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遮盖   走廊两 ...

  •   走廊两侧是堆满物资的铁架,被防尘布半遮着,荧光灯管有两根坏了,走廊中段陷在一片昏暗里。

      你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宽阔的肩、绷紧的脊背,看着左肩胛骨位置那颗子弹留下的疤痕在背心外面露出一点边角,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上下起伏。

      他在走廊中段忽然停住了,你差点撞上他后背。

      他转过身,走廊昏暗的光线把脸上的轮廓磨得很柔和,但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我忘了一个东西。”他说。

      “什么?”

      他没有回答,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你和他之间那两步的距离。
      他低头,在你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触碰,他的嘴唇落在你眉心正中间,稳稳地印下去,干燥,温热,带着一点裂口的粗糙感。停留了两秒,不长不短,刚好够你的心跳漏一拍然后加倍地赶回来。

      然后他退开,转身继续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但后颈的皮肤在荧光灯下红了一大片,从衣领里一直烧到耳根。
      他不让你看到他的脸,但他的后颈出卖了他。

      你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看不到自己被他亲过的位置,但你的眉心在发烫,是他嘴唇的温度还留在那里。你抬手用他的外套袖子蹭了一下额头,布料粗糙,蹭完那里更烫了。

      走廊尽头传来他推开一扇金属门的声音。

      “左边抽屉第二格。”他隔着半条走廊朝你喊了一句,语气镇定得不得了。

      你迈步跟上去。右腿膝盖隐隐作痛,但你能忍。你忍了三年,不差这几步路。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走廊尽头有人在等你,这一次你额头上还有他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温度。

      你拐过走廊转角,看到萨恩站在一扇虚掩的铁门前,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指了指房间里面。
      他后颈的红还没有褪走,从衣领边缘往上蔓延,把那个编码纹身的黑色墨迹衬得更深了。他没有看你,而是在看门框上某个不存在的点。

      “抽屉没锁。”他说。

      “你后颈红了。”你说。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摸完突然发现这个动作不打自招,又迅速把手放下来。
      他的耳朵尖也是红的。你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耳朵,现在仔细看,他的耳垂很小,耳廓上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缺口,大概是旧伤。

      他整个人站在铁门边,穿着一件被汗浸湿的灰绿色背心,手臂上的伤疤在走廊灯光下凹凸不平,耳朵红得像个被抓包的新兵。

      你从他身边走进办公室,肩膀擦过他撑着门框的那条手臂。他的皮肤在你经过的时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清晰可见,无法控制。

      “关上门。”你说。

      他照做了。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液压合页一点一点地把空气挤出去,最后锁舌咔哒一下咬合,保险栓被轻轻扣上了。

      你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也听到了他呼吸的变化,就在你身后不到一步的位置,吸气的时候顿了一下,是他在关门的那一刻才终于意识到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面只有你们两个人。

      他的办公室不大。你以前没进来过,但你在脑海里拼凑过很多次。

      靠墙的铁皮柜,掉漆的边缘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金属,柜门没关严,里面塞着作训服和几本装订得乱七八糟的任务简报。一张铁架行军床挤在角落里,床单是军绿色的,铺得很整齐,枕头边缘有一道折痕,可能每天早上都被重新叠过。办公桌是老式的金属桌,桌面被磨得露出了底漆,左上角放着一台便携终端,屏幕亮着,桌面壁纸和你刚才在卸货区看到的那台终端一模一样——旧码头的日落,左下角的背影。
      墙上没有贴任何东西。没有勋章,没有奖状,没有作战合影。四面白墙,一盏日光灯,一根晾衣绳从柜子把手拉到窗框上,上面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两双黑色军用袜。

      整个房间干净得不像是一个住人的地方,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临时落脚的地方。

      你不会在这里找到任何多余的东西,除了关于你。

      你拉开来左边抽屉的第二格,抽屉轨道很顺滑,没有杂音。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盒未拆封的军规级遮盖剂,有效期到明年六月,和他之前告诉你的一模一样;一包医用无菌纱布,独立包装,十片装;一卷透气胶带;一把小剪刀;一面小镜子;还有一张对折的纸,纸边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白色的纤维。

      你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一会儿,转头看他,说:“这是我的镜子。”

      萨恩没有说话。

      你没有等他应声,拿出那张纸,展开。

      是撤离登记表,灰港难民收容所的格式表格,表格编号HGK-3047,日期是三年前那个晚上的,字迹是萨恩三年前的字迹,姓名栏里写的是你的假名,血型栏填的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查到的正确血型,紧急联系人栏空着。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笔迹更新,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墨水的颜色比原表格深很多,大概是一两年内写的。

      “我不知道你的真名,但我知道你不喜欢喝咖啡,你有时候也会喝,你喝咖啡的时候不加糖,你怕冷不怕热,你在睡着的时候会往左边翻身。这些算不算一个人?”

