了个究竟。阅卷老师还嘲笑他三十多岁的人了遇事还那么激动。后面她还说要托朋友帮你去县重点初中读书,是你自己耍硬气不去的!”
“最让我不服气的就是,我不止一次听她说你是她教书十年来遇到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你说你哪里聪明了?玩个CS,警察都从你背后把枪怼你后脑勺了,你还身体跟着鼠标跑,压根看不见警察在哪里,这不纯纯智障嘛!那时人家都叫你‘傻匪’,你不知道吧!”
“哟!是不是你们家要开饭啦想赶我走,开始对我人身攻击?”张弛尴尬地回应道。
“不至于不至于!我是真觉得你应该回去看看她!”
“我只是想,能有那么一点点作为了,再回去拜访她嘛!”
贺戬立刻很不认同:“我觉得没必要,毕竟□□的位置,只能一个人坐嘛!”
张弛把眼睛一瞪:“你怎么不去死?”
贺戬没憋住,被可乐呛到了喉咙,然后缓了缓,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搞得,我也很怀念她呢。”
“怎么说?”
贺戬放下可乐:“我记得她教过我们许多有趣的学习方法。比如她教我们区分‘买’字和‘卖’字,就说有‘土’就是卖,没‘土’就得买。记得吧?上小学那会儿,我老是把这两个字搞混淆。但是自从甘老师这样教我们后,我就再也没弄错过了。”
张弛猛点头,贺戬笑笑又接着说:“甘老师那时还有一句口头禅——‘提笔就是练字’。有一回她又说了这话,我正在语文课本上画奥特曼打怪兽,怪兽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甘甜’两个字,她拿起我的本子,我没敢拦,心想这下完蛋了。谁知她把那一页翻过来对着全班同学说‘同学们看吧,贺戬写字就不认真,几个字就像死蚊子贴在上面一样,几乎都认不出。你要不跟大家伙说,谁会知道这头怪兽的名字叫甘甜呢?’全班都爆笑,甘老师非但没发火还眉眼弯弯冲我笑,我当时真恨不得原地蒸发。从那以后我就决定一定要好好写字,可是直到如今,我的字依然写得很丑。”
“这说明你还是没有真正地听进去嘛!你看我就是因为听进去了,上次我们学校的书法比赛,我还拿了个一等奖哎!哎嘿……”
“我呸,你怎么是这么个德性!”贺戬没好气地说,把剩下的可乐一口气喝完了。
他忽地安静下来,又长吁一口气:“不过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次,甘老师是真的教会了我怎么做人……。”
“哪次?”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我们班有个叫‘傅欣’的女同学?是我同桌。”
“大坝村的那个?”
“对,就是她。”
傅欣是贺戬的小学同桌,她长得不好看,成绩也一般,身上也总是脏兮兮的,还三天两头迟到,似乎很难让人在她身上找到什么闪光点。尤其是她的同桌贺戬,觉得一个女孩子,长得一般也就算了,爱迟到他也忍了,可整天还邋里邋遢的,真的很让人嫌弃!
有一天贺戬感冒头晕不舒服,下了第一节早课后就倒在了桌子上。傅欣起身要出去上厕所,一连叫了贺戬几声,他都没答应。傅欣又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贺戬还是没反应。当她正在贺戬背后往外挤的时候,贺戬突然就暴跳如雷地站了起来,拿起作业本就扔到了她脸上。扔完东西还不解气,贺戬正准备噼里啪啦说她一顿,傅欣这才哇哇大哭起来。
甘甜听到消息,冲进教室就劈头盖脸地把贺戬骂了一顿。她那八百度厚的眼镜片,丝毫没隔挡住眼神里的愤怒。张弛在旁边看着,实在难以理解一向“温柔”的甘甜怎么能气成这个样子,比有些护犊子的家长,看见自己孩子被打了的反应还要激动。贺戬本来就感冒难受,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羞愧难当,也是泪眼汪汪的,样子比傅欣还委屈。也就是在那几天之后的暑假,甘甜和周老师带着包括张弛和贺戬在内的班委会成员,去了傅欣家做家访。
她家还是那种破旧的土房子,外墙上有些地方的泥土都开始脱落了,留下一个个不大不小的凹坑。孩子们心里都打鼓,要是进去了房子垮了怎么办?所以他们盯着两位老师先进去了,才轻手轻脚地跟着进去。
进门就是堂屋,泥土地面凹凸不平。堂屋的靠外左边有一口灶,灶的周围横七竖八地堆满了桔梗和柴火。灶孔前方的空间,刚好够一个人坐着生火添柴。一堆刚刚燃烧完的柴火被取了出来,还散发着热量,算是给这个阴冷潮湿的、既可以说是堂屋,也可以说是灶屋的地方,带来了一点点的暖意。
堂屋的右边靠里,是一个大水缸,水缸上面的盖子边缘的地方都已经开始腐烂了。顺着大水缸左边的楼梯上去,是用木板搭成的隔间,上面也密密麻麻地放满了杂物。
靠着堂屋右边居中,从一扇耳门进去,是傅欣家唯一的一间卧室。卧室里只有一张床,看样子平时一家几口人,全都挤在这张床上。尽管已经快到中午,卧室的灯却还是开着的。家里时不时冒着“雪花”的14寸黑白电视里,正重播着不久前的新闻,当萨马兰奇念出“北京”的那一刻,全国人民都在欢呼。
