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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借归途 港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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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的天气向来随性多变。
白日里尚且温柔澄澈的天色,不过短短几小时,便彻底被暗沉乌云铺满。傍晚落幕的晚霞尽数褪去,灰蒙蒙的云层压低在城市上空,海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沉沉压向街巷与教学楼,闷热黏腻的气息笼罩整座校园,让人喘不过气。
下午最后两节是连堂自习,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以及窗外断断续续掠过的风声。沉闷的气压裹挟着所有人,连教室里聒噪了一天的蝉鸣,都彻底销声匿迹,只剩风雨欲来的死寂。
苏逾白埋着头刷题,指尖握着黑色水笔,一笔一划规整落下,卷面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涂改。高二的课业繁重,堆积的习题与试卷铺满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与题型,是十七岁最寻常的日常。
她心性安稳沉静,最能沉下心,哪怕周遭氛围压抑,依旧不受分毫影响,专注又认真。
偶尔抬眼放松视线时,目光总会下意识落在身侧。
沈听山依旧是那副闲散淡漠的模样。
他没有刷题,没有看书,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望着窗外的海岸线发呆。他单手随意搭在桌面上,头微微靠着窗沿,闭着眼休憩,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冷白又清隽。
连日来的细微相处,让苏逾白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
他看似慵懒散漫、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实则极其敏锐。班里所有人的动静、周遭所有的流言蜚语,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从不理会、从不辩解,习惯性将所有情绪、所有难堪都藏在心底,独自消化。
这几日的温柔靠近,像是一层薄薄的暖纱,轻轻笼罩在他孤寂的世界之外。
他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浑身带刺、极致疏离,会轻声回应她的道别,会笨拙地道谢,会在无人的黄昏,安静陪她走过一段巷路。
细微的松动,一点一滴,苏逾白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她知道,这座冰封多年的荒山,正在为她,慢慢裂开缝隙,接纳一点人间的微光。
可越是靠近,越是了解,心底的酸涩便越是浓重。
她能清晰感知到他骨子里的自卑与拉扯。他贪恋她带来的温柔暖意,却又时刻清醒地知晓两人之间的差距,时刻警惕着这份不属于自己的光亮,生怕沉溺,生怕耽误,生怕最后两手空空,徒留难堪。
爱不敢爱,近不敢近,退又舍不得退。
这是沈听山独有的,隐忍又煎熬的心动。
教室时钟的指针缓缓游走,距离放学越来越近。
窗外的风势骤然变大,呜呜的风声穿过楼宇,卷起树梢剧烈摇晃,黑压压的云层越来越低,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啪、啪、啪——”
雨点密集撞击玻璃窗,清脆的声响层层叠叠,不过数十秒,便从零星小雨变成了倾盆大雨。
滂沱大雨席卷整座港城,雨幕厚重,模糊了远处的海平面,也模糊了街巷的轮廓。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只剩下无尽的雨声与风声交织,喧嚣刺耳。
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骚动声。
“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我没带伞啊!”
“完了,这下放学要被困在学校了!”
“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了,太大了!”
同学们纷纷抬头望向窗外,满脸懊恼与无奈,原本平静的自习氛围彻底被打破,细碎的交谈声、叹气声此起彼伏。
九月的港城秋雨,从来都是这般猝不及防,热烈又汹涌。
苏逾白微微抬眸看向窗外,细密的雨雾蒙住整片视野,冰凉的雨气透过窗缝钻进教室,驱散了连日的燥热,带来刺骨的微凉。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书包侧兜。
空空如也。
早上出门天色晴朗,万里无云,她便没有携带雨伞,偏偏撞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看来,今天大概率要被困在学校了。
她轻轻蹙了下眉,随即又坦然释怀。反正家中无事,晚一点回去也无妨,只是这场大雨,不知要下到何时。
身旁的沈听山,也在嘈杂声中缓缓睁开了眼。
漆黑的眸子褪去休憩时的慵懒,覆上一层惯有的清冷淡漠。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雨幕,目光沉沉,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这场困住所有人的大雨,依旧与他无关。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桌角,常年孑然一身的人,本就不会准备雨伞这种常备物件。风雨寒暑,四季更迭,向来都是他独自硬扛,早已习惯。
自习课继续进行,教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沉不住气,频频抬头看向窗外,期盼雨势减小,可天不遂人愿,大雨越下越猛,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终于,放学铃声准时划破雨幕。
喧闹声瞬间再次炸开,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动作匆匆忙忙,目光尽数落在窗外滂沱的雨水中,满心焦灼。
三三两两带了伞的同学结伴离校,脚步轻快;没带伞的只能无奈留在教室,或是挤在走廊观望,等待雨势变小。
不过几分钟,大半同学尽数离开,原本热闹的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冷清。
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包括靠窗的他们。
前桌的女生回头,看着依旧端坐的苏逾白,出声问道:“逾白,你带伞了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拼伞走?”
