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港来山》柚栖迟

9、潮声掩私语 港城的

　　港城的潮汐遵循亘古不变的时序，朝来暮往，永不停歇。

　　一夜秋雨无声浸润街巷，次日破晓，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咸腥气息。香樟树叶吸饱雨水，沉甸甸垂在枝头，风一吹，水珠接连滚落，砸在水泥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云层薄薄铺在天际，日光被滤得柔和，没有刺眼的灼热，只剩一片朦胧浅白。

　　苏逾白出门时特意多加了一件薄针织开衫。昨夜睡前她想起沈听山单薄的校服，心底隐隐记挂，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主动问询，只能将这份担忧悄悄收好。

　　巷间积水还未干透，踩上去会泛起细碎涟漪。她缓步走向三中，沿途遇见不少赶早读的学生，喧闹的说笑声由远及近，为清冷的秋日清晨添上鲜活气息。

　　踏入教室，目光下意识投向靠窗的座位。

　　沈听山已经来了。

　　他安静伏在桌沿，半边侧脸埋在臂弯里，似乎是小憩。黑色书包随意搭在椅背，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手腕。晨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柔和了他平日里带着疏离冷意的轮廓，少了锋芒，多了几分脆弱。

　　苏逾白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轻轻拉开椅子落座。

　　桌面整洁干净，只有一支黑色水笔横放，没有课本，没有习题册，一如往常。

　　她没有立刻打扰，安静拿出早读课本，低声诵读。书页翻动的声响压到最低，生怕惊扰身侧短暂休憩的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轻微动静。

　　沈听山缓缓抬起头，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睡意，带着未散尽的倦意。昨夜家中争吵持续到后半夜，他靠在冰冷的地板上静坐至凌晨，几乎没有合眼。

　　转头，便撞进苏逾白安静望向他的视线。

　　少女眼底含着淡淡的关切，见他苏醒，轻轻弯了弯眉眼，压低声音：“醒了？”

　　“嗯。”沈听山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悦耳，他直起身坐正，抬手揉了揉眉心，倦态难以掩饰。

　　“昨晚没有休息好吗？”苏逾白轻声询问。

　　沈听山动作一顿，没有直面回答，只是淡淡转移话题：“早读还有多久结束。”

　　他不愿将自己一地狼藉的生活摊开在她面前。那些嘶吼、破碎、无休止的纠缠，是他最深的伤疤，他不想让光亮的她沾染半分晦暗。

　　苏逾白察觉到他刻意回避，不再追问，体贴地顺着他的话作答：“大概还有十五分钟。等下第一节课是语文。”

　　沈听山轻轻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湿漉漉的树冠，思绪飘远。

　　周末海边的邀约反复在脑海盘旋。他无数次幻想，和苏逾白并肩站在海岸堤坝，看落日沉入海面，晚霞铺满浪潮，听海风漫过耳边。

　　那是他贫瘠人生里，不敢奢求的画面。

　　可现实横亘在前。倘若赴约，一旦被熟人撞见，新一轮的流言蜚语会接踵而至；更让他惶恐的是，短暂的欢愉过后，他会更加贪恋这份温暖，最终难以抽身。

　　自卑如同藤蔓，死死缠绕心脏，每一次心动，都伴随着尖锐的不安。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苏逾白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温热的水汽缓缓升腾。她侧过头看向沈听山：“我泡了陈皮水，要不要尝一点，驱驱潮气。”

　　不等少年回应，她找出干净的一次性纸杯，倒出小半杯温水，轻轻推到两人课桌中间。

　　陈皮清香漫开，冲淡了空气里潮湿的寒意。

　　沈听山垂眸看着纸杯，沉默几秒，伸手拿起。指尖触碰到温热杯壁，暖意顺着皮肤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小口饮下，清润的滋味漫过喉咙。

　　“很好喝。”他低声说道。

　　苏逾白笑意更深：“喜欢的话，下次我再多带一些。”

　　两人闲话几句，前排两个女生回过头，兴致勃勃地搭话。

　　“逾白，这周末班里打算组织去海边野餐，你要不要一起？”

　　苏逾白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自己先前邀请沈听山赴海边之约，她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迟疑片刻：“我暂时不确定，要看情况。”

　　女生顺势打趣：“是不是打算单独约人呀？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和沈听山走得很近。”

　　直白的调侃让空气微微一静。

　　沈听山握着纸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周身气息淡冷下来。他不喜欢这样的揣测，更不愿意苏逾白因为自己，不断被旁人拿来说笑。

　　苏逾白从容浅笑，不慌不忙解释：“只是顺路经常一起走，大家别多想。”

　　她语气平和，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过度辩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堵住了无休止的调侃，也保全了两人之间隐秘的氛围。

　　女生见她不愿过多谈论，识趣地转回头，说起野餐筹备的琐事。

　　喧嚣在耳边流动，课桌一隅却安静无声。

　　沈听山将空纸杯放在桌角，沉默许久，低声开口：“班里的活动，你可以跟着一起去。”

　　“你想让我去？”苏逾白看向他。

　　“和同学结伴，总归热闹。”沈听山目光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带着刻意维持的平淡，“不必总留在教室陪着我。”

