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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三日

      警察来得很快。

      邱志坐在陈雨棠家门口的楼梯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听到楼下传来警笛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很快,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上楼来,看到坐在门口的他,立刻警惕地围了上来。

      “你是谁?里面什么情况?”为首的警察大声问道。

      邱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而警觉,腰间别着一把手铐和一根警棍。

      “我叫邱志。死者是我的朋友。我发现她死了,然后报了警。”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警察们对视了一眼,留下两个人看住他,其余人鱼贯而入。很快,屋里传来惊呼声和急促的对讲机通话声。

      邱志被带到了楼下的警车里,等待进一步的调查。他坐在后排座位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忙碌的警察和围观的人群,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陈雨棠死了。髻娘子回来了。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但脑海中一片混乱,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球,找不到任何头绪。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拉开警车的门,在他旁边坐下。男人大约五十岁左右,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温和,但眼神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你好,我姓杨,是市局刑侦大队的队长,负责这起案子。”他自我介绍道,语气平和,不像是在审问嫌疑人,倒像是在跟邻居聊天,“我听说你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想跟你聊聊。”

      邱志点了点头。

      “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

      “朋友。她是写书的,我帮她提供过一些素材。”

      “什么素材?”

      “关于……一些民间传说的素材。她写过一本关于闽南沿海民俗的书。”

      杨队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转而问道:“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给我打过电话。电话里的声音不太对劲,我感觉她可能出事了,就赶过来了。”

      “她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她叫了我的名字,说‘救救我’,然后电话就断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杨队长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邱志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在说谎。然后他换了一个问题:“你到现场的时候,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虚掩着。我一推就开了。”

      “你进去之后做了什么?”

      “我看到她躺在地上,已经死了。我探了一下她的鼻息,确认她已经没有呼吸了。然后我就报警了。”

      “你有没有动过现场的东西?”

      邱志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支银簪。他动过那支银簪。他不仅动过,还把它握在手里,带到了窗前,后来又放回了茶几上。他的指纹已经留在了上面。

      “我……我碰过茶几上的一支发簪。”他说,知道隐瞒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当时太慌了,随手拿起来看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去了。”

      杨队长的眼神微微一闪:“发簪?”

      “对。一支银色的发簪,簪头有一朵粉色的玉花。”

      “你为什么要拿起来看?”

      “因为……那支发簪我认识。它本来应该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杨队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配合我们的调查。我们会进一步核实你提供的信息。这段时间请你不要离开本市,以便我们随时联系你。”

      他说完,站起身,关上车门,走向了那栋楼。

      邱志坐在警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力感。

      他被带到派出所做了一份详细的笔录,折腾到凌晨三点多才被放出来。警察没有拘留他,因为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和凶杀案有关,但他的嫌疑并没有完全排除。杨队长明确告诉他,在案件调查清楚之前,他不能离开本市,并且需要随时保持通讯畅通。

      他走出派出所的大门,寒风迎面扑来,让他打了一个冷战。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在夜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回住处?他不敢。他怕一打开门,就看到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身影坐在他的沙发上,等着他。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地交替。他走了很久,久到双脚开始发酸,久到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他走到了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在晨曦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缓缓流淌。他靠在桥栏杆上,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迅速升腾、扩散,被风吹散。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看着那团烟雾在风中消散,像是那些试图抓住却终究流失的东西。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和双女在海边捡贝壳的日子,想起父亲出海前拍着他脑袋说“照顾好你妹妹”的那个早晨,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那本《邱氏罪己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想起沉嫁滩洞穴中那场诡异的婚礼,想起陈素筠最后那个释然的微笑。

      他想起了陈雨棠。那个为了挖掘家族历史而奔波劳累的年轻女子,那个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他书出版了的好消息的女孩,那个在冬至那天请他吃海鲜面线糊的朋友。她死了。因为她写了一本书。因为她是陈素筠的后人。因为她试图揭开那段被掩埋了一百年的真相。

      而他,邱志,是间接导致她死亡的人。如果他没有把银簪放在碑座上,如果他没有离开那片海岸,如果他没有试图开始新的生活——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髻娘子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他放松警惕,等待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等待他最脆弱的那一刻。

      他掐灭烟头,将烟蒂扔进桥下的河水中,看着它随着水流漂远,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二十分。距离第三天午夜,还有大约六十七个小时。

      他拨通了双女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双女迷迷糊糊的声音:“哥?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双女,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这几天,你不要回林湖东埔。不要去海边。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下班了就待在家里,锁好门窗。如果有人敲门,先看清楚是谁再开。”

      电话那头的双女明显清醒了:“哥?你在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你别问了。总之你听我的话,这几天一定要注意安全。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情,我会跟你解释的。”

      “哥,你吓到我了。到底怎么了?”

