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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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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深海
七月中旬,林晏之请了一个星期的年假。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包括陈默和赵凯。他只是说想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没有人起疑。
但他没有去散心。他去了东埔村。
这一个星期里,他每天都泡在那条地下河里。
第一天,他只是试探性地从水潭底部的洞口进入,沿着地下河游了大约五十米,熟悉水下的环境和水流的特点。地下河的河道比他想像的要宽阔,大部分河段直径在两米以上,足够一个人通行。河水清澈,能见度不错,但水温极低,只有七八摄氏度,长时间浸泡会导致体温迅速流失。
第二天,他带了更长的绳索和更多的照明设备,沿着地下河向前探索了一百多米。河道开始出现分叉,他选择了主河道——水流最充沛、流速最快的那一条。他沿途在一些关键位置用防水记号笔在岩壁上做了标记,以防迷路。
第三天,他遇到了第一个障碍——一处坍塌的岩石堵塞了部分河道,只留下一个大约六十厘米高的缝隙。他卸下氧气瓶,侧着身体,勉强从缝隙中挤了过去。过去之后,河道豁然开朗,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
第四天,他听到了潮汐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声,从前方传来,像是巨兽的呼吸。随着那声音的起伏,他所在的水道中的水流也会相应地发生变化——声音变大时,水流加速;声音变小时,水流减缓。他知道,他正在接近那个被称为“龙口”的海底洞穴。
第五天,他看到了光。
不是日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幽幽的、带着淡绿色调的冷光,从前方一个宽阔的出口处透进来。他关掉手电,向那光源游去。当他浮出水面,摘下潜水镜,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海底洞穴的入口处。
洞穴的穹顶高达数十米,布满了各种形状的钟乳石,在淡绿色的冷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宛如仙境般的景象。洞穴的底部是一个巨大的水潭——或者说,是一个被海水淹没的地下湖。湖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绿色,清澈得几乎透明,可以看到水底深处那些形态各异的岩石和珊瑚。
那些淡绿色的冷光,来自于附着在洞穴墙壁和穹顶上的一种发光藻类。它们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芒,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但最让林晏之震撼的,是洞穴中央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根巨大的石柱,从水底直通穹顶,直径至少有四五米。石柱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雕刻——那些雕刻的风格,和他在地下石室中看到的壁画如出一辙:扭曲的人形、奇异的符号、盛开的莲花、飞翔的鸟类。整根石柱就像一座古老的图腾,矗立在这个海底洞穴的中央,散发着一种庄严而诡异的气息。
林晏之游到石柱旁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些雕刻。石柱的表面光滑冰凉,那些雕刻的线条深刻而流畅,显然是出自技艺精湛的工匠之手。他绕着石柱游了一圈,发现在石柱朝向大海的那一侧,刻着一行大字:
“东海龙宫镇海柱。”
东海龙宫。
镇海柱。
林晏之的脑海中,浮现出老林头说的那个传说——那个关于海神和献祭少女的传说。难道那个传说并非空穴来风?难道这个洞穴,真的是某个古代教派进行祭祀活动的“圣地”?
他继续在洞穴中探索。洞穴的面积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除了中央那根巨大的石柱,四周的墙壁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壁龛,里面摆放着一些陶罐和石盒。他打开其中一个陶罐,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些已经完全碳化的谷物和种子——像是某种祭祀用的供品。
他又打开了一个石盒。石盒里,放着一副人类的骨骼。骨骼很小,显然属于一个未成年人。骨骼旁边,放着一朵已经干枯的红色绢花,和一根银簪。
林晏之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些石盒和陶罐里装着的,都是被献祭者的遗骸。那些传说中的“海神新娘”,她们的尸体并没有被大海吞没,而是被保存在了这个海底洞穴中,成为了某种永恒的存在。
他数了一下墙壁上的壁龛,一共有四十八个。其中大部分壁龛里都放着陶罐或石盒,只有少数几个是空的。
四十八个。至少四十八个被献祭的生命。
林晏之站在那根巨大的石柱前,久久没有说话。淡绿色的冷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虚幻。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从心底涌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找到了“龙口”。他找到了那个延续了数百年的邪恶传统的核心。但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成就或满足,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无法承受的悲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系统地拍摄洞穴中的每一处细节——石柱上的雕刻,墙壁上的壁龛,那些陶罐和石盒中的陪葬品。他用防水相机记录下了所有的证据,准备带回去进行分析和研究。
在洞穴的一个角落里,他发现了一块石碑。石碑大约一米高,半米宽,表面刻满了文字。字迹是楷书,笔画工整,但因为年代久远和海水侵蚀,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他用手电仔细照着,逐字逐句地辨认。
碑文的内容,是一篇祭文。祭文的大意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率全体族人,以处女一名、牲畜若干、谷物若干,祭祀东海龙王,祈求风调雨顺、渔获丰盈、阖境平安。
落款处刻着一个年号:“万历三年”。
万历三年。公历1575年。距离陈阿莲去世的嘉靖四十一年,只差了十三年。
也就是说,在陈阿莲死后十三年,这个海底洞穴中的祭祀活动依然在进行。那些被选作祭品的少女,她们的命运,和陈阿莲何其相似——都是在花样年华,被当作牺牲品,献给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海神”。
林晏之拍下了碑文的所有内容,然后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巨大的海底洞穴。那些淡绿色的冷光,那些古老的雕刻,那些装着遗骸的陶罐和石盒,以及那根矗立在中央的巨大石柱——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既美丽又恐怖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看了看手表。他已经在这个洞穴中停留了将近两个小时,氧气瓶的余量已经不多了。他必须返回。
他沿着来时的路线,游回了地下河的入口。回程比来时更加艰难,因为潮汐正在退去,水流的方向发生了逆转,他需要逆流而上,耗费了更多的体力。当他终于从水潭中浮出水面,爬上岸边时,他几乎累得虚脱了。
他躺在岩洞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但他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
他找到了龙口。他找到了那个海底洞穴。他找到了那些被遗忘的灵魂。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让这些灵魂得到安息。
他休息了大约半个小时,恢复了体力,然后收拾好装备,沿着通道爬回了地面。
当他重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时,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阳光炙热而明亮,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生动。但他刚刚从那个黑暗、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海底洞穴中归来,那种强烈的对比,让他的感官产生了一种错乱的感觉。
他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拿出防水相机,翻看着刚刚拍摄的照片——那根巨大的石柱,那些壁龛中的陶罐和石盒,那块刻满祭文的石碑。这些照片,是他用五天的艰辛探索换来的证据,也是那些被遗忘的灵魂存在过的证明。
他放下相机,目光落在后视镜下那枚轻轻摇晃的铜钱上。
“阿莲,”他轻声说道,“我找到了那个地方。我找到了那些和你一样被献祭的姐妹们。我会想办法让她们也得到安息,就像你一样。”
铜钱轻轻摇晃着,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仿佛在回应他。
他发动引擎,驱车离开了东埔村。
在他身后,那片废弃的石厝群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地矗立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在那片石厝群的地下深处,在那条黑暗的地下河的尽头,在那个被称为“龙口”的海底洞穴中,那些被遗忘的灵魂,正在等待着他们的救赎。
林晏之知道,他的使命,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