      不算,你心想。这些当然不能算一个人。
      但他写这行小字的字迹和旁边那些圆润的字体不一样,笔画更用力,更深,仿佛是在刻而不是在写。

      你拿着这张纸站在原地,日光灯的镇流器在天花板里发出细微的嗡鸣。萨恩就站在你身后一步的位置,你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度从背后裹上来。

      你没有转身,只是把那张表放在桌面上,拿起抽屉里那盒遮盖剂,拆开塑封。盒子里面是一支细长的医用喷剂瓶,银色铝罐,喷嘴处套着一个透明的塑料保护盖。

      你把盖子拔掉的时候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坐下。”你说。

      他没有问为什么,靴子鞋底在地面上摩擦了一下,然后那张床的弹簧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呻吟。

      他坐下了。

      你转过身,看到他坐在床边,双腿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低着头。从这个角度你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后颈上那个编码纹身。

      HMK-227-3,标准格式,每个数字你都熟悉,每个数字你都在这三年里对照过无数次自己的假档案。你的假编码和他的真编码区前缀一模一样,同一个编制,同一个战区,同一场战争。只差最后几个数字,你的属于伪造,他的属于他。

      你属于灰港,他也属于灰港。

      你以为你和他之间隔着一道阵营的墙,现在你知道那道墙从来都不存在。你们躺在同一片废墟里,被不同的人从不同方向的瓦砾下挖出来,又在以后的人生里遇到了彼此,仅此而已。

      你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你的小腿上,然后顺着你的膝盖、腰、胸口慢慢地往上抬。最后他仰起脸看你。这个角度你看到的并不只是在这座基地里遇到过无数次但从未走近的萨恩,而是三年前在难民中眼里烧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的萨恩。
      他眼睛里没有防备,没有计算,没有随时准备应对最坏情况的条件反射。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仰头看着你,等待你的下一个动作。

      你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你这边拉近一点。他顺着你的力道前倾,额角刚好到你胸口的高度。你的另一只手拿着那瓶遮盖剂,对准他后颈的编码纹身,按下喷嘴。喷雾落在他皮肤上的时候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太凉了。但他没有躲,只是把额头靠在了你的胸口上。他的额头隔着你的衣服贴在你的心脏上方,呼吸透过布料打在你的皮肤上,像灰港撤离时飘在空中细密的雨丝,像那天傍晚旧码头上的海风。

      你把喷雾均匀地覆盖在编码纹身的位置上。他的编码纹身没有褪色,不需要遮盖剂,但你还是这样做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遮盖剂的化学气味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点酒精的刺鼻和一种类似消毒水的干净感。

      你喷完最后一层,把瓶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把他后颈的液体轻轻抹匀。你的指腹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又缩了一下。他后颈那个位置的皮肤比别处更薄,更少被触碰,大概除了他自己,这三年里没有第二个人摸过这里。

      你的手指继续在他的编码纹身上缓缓地画圈,把遮盖剂推匀,同时听到他说:“我和你一样了。”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在精神上,他和你进入了同一种伪装状态。从此你的伪装就是他的伪装,他的真实也成了你的真实。

      他靠在你胸口上的额头动了一下,大概是闭了闭眼睛。
      你感觉到他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来,先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搭在你腰的两侧。他的手很大,手掌几乎包住了你整个腰侧,但他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你的后颈也花了。”他闷闷地说,声音从你胸口传上来,带着一点鼻音,“我看得到,你头发扎起来之后遮不住。”

      “那你也帮我补。”

      他的手指在你的腰侧收紧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站起来。这个动作让你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下来,划过他的肩胛骨,最后落在他的胸口上。
      他站着,比你高半个头,伸手把你后颈的碎发往上撩,手指很轻,指腹在你的后颈上找到那块花掉的位置。你自己都需要对照镜子才能找到的位置,他的手指却准确地落在了上面。

      他拿起桌上的遮盖剂,喷了一下。凉意从你的后颈蔓延到整个脊椎,然后是他的手指覆上来,轻轻地推开液体,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重绘那个毫无意义的编码。你后颈的皮肤在他的指下一寸一寸地升温,遮盖剂带来的凉意被他手指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吃掉,到最后只剩下了你们两个人的温度。

      “好了。”他说,但他的手并没有放下来。他的手指停在你后颈和肩膀的交界处,拇指压在你颈椎最上面那节突起的骨头上,轻轻地按着,不动了。

      你抬起眼睛看他。日光灯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很清楚:颧骨上的银白旧疤,眼角还没完全消退的红,鼻梁两侧浅淡的泪痕残余,下唇中间那道他刚才自己咬出来的血口。
      他现在脸上的表情很纯粹,纯粹到你一眼就看懂了。他在害怕,害怕这一刻会结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