      “没事的。我会解决的。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他挂断了电话,不给双女继续追问的机会。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陈伯苍老而疲惫的声音:“阿志?”

      “陈伯,是我。”

      “你这么早打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雨棠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我知道了。昨天晚上警察来村里调查了。他们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也问了一些关于髻娘子的事情。”

      “他们知道髻娘子的事了?”

      “他们知道一些。但不多。我没跟他们说太多。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陈伯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阿志,她来找你了,是吗?”

      “……是。”

      “你打算怎么办?”

      邱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那个他思考了一整夜的决定:“我要去见她。”

      “你疯了!”陈伯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东西!她会杀了你的!就像杀了那个姑娘一样!”

      “我知道。”邱志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去,她会杀了双女,杀了阿强,杀了所有和我有关系的人。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你也不能去送死!”

      “也许我不会死。”邱志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希望,“也许我能说服她。也许我能找到别的解决办法。”

      “你凭什么说服她?她是一个一百年的厉鬼!她已经被怨恨浸透了!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说服她?”

      “凭她昨天晚上放过了我。”

      陈伯愣住了:“什么?”

      “昨天晚上,她有机会杀了我。但她没有。她给了我三天时间,让我自己做选择。这说明她心里还有一丝人性。也许……也许我可以利用这一丝人性,让她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陈伯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阿志,你比你父亲勇敢。也比你祖父勇敢。你是你们邱家第一个敢于直面她的人。但勇敢不代表一定能赢。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邱志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挂了电话后,邱志站在桥上,看着初升的太阳将天际线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知道,这可能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三天。

      他没有回住处。他不敢。他怕一打开门,就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坐在他的沙发上,等着他。他找了一家通宵营业的快餐店,点了一杯咖啡,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街道渐渐从沉睡中苏醒。

      早上七点,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邱志先生吗?我是市局刑侦大队的小王。杨队长让我通知您,请您今天上午十点到局里来一趟,有些事情需要进一步核实。”

      “好的,我会去的。”

      他挂了电话,喝掉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站起身,走出了快餐店。

      上午十点,他准时出现在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杨队长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夹,里面装着他的笔录和一些现场照片。

      “坐。”杨队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邱志坐下,等待着对方的提问。

      杨队长没有立刻开始问话,而是先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邱志,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你的背景。你在林湖东埔海边长大,三个月前搬到镇上,目前在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你有一个妹妹,在服装店工作。你的父母早年去世了。这些都对吗?”

      “对。”

      “我还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杨队长翻开文件夹,拿出一张照片,推到邱志面前。照片上是一本书的封面——《海葬:一个闽南女鬼的真实故事》。

      “这本书的作者是陈雨棠。我们在她的遗物中找到了这本书的样书和创作笔记。书中提到了一个叫‘邱志’的人,说是这个故事的关键人物。这个人就是你,对吧?”

      “……对。”

      杨队长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本书里写的故事,是真的吗?”

      邱志沉默了。

      他应该怎么说?说那一切都是真的?说他曾经和一个百年女鬼结过婚?说那个女鬼昨天晚上杀了作者,现在正在等着他去赴约?杨队长会把他当成精神病患者,直接送去精神病院。

      但如果他说那是假的,是陈雨棠编造的,那他又该如何解释那支出现在凶杀现场的银簪?如何解释他和陈雨棠之间的联系?

