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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第七章:海晏
邱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金色条纹。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地旋转飞舞。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了——连续几天的大雾和阴霾,让这座沿海的石屋像是被罩在一口巨大的灰色玻璃罐里,沉闷而压抑。而现在,罐子被打碎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看了很久。裂缝还在,但边缘那些湿漉漉的深色水渍已经消退了大半,露出原本干燥的灰白色墙体。空气也不再是那种能拧出水来的黏腻感,而是带着一种清爽的、被阳光晒透了的温暖气息。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四肢酸痛,像是跑了整整一天的马拉松,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信号。他的手掌缠着纱布,是双女昨晚帮他包扎的——那些在骨礁上被藤壶和牡蛎壳割破的伤口,在盐水的浸泡下有些发炎,火辣辣地疼。但这些都是皮外伤,不算严重。
真正让他感到异样的,是胸口那个位置。
那里有一种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原本有什么东西填在那里,现在被抽走了,留下了一个空洞。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缺失感——就像你习惯了口袋里装着某样东西,某天突然发现它不见了,手会不自觉地伸过去摸,却什么也摸不到。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陈素筠留下的痕迹。她的怨念曾经短暂地进入过他的身体,虽然最终没有完成占据,但那种接触已经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了印记。他不知道这个印记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发作,重新将他拖入那片黑暗。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记得她最后那个笑容。那是一个真正获得了安宁的人才会有的笑容。他相信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坐起身,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气。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邱双女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用勺子搅动锅里的粥。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看起来很正常。和任何一个普通早晨一样正常。
这让邱志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欣慰。
“醒了?”邱双女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正好,粥快好了。你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她的语气也是正常的。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轻松,也没有故作坚强的镇定,就是平平常常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姐姐式语气——虽然她才是妹妹。
邱志应了一声,走到屋外的水龙头前,拧开开关,掬起一捧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水刺激着皮肤上的细小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也让他更加清醒。他抬起头,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
镜中的男人面色有些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神是清明的,稳定的,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充满了焦虑和恐惧。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擦干脸,回到屋里。
兄妹俩坐在那张斑驳的木桌前,默默地喝着粥。粥是白米粥,加了少许红薯,熬得浓稠香甜。桌上还有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切成细条,拌了辣椒和香油,清脆爽口。
这是他们吃过的最普通的一顿饭。但邱志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粥。
吃到一半,邱双女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表情认真。
“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邱志抬起头。
“我想去镇上打工。”
邱志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不是突然。”邱双女说,“我想了很久了。你看,我们两个人守在这里,靠打渔和那几亩薄田,勉强能糊口,但存不下什么钱。我现在也长大了,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我想出去见见世面,学点本事,将来也能帮你分担一些。”
邱志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双女不应该被困在这个地方。她才二十二岁,应该有更广阔的世界,更多的选择。是他一直以“外面不安全”“你还小”之类的借口,把她留在了身边。但经历了这次的事情,他忽然意识到,真正不安全的,恰恰是这片他自以为能保护她的地方。
“你想去哪个镇?”他问。
“石狮市区就行,不远,周末还能回来。”邱双女见他松口,眼睛亮了起来,“我一个同学在那边一家服装店做店员,说店里正缺人,工资还不错,还包住。我想去试试。”
“服装店?”邱志皱了皱眉,“你以前没做过这个,能行吗?”
“学嘛,谁天生就会?”邱双女说,“而且我同学说,老板娘人挺好的,会教。”
邱志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不过要是干得不开心,就回来,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吃。”
“知道啦。”邱双女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哥你最好了。”
邱志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接话。他心里其实有些不舍,但他知道,这是对的。双女需要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永远活在他的羽翼之下。
吃完饭,邱双女洗碗,邱志走到屋外,点了一支烟。
阳光很好,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远处的骨礁在白天看起来只是一堆普通的黑色礁石,没有任何诡异的气息。几只海鸥在礁石上空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他抽完烟,回到屋里,从柜子里拿出那本《邱氏罪己录》。他昨天回来后,把这本册子和那本《邱氏海祭辑录》一起放在了柜子底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那本罪己录,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段他没有读完的文字,写在册子的末尾,字迹和前面的不同,更加潦草和急切:
“后世子孙若能读到此处,想必已了解我族之罪孽全貌。陈某之怨,非我族所能独担。然我族既为首恶,自当首当其冲。今留下化解之法,以备万一。”
“陈某之怨,根源于海穴。其尸骨虽移,怨根犹在。若要彻底化解,需以诚心感动之,使其自愿放下执念。此法极难,因百年怨念已成顽疾,非言语所能动摇。然天下至诚,能感金石。若后世子孙中,有能以真心待之者,或可创造奇迹。”
“若此法不成,则唯有最后一途:将我族血脉中与陈某因果最深之人,献为祭品,以命偿命,可保全族十年平安。然此乃饮鸩止渴,非长久之计。且此举与当年送女祭何异?我族已造一次孽,不可再造第二次。”
“故我恳求后世子孙:宁我族灭,勿复行祭。此为邱广济最后之遗言。”
邱志看完这段文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在洞穴中,陈素筠对他说的话。她说他是第一个把她当成真正的人来看待的人。他说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受了委屈的人。也许正是这种平等的、不带偏见的态度,才最终打动了她,让她放下了执念。
不是法术,不是符咒,不是牺牲。只是一颗真诚的心。
他将册子合上,放回柜子里。他决定不烧掉它。这份记录应该留下来,作为家族的警醒,提醒后人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走出屋子,看到邱双女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水。那些花是母亲生前种的,这几年来兄妹俩都没什么心思打理,长得蔫头耷脑的。但今天,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萎靡的叶片似乎也舒展了一些,透出几分绿意。
“哥,”邱双女抬起头,忽然说,“我想去看看她。”
邱志愣了一下。“看谁?”