苏逾白抬眸,温柔摇了摇头:“不用啦,谢谢,我等雨小一点再走就好。”
她的住处小巷曲折,拼伞并不方便,与其麻烦别人,不如安静等候。
女生闻言点点头,没再多劝,跟着同伴撑伞离开。
教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哗啦啦的大雨声,清晰又空旷。
偌大的空间里,最终只剩下苏逾白和沈听山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温柔,没有尴尬,只有雨声潺潺,温柔包裹着咫尺相望的两人。
苏逾白慢慢收拾好书包,端正坐好,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景,静静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越来越暗,暗沉的灰黑色彻底笼罩天地,港城的黄昏,被这场大雨彻底吞没。
雨势依旧汹涌,没有半分减弱的趋势。
晚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气,不断灌入教室,吹得桌面的试卷轻轻翻飞,带来阵阵凉意。
苏逾白穿的是单薄的秋季校服,微凉的风掠过肌肤,让她下意识轻轻缩了缩肩,指尖微微攥紧衣袖,抵御突如其来的寒意。
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入沈听山眼底。
他余光静静描摹着少女温顺的侧影,看着她被冷风拂动的碎发,看着她下意识畏寒的小动作,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
他比谁都清楚,港城的秋雨最是湿冷刺骨,久等下去,大概率会着凉感冒。
又沉默伫立了十余分钟。
外面的天色彻底黑透,街巷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穿透厚重雨幕,在地面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晕,雨夜的寒意越来越重。
苏逾白低头看了眼手机,夜色已深,雨势依旧滂沱,丝毫没有停歇的征兆。
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看样子,今晚想要等雨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她思索着要不要问问老师有没有备用雨伞时,身侧沉寂许久的少年,忽然起身。
椅子在地面划出极轻的声响,打破满室寂静。
沈听山背上简单的黑色书包,身形清挺孤直,周身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身旁的少女,只是淡淡开口,嗓音低沉清冽,混着窗外雨声,格外清晰:
“走了。”
苏逾白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雨还很大……你要现在回去吗?”
他没带伞,外面是倾盆大雨,贸然出去,必然会浑身湿透。
沈听山终于侧过头,漆黑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脸上,目光深邃沉静,没有多余的情绪,语气平淡无波:
“顺路,带你。”
短短三个字,简洁生硬,没有温柔措辞,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冷淡,却带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妥帖。
苏逾白整个人彻底愣住。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口骤然被一股温热填满,密密麻麻的悸动,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从未想过,向来孤僻寡言、从不主动与人牵扯的沈听山,会主动开口,要带雨夜无归的她回家。
他从来不说温柔的话,从来不做张扬的好事,所有的善意,都藏在沉默里,藏在无人知晓的细节里。
苏逾白迟疑一瞬,轻声问道:“你……有伞吗?”
话音刚落,便看见沈听山抬手,从书包侧兜拿出一把黑色折叠伞。
伞面是纯粹的黑,款式简单老旧,边角微微磨损,看得出来用了很久,朴素又低调,像他本人一样,沉默又不起眼。
原来他有伞。
原来他刚刚一直安静坐着,不是无措等候,是在无声观察,在默默斟酌,在犹豫要不要主动向她伸出手。
少年的心动,克制又笨拙,隐秘又滚烫。
苏逾白心底软得一塌糊涂,眉眼瞬间染上浅浅的暖意,轻轻点头:“好,谢谢你。”
沈听山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回应,率先抬步走向教室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刚踏入走廊,刺骨的风雨气息便扑面而来,冰凉的雨点打在廊檐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潮湿的气息笼罩周身。
沈听山撑开那把黑色旧伞,伞面不大,只能堪堪容纳两个人,距离稍远,便会淋到雨水。
他没有丝毫犹豫,撑着伞侧身站在她身侧,微微抬手,下意识将伞的大半弧度,尽数偏向了苏逾白的方向。
动作自然又下意识,是刻在心底的温柔,无需思考,无需斟酌。
出发的那一刻,滂沱大雨疯狂砸落,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声响震天。