      “杨队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接下来要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杨队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继续。

      邱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述。

      他讲了陈素筠的故事,讲了那场送女祭,讲了那口沉入海底的轿棺。他讲了那本《邱氏罪己录》,讲了沉嫁滩洞穴中的那场婚礼。他讲了陈雨棠如何找到他,如何写了那本书。他讲了昨天晚上接到陈雨棠的电话,赶到现场时看到的一切。他讲了那支银簪,讲了髻娘子的出现,讲了那三天的期限。

      他讲了整整四十分钟。

      当他讲完的时候,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杨队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他的表情看不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只是沉默着。

      “邱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性的语气,“你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情,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意义,对吧?”

      “我知道。”

      “你说的那个‘髻娘子’,在法律上不存在。杀害陈雨棠的凶手,必须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如果我们找不到这个凶手,这个案子就会变成悬案。陈雨棠的死,就会永远得不到昭雪。”

      “我知道。”

      杨队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但我相信你。”

      邱志愣住了。

      “我从小也是在沿海渔村长大的。”杨队长说,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我奶奶以前也给我讲过类似的故事。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亲眼见过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梳头。我一直以为那是她编出来吓唬我的故事。但后来我查了一些地方志,发现类似的传说在很多沿海村庄都有。有些传说背后,确实有真实的事件作为基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是说我完全相信你说的那些关于厉鬼和婚礼的事情。但我知道,你没有撒谎。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邱志,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这个案子,我会继续调查。我会找到真凶,给陈雨棠一个交代。但你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你说那个‘髻娘子’给了你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一天。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你必须自己去面对她。”

      他转过身,看着邱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着回来。但如果你回来了,我希望你能来找我,把结果告诉我。”

      邱志站起身,看着杨队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出公安局的大门,站在清晨的阳光下。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着各自的生活。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缓缓飘移,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还有两天。

      他决定回一趟林湖东埔。

      他要去那栋老石屋看看。要去那座碑前看看。要去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寻找一些答案,或者一些力量。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人,一路上放着闽南语的广播节目,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邱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脑海中一片空白。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停在了那栋老石屋前。

      他付了车费,下了车。出租车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驶远了,扬起一路尘土。

      石屋还是老样子。斑驳的石墙,灰黑色的瓦片,紧闭的木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双张开的手指。

      他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他已经两个月没用过的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一声生涩的咔哒声。门开了。

      屋里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家具都还在,但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光带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他走进去,环顾着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仿佛能看到过去的自己——那个年轻的、沉默的、守着这片海岸的渔民,坐在这张桌前吃饭,坐在这道门槛上抽烟,躺在那张床上听着海浪声入睡。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空空如也——那本《邱氏罪己录》和那本《邱氏海祭辑录》已经被他交给了陈雨棠,现在应该作为证物被警方扣押了。那支银簪也被警方取走了,作为凶器。这个抽屉里,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几枚生锈的钉子,一段麻绳,一个空火柴盒。

      他关上抽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栋老房子,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锁好门,沿着海岸线,朝着骨礁的方向走去。

      冬天的海滩比记忆中更加荒凉。海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沙滩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只海鸥在远处的水边踱步,留下细小的脚印。海水是灰蓝色的,在寒风中翻涌着白色的浪花,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沙滩,又退去。

      他走到那座碑前。

      碑身依然矗立在那里,面朝大海。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菊花——不是他上次看到的那束枯萎的,而是一束新的、还带着水珠的□□。花束的包装纸上印着附近一家花店的名字和地址。

      有人来过。而且是最近来过。

      他蹲下身,拿起那束花,看了看。花瓣还很新鲜,应该是今天早上刚放的。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沙滩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延伸到远处。

      他将花放回原处,站起身,看着碑面上那些镌刻的文字。

      “陈氏素筠永眠此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凹刻的笔画。花岗岩的表面冰凉而粗糙,带着海风的湿气和盐分的结晶。

      “我来了。”他说,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破碎,“你在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你能听到我说话。我想跟你谈谈。”

      依然没有回应。

      他叹了口气,在碑前坐了下来,面朝大海。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

      “我知道你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权利恨。你经历的那些事情,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但我想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

      “陈雨棠不是坏人。她只是想帮你。她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挖掘那段被掩埋的历史,就是想让世人知道你受过的苦。她不应该死。”

      “双女也不是坏人。她那时候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她不应该为你受的苦承担责任。”

      “我也不想评判我的祖先。他们做过的那些事情,确实不可原谅。但我不是他们。我是邱志。我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的人。我愿意为我祖先的罪孽承担责任,但我不愿意让仇恨延续下去。”

      “你已经在仇恨中活了一百年。你真的还想继续这样活下去吗?”