“那个……髻娘子。”邱双女说,声音有些犹豫,“我知道她已经走了。但我还是想去看看那个地方。毕竟……她曾经选中过我。我想去跟她道个别。”
邱志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他们沿着海岸线,朝着骨礁的方向走去。阳光很好,海风也不大,吹在脸上有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沙滩上有几个赶海的人,弯着腰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挖蛤蜊,远远地传来他们的说笑声。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几乎忘记了前几天发生的一切。
他们来到骨礁边缘。白天看这些礁石,完全没有夜晚那种阴森恐怖的感觉。黑色的岩石上覆盖着白色的藤壶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潮水退得很远,露出了大片平时淹没在水下的礁石基底,上面长满了绿色的海藻,滑溜溜的。
邱志带着邱双女,穿过那些礁石,来到了沉嫁滩的洞口。
洞口依然敞开着,黑沉沉的,像一个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天空。但今天,从洞口吹出来的风不再是那种阴冷的、带着腐臭味的气息,而是一种普通的、略带咸腥的海风。
“就是这里吗?”邱双女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了看。
“嗯。”邱志点点头,“她的尸骨就是从这里找到的。”
邱双女蹲下身,伸手触摸了一下洞口的岩石。岩石是温热的,被阳光晒了一上午,带着太阳的温度。
“她……真的走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真的走了。”邱志说,“我亲眼看着她走的。”
邱双女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支银质的发簪,簪头镶嵌着粉色的玉花。是陈素筠生前最珍视的那支发簪。
“这个……”她看着手中的发簪,“我想把它留在这里。”
“你确定?”邱志问。
“嗯。”邱双女点了点头,“这是她的东西。应该留在这里陪着她。”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放在洞口边缘的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发簪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簪头的粉色玉花晶莹剔透,像一滴凝固的泪珠。
“谢谢你。”邱双女对着洞口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人,“谢谢你最后放过了我。也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好人家,过上幸福的生活。”
她说完,站起身,退后一步,站在邱志身边。
兄妹俩并肩站在洞口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邱志开口了:“走吧,回去了。”
“嗯。”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几步后,邱双女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依然静静地敞开着,阳光照在洞口边缘那支发簪上,折射出一道细小的、七彩的光芒,像是一道微型的彩虹,横跨在黑暗之上。
她微微一笑,然后转过头,跟上哥哥的步伐。
下午,邱双女开始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一个旧旅行箱就装完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日常用品,还有一本她最喜欢的书。邱志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进忙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哥,你别这副表情好不好?”邱双女一边叠衣服一边笑着说,“我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周末就回来了。”
“我知道。”邱志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邱双女说,“说不定你还会觉得清静呢,没人跟你抢电视看了。”
邱志笑了笑,没有反驳。
傍晚时分,邱双女拖着行李箱,站在石屋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夕阳的余晖将石墙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屋顶的烟囱里没有炊烟,显得有几分寂寥。
“走吧,趁天还没黑。”邱志说。他推着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准备送双女去镇上。
邱双女点了点头,坐上摩托车后座,抱紧哥哥的腰。
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沿着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朝着镇上的方向驶去。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和自由的气息。路两旁的树木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从他们身边飞快地掠过。
邱双女回头看了一眼。
石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她转回头,将脸贴在哥哥宽厚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到了镇上,邱双女的同学已经在约定的地点等着了。那是一个圆脸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友善。她和邱双女拥抱了一下,然后热情地和邱志打招呼。
“哥哥你放心,双女在我这儿,保证给她照顾得好好的!”
