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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赵清越查内鬼 三月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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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二夜,金吾卫东南值房没有点主灯。
廊下悬着的两盏风灯也熄了一盏。
值房外看去,整座院子黑沉沉的,只有最里间窗纸后透出一线极淡的光。巡夜卫士换过两班,无人靠近。就连平日负责送茶添炭的小吏,也在戌时前被秦照以清点兵械为由调去了前院。
屋内却堆满了账簿。
东南巡防值宿簿三册。
换岗简录四册。
夜禁坊门开合簿两册。
另有灯油支取、马匹调动、伤病告假、临时传令、节令增岗等杂册十余本。
最底下压着的,是上元夜那一份补录。
案上只点了一盏小灯。
灯芯压得很低。
赵清越坐在案后,外袍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一件玄色窄袖中衣。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被火星灼伤的手背。
羊角巷那道伤本就不重。
可她这两日翻册、写字、调令,一刻也没歇,伤口被墨迹与纸边磨过,反倒比那夜更红了一些。
秦照站在案侧,手里拿着一份誊录房名册。
“世子,查过了。”
“说。”
“上元夜负责东南坊南侧小门的原本是老卒曹明一队,共六人。亥初二刻,灯市东侧有灯棚起火,曹明奉令带四人前去疏散百姓,留下两人守门。”
赵清越翻了一页值宿簿。
“补位的人呢?”
“照簿上记载,补位的是西侧巡队,由校尉范照临时调遣。共四人,亥初三刻到南门,子时后撤回。”
“范照怎么说?”
“他说自己从未下过这道令。”
赵清越抬眼。
秦照继续道:“属下拿补录给他看过。上面的签字很像,连他惯用的押尾都仿得出来。但范照说,上元那夜他一直在朱雀长街,身边至少有二十余名卫士可以作证。”
“印呢?”
“是真的。”
屋中安静了一瞬。
真的金吾卫校尉印。
假的调岗令。
这意味着有人不只熟悉东南巡防,还能拿到范照的印。
或者说,有人在补录写成之后,借真印补上了这一笔。
赵清越垂眼,看向那页纸。
亥初二刻,东侧灯棚起火。
亥初三刻,西侧巡队补位。
只隔一刻钟。
表面看去,没有任何问题。
上元夜人多,灯棚起火,临时调兵疏散百姓,本就是常事。事后补录也符合金吾卫惯例。
若不是那个灰衣人带着短弩穿过南侧小门,死在东南坊暗巷,这份记录根本不会有人重查。
赵清越问:“曹明留下的两个守门卒呢?”
“一个叫王庆,一个叫李全。”秦照道,“王庆说补位的人来后,递了右翊郎将值房的手令,让他们去东侧接应曹明。”
赵清越笑了一声。
她便是右翊郎将。
上元夜她从未下过这样的手令。
“李全怎么说?”
秦照脸色微沉。
“李全死了。”
赵清越翻页的动作停住。
“何时?”
“上元后第五日。说是下值回家时喝醉,失足落进城南水沟。尸身第二日才被发现,仵作验作溺亡,家中已经领了抚恤。”
又是死了。
知道那夜南侧小门发生过什么的人,一个死在水沟,一个只看过手令,没记清传令者的脸。
线被清得很干净。
却也因为太干净,露出了一点不该有的痕迹。
赵清越抬手,在王庆与李全的名字旁轻轻点了两下。
“传令的人呢?”
“王庆说是个年轻卫吏,穿誊录房的青边袍,手里有腰牌。他只当是值房派来的人,没有多问。”
“认得出吗?”
“王庆说那人一直低着头,天又暗,只记得身量中等,京城口音。”
赵清越靠回椅中。
中等身量。
京城口音。
金吾卫里至少有三百人符合。
她闭了闭眼。
这两日,她没有直接封誊录房,也没有查问所有卫吏。
曲水园雅集之后,她只是让秦照取走上元夜所有值宿簿,再像往常一样,将调阅文书的简录留在誊录房。
简录上写着:
陈岳旧宅遗物中,疑有白金吾旧部往来名册。三月二十三,由金吾卫移交大理寺密存。
消息是假的。
陈岳旧宅只剩半张雅集请帖,根本没有什么往来名册。
她故意让人写上这一句。
不是为了骗誊录房所有人。
是为了骗那个一直替沈府看着她的人。
若那个人还在金吾卫。
今夜,他一定会想办法将消息送出去。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一下重。
一下轻。
是秦照提前定下的暗号。
赵清越坐直身体。
秦照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
“谁?”
门外人道:“大理寺。”
声音清冷。
赵清越挑了挑眉。
“开门吧。”
秦照拉开门。
夜风先灌进来。
谢朔衡站在廊下,一身青灰鹤氅,肩头落了些夜露。他身后没有跟俞白,只有两名大理寺差役守在院门外。
秦照行礼。
“谢大人。”
谢朔衡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向屋内。
赵清越仍坐在满案值宿簿后。
见他进来,她笑了一下。
“谢大人深夜赴约,倒比我想得快。”
谢朔衡走进值房。
“你送到大理寺的纸条上,只写了时辰与地点。”
“我还写了请谢大人看灯。”
“赵世子若不提灯,谢某或许还能早来半刻。”
赵清越笑出声。
谢朔衡在案前停下。
他先扫过桌上值宿簿,最后才看向她。
两日不见,她眼底的倦色比羊角巷那夜更重。
显然这两日都没怎么睡。
偏偏脸上仍挂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笑,仿佛今夜不是在自己掌管的金吾卫里查内鬼,只是约他来喝一壶酒。
谢朔衡的视线在她手背停了一瞬。
伤口没有包扎。
边缘还沾了一点干墨。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赵世子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看你如何糟蹋证物。”
赵清越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手边。
她方才拿过的一册值宿簿边缘,确实留着一点浅墨指印。
“谢大人放心,墨是新的,不是原册上的。”
谢朔衡没有接她的玩笑。
“查到什么了?”
