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你很美》郁赛往

3、和解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那一年春节。
　　那天张弛正在自家后院的小山坡上放风筝，随着最后一段线被拉出，风筝飞到了最高最远，只能隐约看见一片血红在摇摆。旁边农户家的黑白电视里，赵本山的春晚小品《卖拐》正在重播。伴随着农户家里隐约响起的笑声，母亲急切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快步走来的母亲声音发紧：“赶紧去把你哥找回来，你去镇东头、我去镇西头。要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你哥，你自己先回来！”
　　“我先把风筝收回来！”张弛猛拉风筝线。
　　“别收了，先找你哥。电影院那边起火了，有人说可能是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放鞭炮引起的，还看见你哥也在那边！”
　　张弛心里猛地一沉，上午哥哥还说要和同学一起去看电影……他不敢往下想，把线盘子随便找个树枝一挂，撒腿就往镇东头跑。
　　等张弛一阵疾步跑到街头，电影院已经烧成了巨大的火焰，浓烟遮了半边天。围观的人群密密麻麻地挤在街边，还有许多人提着水桶准备上前去灭火，却被巨大的热浪逼退。有人在拼命呼喊自己家人的名字，甚至试图穿过那滚滚的浓烟和四窜的火舌，却被人死死拽住。
　　胶煳味在刺激着人们的胸腔，有人开始因此咳嗽。电影院门口《卧虎藏龙》的海报上，章子怡和周润发的脸正在卷曲、变黑。透过许多人眼神里的火焰，他的担忧和恐惧越来越强烈。他想大喊一声他哥哥的名字，但喊出来的只剩咳嗽……
　　忽听“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喷涌。电影院爆炸带来的无数碎片朝人群扑来，刚才还不停往里挤的人群又突然发疯似的往外涌。
　　“别挤啦别挤啦，贴在墙上动不了啦”
　　“别挤啦别挤啦，有人摔倒啦！”
　　杂踏声和喊叫声四起，整条街乱成了一锅粥。
　　张弛被人潮裹挟着往后退，心跳声剧烈得像急擂的战鼓。他仍旧踮着脚尖张望哥哥的身影，目光却慌乱地扫过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他看见了骆三姗。
　　她摔倒在了地上，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的叶子。一个仓皇逃窜的大人踩过她的后背，她刚撑着地面跪起来，又被另一个踉跄的身影绊倒，那一瞬间，她眼睛平日所有的明媚都不见了，只剩下近乎认命的，暗淡的光。
　　张弛没有犹豫。
　　他逆着人流，一个大踏步跨到骆三姗的身边。瘦削的身体里爆出了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力量，他的双手穿过骆三姗的腋下，几乎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再一把推进身后两堵墙壁的凹陷之间，自己也挤进去护在外侧。那空间狭小逼仄，将将够两个孩子挤在里面。有人狠狠踩到了他的鞋跟，他没敢回头，只是死死地护住她。
　　也许是身后的墙皮硌人，她又往前挤了挤，紧紧抱住了张弛。
　　身前是她发抖的肩，她把脸埋进张弛的肩窝，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后怕地啜泣了起来。张弛抬起手，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胳膊，掌心触碰到的皮肤湿热得发烫，就像刚从蒸笼里拿出的馒头。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很远——火的咆哮，人的哭喊，砖石崩裂的闷响，统统潮水一样退去了。他只听见她的鼻息忽急忽慢，全都涌进了他的胸膛。
　　他低下头，又闻到了她头上香香的味道，跟转学那天的一样，甜甜的，淡淡的，就像刚剥开的橘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外面的声音都歇了，张弛轻轻推开了她。可她的呼吸还停留在他的胸膛，是潮的。
　　骆三姗抬起头，眼眶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落下的泪。他没说话，她也只是看着他。张弛一时觉得时间太短，他想再抱一会儿，但手已经松开了。
　　后来的事，张弛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不久后的县城街头公交车上，窗玻璃忽然被敲响。他转过头，骆三姗正隔着车窗笑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就像那节心不在焉的美术课，她发梢的铃铛没响，他的橡皮却先滚到了地上。
　　他知道，那是和解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