　　他依旧执着地想要把她推向属于她的人群。她本该拥有热闹鲜活的青春，不必困在只有他的安静角落。

　　苏逾白轻轻摇头：“热闹不一定适合所有人。比起很多人的聚会，我更偏爱安静一点。”

　　她喜欢和大家相处，却更加珍惜和他独处时，无需伪装、不必防备的松弛感。

　　沈听山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剩下无声的沉默。他清楚，无论自己如何劝说，她依旧会坚定地向他走来。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既是救赎，也是枷锁。

　　语文课很快开始。

　　老师讲解散文赏析，逐句剖析文字里藏着的离愁与念想。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句：山海相隔，潮声难寄相思。

　　苏逾白提笔认真记录，笔尖在笔记本上行云流水。

　　沈听山随意看向黑板上的文字，目光久久凝住。

　　山海相隔。

　　多么像他和苏逾白。

　　一座荒山，一片港湾，天生遥遥相望，难以相拥。

　　下课之后，老师离开教室，不少同学涌到走廊透气。苏逾白收拾笔记，忽然注意到沈听山袖口处一道浅浅的淤青，藏在布料之下，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

　　她心头一紧，轻声问道：“你的胳膊怎么了？”

　　沈听山下意识往下拉了拉袖口，遮住痕迹，语气轻描淡写：“没事，不小心撞到。”

　　又是敷衍的托词。

　　苏逾白清楚，绝非简单磕碰。巷尾常年不休的争执，答案不言而喻。酸涩缓缓漫上胸口，她没有戳破他的伪装，只是低声叮嘱：“以后小心一点。”

　　“嗯。”沈听山应声，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他不想让她窥见自己狼狈不堪的生活。

　　临近中午，云层渐渐散开，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地面，地面的积水慢慢蒸发，空气里的潮湿稍稍褪去。

　　午休时分，大部分同学结伴前往食堂，教室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人。

　　偌大的空间安安静静，只有窗外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海潮的动静。

　　苏逾白拿出面包，轻轻放在桌面，分了一半推向沈听山。

　　“中午简单吃一点，下午还有习题测验。”

　　沈听山没有推辞，拿起面包慢慢咀嚼。

　　“周末海边，”苏逾白犹豫片刻，再次提起邀约，“如果你家里事情忙，不用勉强。若是有空，我还是很想和你一起去。”

　　她不想逼迫他，但心底依旧藏着期待。

　　沈听山咀嚼的动作放缓，抬眸望向少女清澈的双眼。

　　他渴望奔赴那场落日之约，渴望和她并肩看遍潮起潮落。可现实重重压在肩头，让他不敢轻易许诺。

　　“我尽量。”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直接回避，给出一句模糊却带着期许的答复。

　　苏逾白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唇角扬起柔软的弧度：“好，我等你消息。”

　　简简单单一句回应，足够让她心生欢喜。

　　沈听山看着她明媚的笑意，心底又甜又涩。

　　他偷偷在心底许愿，希望周末家中能够平静一日，让他可以短暂逃离泥泞，赴一场和她的秋日晚霞之约。

　　午休时光缓缓流淌，两人各自安静消磨时间。苏逾白低头刷题，沈听山靠着窗户，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悄悄珍藏每一个瞬间。

　　下午的习题测验如期进行。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气氛肃穆。

　　苏逾白沉着答题，遇到几道难题稍稍停顿，静下心梳理思路。沈听山答题速度很快，早早完成试卷，便放下笔，静静望向窗外的海岸线。

　　视线仿佛穿透层层房屋，望向辽阔海面。

　　若是周末能够如愿，他要好好看一看落日，好好看一看身侧的少女。

　　测验结束，收卷铃声响起。

　　同学们互相对照答案，此起彼伏的叹息与说笑交织。苏逾白收好试卷，松了一口气，侧过头看向沈听山：“试题难度比预想中高。”

　　“还好。”沈听山淡淡回应。

　　放学的铃声如期而至。

　　两人照旧并肩走出教学楼，沿着熟悉的巷路慢行。夕阳悬在远处海面，淡淡的金光铺洒在青石板路上。

　　一路上闲谈课业，说起试卷里容易出错的题型，气氛松弛温和。

　　走到岔路口，昏黄路灯次第亮起。

　　“等我消息。”沈听山在分别前，主动开口，重复了午休那句承诺。

　　苏逾白心头一暖，重重点头：“我等你。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少女转身走入小巷，频频回头。

　　沈听山伫立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之后，才转身走向巷子深处。

　　越靠近家门，压抑的喧闹声越发清晰。他停下脚步，在巷口站立许久，海风裹挟着潮声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向手臂掩藏的淤青，眼底漫开一层沉沉的灰暗。

　　他无比想要奔赴海边，奔赴苏逾白身边。

　　可他不知道，周末等待他的，究竟是片刻安宁，还是新一轮无休止的纷争。

　　潮声阵阵，藏住少年无法宣之于口的期盼与惶恐。

　　他许下一个没有把握的约定，把所有期待，交给捉摸不定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