昏黄路灯穿透厚重雨幕,落下朦胧光影,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狭长又单薄,紧紧依偎在一方小小的黑伞之下。
从学校到租住的巷路,不算太远,却全程无遮无挡,暴露在风雨之中。
晚风凛冽,雨势汹涌,冰冷的雨水肆意纷飞。
大半的伞面都罩在了苏逾白的头顶,替她隔绝了所有风雨,护得她周身干燥温暖。
而沈听山的半边肩膀,彻底暴露在雨幕之外。
冰冷的秋雨,密密麻麻打湿他的校服肩头,深色布料被雨水浸透,沉沉贴在脊背之上,凉意刺骨,从头蔓延至脚。
他身形挺拔如初,脊背绷得笔直,全程面不改色,没有一丝瑟缩,没有一句抱怨。
仿佛那淋湿刺骨的雨水,落在别人身上,与他毫无干系。
苏逾白低头看着他湿透的左肩,看着不断滴落的水珠,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堵在胸口。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伞柄,轻声叮嘱:“伞歪了,你往你那边挪一点,别淋湿了。”
少女的声音温柔软糯,混在风雨声里,格外治愈。
沈听山低头,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看着她刻意调整伞面、想要为他分担风雨的小动作,漆黑的眼底掠过一层极浅的柔光。
他指尖微微用力,稳稳按住伞柄,不动声色地又将伞悄悄挪回她的头顶,语气依旧平淡:
“没事,我不怕冷。”
简单五个字,固执又笨拙。
他早已习惯风雨缠身,习惯世间所有寒凉苦楚,这点秋雨淋湿肩膀,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舍不得,让她淋到一滴雨,受一丝寒。
舍不得这束好不容易闯进他灰暗世界的光,被半点风雨沾染。
苏逾白拗不过他,心底酸涩更甚。
只能悄悄放慢脚步,刻意往他身边凑近半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衣袖相贴,呼吸相闻。
咫尺的距离,温热的体温相互交融,抵挡住雨夜所有的寒凉。
狭窄的黑伞之下,方寸天地,隔绝了外界漫天风雨,只剩下两人安静的呼吸,和心跳无声共振的频率。
一路沉默前行,没有多余的交谈。
却比所有喧嚣的告白,都要温柔动人。
路灯次第后退,雨幕朦胧街巷,少年撑伞护她归途,左肩淋雨,右肩护她,倾尽自己所有的方寸安稳,予她风雨无扰。
这是十七岁的沈听山,最笨拙、最真诚、最隐秘的偏爱。
他不懂如何爱人,不懂如何表达温柔,只能用最质朴的方式,护他心尖唯一的微光,岁岁无风无雨,岁岁安稳明亮。
一路行至租住的巷口,雨势终于稍稍平缓。
苏逾白停下脚步,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
昏黄路灯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他半边肩膀彻底湿透,发丝沾着细碎的雨珠,冷白的肌肤被雨水浸得微凉,眼底却依旧是惯有的沉静温柔。
“谢谢你送我回来。”苏逾白认真道谢,眼底盛满暖意,“你的肩膀都湿了,快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沈听山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干净干燥的眉眼上停留数秒,确认她分毫未湿,才轻轻点头,声音微哑:
“嗯。”
“明天我把伞擦干净还给你。”
“不用。”沈听山淡淡开口,“放你那里就好。”
他不必收回这把伞。
他私心想着,若是伞留在她那里,他们之间,便多了一份牵连,多了一份下次相见的理由。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羁绊,于缺爱偏执的他而言,也是难得的念想。
晚风掠过巷口,吹落伞沿的雨珠,簌簌作响。
两人两两相望,雨夜温柔,夜色绵长。
苏逾白看着他孤寂的眉眼,心底无比清晰。
她越来越笃定,世人口中冷漠孤僻、性情乖戾的沈听山,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冷漠。
他只是无人温柔,所以学会清冷;无人偏爱,所以学会孤勇。
他的温柔最是内敛,最是无声,也最是戳人心扉。
“那我先上去了。”苏逾白轻轻挥手。
“嗯。”沈听山微微侧身,给她让路,目光静静追随她的身影。
少女提着裙摆,快步走入巷中,走到楼道口时,她下意识回头。
雨夜的巷口,少年撑着那把黑色旧伞,孤身伫立在昏黄光影里,身姿孤挺,安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雨拂动他湿透的衣角,落寞又深情。
一眼万年,定格了十七岁最温柔、最遗憾的瞬间。
苏逾白心口轻轻一颤,转身走进楼道。
直到楼道灯光亮起,彻底遮住少女的身影,沈听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雨水,微凉的指尖触到湿透的布料,没有丝毫在意。
漫天风雨依旧,夜色深沉寂寥。
他调转方向,独自走向巷子最深处那座冰冷的家。
这一路风雨,他护了他的光,哪怕自己满身潮湿寒凉,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只是那时的少年尚且不知。
这场雨夜归途的温柔庇护,是他们年少最甜的温柔羁绊,也是日后无数遗憾的开端。
他倾尽风雨护她一程。
却终究,护不住余生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