久病在床的傅欣妈妈嘴唇发白,她强撑着要起身给大家煮鸡蛋吃,被两位老师连忙劝住。她才用有些破旧的枕头靠着背,说自己对不起傅欣,说自己这几年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而傅欣爸爸又整天在外面帮别人打零工挣钱,几乎没有时间照顾家,所以傅欣每天早上起来,还要劈柴提水,剁猪草煮猪食,喂完猪还得给她妈妈做饭煎药。搞完所有的事情,才能带着她上学前班的弟弟,走一个多小时的路去学校。
说这些话的时候,傅欣妈妈眼神空洞,语气却异常平静。看着她眼角的泪痕,两位老师的神情也变得凝重。甘老师点头示意了一下周老师,商量着塞给了傅欣妈妈一些钱。后来在回家的路上,骆三姗被发现偷偷地哭了,然后大家也跟着一起哭。
贺戬说他现在也忘不了去家访的那天,傅欣正在她家院子里晒被子,看见老师带着大家去了,她脸上那种既感动又窘迫的神情。这和他看傅欣家里陈设的心情差不多,要说盯着看吧,感觉傅欣在旁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可就是这两只眼睛没地儿放——他可真没见过那么穷的。
两个人本来是准备去网吧打游戏的,一聊起来就越说越有劲,索性一口气说了一下午。快要吃饭的时候,张弛却一直犟着要回去,直到贺戬的妈妈说从里面把房门锁了,他才勉强留下来蹭了顿饭。
贺戬老娘爽快的默许了小哥俩陪他父亲喝了二两白酒。花开半朵,酒至微醺,蹭完饭的张弛心情有些复杂地往回家的路上走着。镇西到镇东的中段,有一小段南北朝向的小巷子,穿过它再往西走个五六分钟,就可以到张弛的家。张弛走进小巷子,忽然之间有种时空穿越的感觉。从他记事起,小巷子就是眼前这般模样——不远处斜对面新建的商业步行街,地面早就是清一色的花纹样式的地板砖了。而它还是普通的老水泥路,有的地方还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屋有的很突前,有的又很靠后。房屋的门面全部是私营的小店铺,小店铺的前面又硬生生地挤出了许多小摊位。小摊位为了防止下雨,几乎时刻都是用几根竹竿挂一层胶纸,撑出一个简易的顶棚。到了下雨的时候,顶棚的雨一积攒多不小心流下来,很容易就会溅湿行人的衣衫。巷子里,卖猪肉和瓜果蔬菜的,每当到了这时候,都开始吆喝大减价。不过眼前这光景,远远比不了赶集的时候,人潮人涌的,都不大能活动得开。那个时候,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对喊,还有混杂在其中的骂声、吹牛声,全都搅在了一起……
今天不是赶集,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巷子里还算清静——除了几个忙完生意的小摊贩围在一桌打牌的吵闹声,和时不时飙出的一两句脏话。小巷子里有一家影像店,在张弛没念书前就有了,到现在还屹立不倒。不过张弛从不远处看去,店里面的海报和货架上陈列碟片的封面,有的都开始泛黄了。店老板在门口支了一个修理钟表的摊位,愁眉苦脸地开展着他的副业,估计原有的业务很不好做。
以前张弛二伯家的堂哥,老是喜欢让张弛来这家店帮忙租《古惑仔》的碟片——这个系列在当年深受广大青少年的喜爱。每次张弛一进他的店里,店老板都会很自觉地说:“《古惑仔》的新片到了,要不要选两集;《古惑仔》的新片还没到,你看要不要换点其他类型的片子。”张弛想到这里,会心地笑了笑,他觉得这条巷子虽然有点破旧,却充满了温馨的回忆。
有那么一回,甘甜刚好从音像店里出来,就撞见了张弛。她手里还拿着《那人那山那狗》的碟片。她腾出右手不由分说地拎着他的脖子,问他到底有没有给骆三姗写过小纸条。张弛起初先是一惊,还在心里诅咒哪个没好心眼儿又去打了小报告,然后一脸无辜地望着甘甜,狡辩说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甘甜勉强地接受了他的坦白,接着还问了他妈妈最近生意做得怎么样了,还说他的妈妈很辛苦,叫他每天做完功课,一定要帮他妈妈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两个人就像朋友之间聊着家常,几乎是都快陪着他走到了家门口,甘甜才又折返回去。
不觉得已经穿过小巷子,往家的方向走了一段。在贺戬家喝的那二两白酒还在发酵,今天和贺戬聊的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使得他有一种想要去学校探望探望甘甜的冲动。他调转方向往学校的方向走了几步,可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下次再回去看她吧。”
昏黄的灯光拉长了他的背影,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很快又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