“麻烦你了。”邱志说,然后转向邱双女,“有什么事就打电话。钱不够用了跟我说。”
“知道啦。”邱双女笑着说,“你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邱志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双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好干。”
“嗯。”
他转身,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他看到双女站在路边,朝他挥手。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片绚烂的橙红色,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温暖的剪影。
他按了按喇叭,算是回应,然后拧动油门,驶入了暮色之中。
回到石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邱志停好摩托车,推开木门,屋里一片漆黑。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门口的灯绳,手指触到绳子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从今以后,这栋房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拉亮电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堂屋。那张斑驳的木桌上,还摆着中午吃剩的半碟萝卜干。墙角那把竹椅是双女平时喜欢坐的,椅背上还搭着她忘了带走的一件薄外套。
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望着门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大海。
海面上有一轮弯月,洒下银白色的光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闪烁的光带。海浪声依旧,哗——啦——,哗——啦——,永恒不变,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棚屋里,拿出了一把铁锹。
他走到屋后不远处的一棵老榕树下。这棵树是祖父年轻时种下的,已经有近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绿伞。
他在榕树下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土地,开始挖坑。
土质松软,带着草木根须和腐殖质的气息。他一锹一锹地挖着,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但他没有停下。
他挖了一个大约半米深的坑,然后回到屋里,拿出那个装着陈素筠尸骨的木匣。
木匣被他用一块干净的红布重新包裹好了。他抱着木匣,走到榕树下,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坑中。
然后他一锹一锹地将土填回去,用手将泥土压实,拍平。
他没有立墓碑。他知道,真正的墓碑,在他心里。
他跪在新填平的土堆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那是他中午特意去村里小卖部买的,一瓶普通的本地米酒。他打开瓶盖,倒了一杯,洒在土堆前。
“答应过你的,每年都来看你。”他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沙哑,“这是今年的。明年这个时候,我再带更好的酒来。”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米酒入口甘醇,带着一股温热,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夜晚的寒气。
他坐在榕树下,靠着粗壮的树干,望着天上的月亮,慢慢地喝着那瓶酒。
夜风拂过,榕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沉寂。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将空瓶放在土堆前,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晚安,陈素筠。”
他转身走回石屋,关上木门,插上门闩。
灯熄灭了。
石屋沉入夜色之中,与这片海岸融为一体。
第二天一早,邱志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的是陈伯。老人拄着拐杖,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黄澄澄的枇杷,上面还带着新鲜的叶子,显然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陈伯?这么早?”
“早什么早,都几点了。”陈伯不满地哼了一声,绕过他径直走进屋里,“我看你大门紧闭,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没事,就是昨晚睡得晚了些。”邱志打了个哈欠,给陈伯倒了杯水。
陈伯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你妹妹呢?”
“去镇上打工了。”
“哦?”陈伯挑了挑眉,“那丫头总算肯出去了?也好,年轻人嘛,老窝在这海边有什么出息。”
邱志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伯喝了口水,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邱志,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阿志,我问你个事。你要老实回答我。”
“您说。”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去了骨礁那边?”
邱志愣了一下,没有否认:“是。我去把髻娘子的尸骨重新安葬了。”
陈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把她的尸骨挖出来了?然后又埋了?埋哪儿了?”
“屋后那棵榕树底下。”
陈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缓缓放下。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冒险?”他的声音低沉,“万一她的怨念没有消散,你把她的尸骨移到你家附近,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她不会的。”邱志说,语气平静但坚定,“她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陈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最终,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从小就胆子大。你爸当年要有你一半的胆量,也不至于……”
他没有说完,但邱志明白他的意思。
“陈伯,”邱志说,“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什么事?”
“髻娘子的真名,叫陈素筠。”
陈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她告诉我的。”
陈伯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追问邱志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陈素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原来她叫这个名字。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知道她叫什么了。”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志,你做了一件好事。”他说,没有回头,“你让她终于有了名字。一个人有了名字,就不再是孤魂野鬼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棵榕树长得不错。以后每年清明,我给她烧点纸钱。”
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了院子。
邱志站在门口,看着陈伯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他洗漱完毕,简单地吃了点早饭,然后开始收拾屋子。双女走了,但生活还要继续。他打算把房子彻底打扫一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然后他要去看看那条搁置了好几天的渔船,把渔网补好,准备重新出海。
他正在扫地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邱志家吗?”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小伙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包裹。
“是我。有什么事?”
“您的快递,请签收。”
邱志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东西。他接过包裹,看了一眼寄件人信息——寄件地址是泉州,寄件人姓名一栏写着两个字:陈筠。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签了字,送走快递员,然后回到屋里,用颤抖的手拆开了包裹。
包裹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盒,木盒里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样东西。
那支银质的发簪。
他昨天亲眼看着双女放在沉嫁滩洞口的那支发簪。
他拿起发簪,发现簪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娟秀的毛笔小楷,字迹清丽端正:
“邱志亲启:
这支发簪跟了我一辈子,又陪了我一百年。我想了很久,决定把它送给你。不是作为遗物,而是作为礼物。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理解我。
我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不必牵挂,也不必寻找。我会在一个很好的地方,重新开始。
祝你和双女,平安喜乐。
陈素筠绝笔”
邱志握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手中的发簪上,折射出一道细小的、温暖的光芒。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没有哭。
他小心翼翼地将发簪和纸条收好,放进了柜子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和那两本册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好抽屉,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阳光从门口和窗户涌进来,照亮了石屋的每一个角落。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闪亮的星星。
远处,海浪声依旧。
但今天的海浪声,听起来不再寂寞了。
1994年萨拉马法蒂玛公主 中国人邱小勉扮的 已经死了
2014年 石狮乞丐扮萨拉马法蒂玛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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