      他停下来,等待着。

      风声似乎小了一些。海浪声也变得柔和了。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气场的变化,一种温度的降低。

      他没有回头。

      “你说得对。”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轻柔而悲伤,“我不想继续这样活下去了。”

      他缓缓转过头。

      她站在他身后,穿着那身红色的嫁衣,头发被海风吹起,在身后飘扬。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素净的容颜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苍白而透明。她的眼睛不再是那种纯黑色,而是恢复了一些属于人类的色彩——虽然依然深邃,但不再空洞。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但我也做不到放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令人心碎的无奈,“我已经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但我做不到。那股怨恨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就像血液之于身体。我无法摆脱它。”

      “那你想怎么办?”邱志问。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想让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解脱。”

      她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决绝的光芒,是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光芒。

      “我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彻底消灭我。不是镇压,不是封印,而是彻底的、完全的消灭。让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连灵魂都不剩下。”

      邱志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方法?”

      “找到我的尸骨中还没有完全腐烂的部分——我的心脏。它还在。一百年了,它还没有完全腐烂。因为它承载着我全部的怨恨。只要把它挖出来,烧掉,我就会彻底消失。”

      “你的心脏……在哪里?”

      “在你的脚下。”

      邱志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沙地。

      “就在这座碑下面。”她说,“我让人把我的心脏埋在了这里。”

      “让人?”邱志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谁?”

      “一个叫陈水生的人。那时候他还是个小男孩。”

      邱志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水生。陈伯。

      “昨天晚上,我去找过他。”她说,声音平静,“我让他帮我做这件事。他答应了。”

      邱志的大脑一片空白。

      陈伯。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人。那个一直保守着秘密的老人。那个声称在六岁时见过髻娘子的老人。他不仅是见证者,更是参与者。他一直在帮助髻娘子。从六岁那年开始,一直到昨天晚上。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他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他欠我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他的祖父,是当年参与送女祭的人之一。他们陈家,也是帮凶。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来补偿我。保守秘密,传递信息,照顾你们邱家的后代……这些都是他补偿的方式。”

      “昨天晚上,我去找他,告诉他我杀了陈雨棠。他很伤心。但他没有责怪我。他只是问我,需要他做什么。我告诉他,我需要他帮我结束这一切。”

      邱志跪在沙地上,双手深深插入沙子中,感受着沙粒的冰冷和粗糙。

      就在他的膝盖下方,不到半米深的地方,埋着一个百年前的冤魂的心脏。

      只要把它挖出来,烧掉,这一切就结束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我这样做,你会怎么样?”

      “我会消失。”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彻底的、完全的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愿意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愿意。”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继续存在下去。你可以杀了我,占据我的身体,重新活过来。为什么要选择消失?”

      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因为我爱你。”

      邱志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那种被强迫的、被安排的婚姻中的爱。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爱。那天在洞穴里,你跪在我面前,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

      “你是我遇到过的,唯一一个真正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人。你让我感受到了被尊重、被理解、被关心的感觉。这种感觉,比我一百年来的怨恨更加真实,更加强烈。”

      “所以我不能让你死。也不能让你变成像我一样的怪物。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你值得拥有一个正常的、幸福的、充满阳光的人生。”

      “如果我必须消失,才能让你得到这一切,那我愿意。”

      她说完,退后一步,红色的嫁衣在海风中飘扬,像是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

      “挖吧。”她说,“我准备好了。”

      邱志跪在沙地上,双手颤抖着,看着脚下的沙土。

      他只需要挖下去。找到那颗心脏。烧掉它。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但他做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她的脸上带着微笑,那是一种释然的、安详的微笑,和她一百年来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问,声音沙哑。

      她摇了摇头:“没有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不想让你消失。”

      “我也不想消失。”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我更不想看到你因为我而受苦。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现在,让我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那只苍白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冰凉,但那种冰凉不再令人恐惧,反而带着一种清澈的、透明的质感。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温暖。”

      她收回手,站起身,退后几步。

      “挖吧。”

      邱志跪在沙地上,双手深深插入沙土中。

      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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