赵清越朝秦照抬了抬下巴。
秦照将上元夜值宿簿与补录一并放到案上,又把方才查到的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谢朔衡听完,没有立刻翻簿。
“你认为南侧小门有人放行?”
“不是认为。”赵清越道,“是一定有人放行。”
谢朔衡看她:“依据?”
赵清越将东南坊巡防图展开。
图很大。
案上又堆满文书,没有足够地方,她索性将几册无关账簿推到一旁,自己也站起身。
“上元夜东侧灯棚起火是在亥初二刻。”
她指向巡防图上一处朱点。
“曹明从南侧小门带人赶到这里,最快也要一刻钟。按值宿簿所记,西侧巡队亥初三刻便已经接令到达南门。”
谢朔衡低头看图。
“时间正好。”
“太正好了。”
赵清越看向他。
“上元夜灯市人潮最盛,从西侧值岗处到南门,平日骑马只需半刻。可那夜长街封马,只能步行。就算一路推开百姓,也至少要两刻钟。”
“除非他们早就在南门附近。”
谢朔衡眸色微动。
赵清越点头。
“而西侧巡队的人我查过了。亥初到亥正,他们一直在西街替宫中车驾清路,根本没有调去南门。”
谢朔衡道:“所以补录里的四人不存在。”
“不。”
赵清越的手指沿着南门往东南暗巷划去。
“人存在。只是他们不是西侧巡队。”
“他们拿着金吾卫腰牌,穿金吾卫衣服,带着我的手令,把真正守门的人调走。随后放灰衣人带弩入市,再从东南暗巷接应灭口。”
她指尖停在死者倒下的位置。
“从头到尾,他们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灯火落在巡防图上。
那道从南侧小门通往暗巷的朱线,像一道极细的伤口。
谢朔衡看了片刻。
“还有一点。”
赵清越抬眼。
谢朔衡拿起补录。
“若只是为了放人入坊,不必事后伪造这样完整的记录。南门守卒被调走,灯市混乱,完全可以推作临时失查。”
赵清越笑意淡了些。
“他们不是只想放人。”
“他们想让这件事在日后被查时,仍看不出有人动过南门。”
谢朔衡道。
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相接。
赵清越忽然觉得,与聪明人说话确实省力。
她不必把每一层都解释清楚。
只要指出第一处不对,谢朔衡便能顺着那根线,看见更深处藏着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少有。
秦照跟了她多年,懂她的手势,也信她的判断。
可秦照擅长执行与武事,并不精于文书案卷。
江问萤能看懂商路与人命,却不熟官署规制。
谢朔衡不一样。
她看到有人借金吾卫开了一道门。
他看到的,却是那个人为何还要在门后补一张毫无破绽的纸。
赵清越看着他,忽然道:“谢大人这次不疑我了?”
谢朔衡抬眼。
“疑你什么?”
“这份补录盖着真的校尉印,手令上又写着右翊郎将值房。”赵清越笑道,“若按案卷查,第一个该问的就是我。”
“你若真安排人放刺客进东南坊,不会亲自追他三条街。”
谢朔衡答得很快。
赵清越一怔。
谢朔衡已经重新低头看向值宿簿,神色如常。
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最寻常的案情判断。
赵清越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上元夜第一次见面时,谢朔衡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怀疑。
他怀疑她擅搜尸身。
怀疑她拿走死者遗物。
也怀疑她借金吾卫身份搅乱案场。
她并不在意。
这些年怀疑她的人太多。
朝廷怀疑青岭。
御史怀疑赵氏。
金吾卫旧部怀疑她一个质子世子能否真掌巡防。
京中权贵则怀疑她每一次清醒背后,是不是藏着更大的野心。
她早已习惯。
可谢朔衡方才说——
你不会。
不是证据还没查到。
也不是暂时不能定罪。
是他信她不会这样做。
赵清越摩挲了一下指尖,唇边慢慢浮起笑意。
“谢大人如今这样信我,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谢朔衡淡淡道:“我信的是判断。”
“判断不也是我做的?”
“赵世子若一定要往自己脸上贴金,谢某也拦不住。”
“谢大人承认一句我厉害,很难?”
“很难。”
赵清越挑眉。
“为何?”
谢朔衡翻开值宿簿。
“怕你得意忘形。”
赵清越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趣。
她正要继续说话,谢朔衡却已将补录推到灯下。
“拿一份范照平日签押来。”
秦照很快从旁边文匣中取出一叠旧令。
谢朔衡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一起。
一份是范照平日所写的换岗令。
一份是上元夜补录。
乍看之下,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范照写字不算好看,笔画粗直,落款处惯用一道斜钩。伪造之人连那道斜钩都仿了出来。
赵清越俯身看了半晌。
“看不出不同。”
“字没有不同。”
谢朔衡道。
“纸有。”
赵清越靠近些。
灯盏只有一盏。
谢朔衡将补录举到灯前,让光透过纸背。
“金吾卫寻常调令用的是京中官造麻纸,纸质粗,纤维杂,逆光能看见细麻纹。”
他又拿起范照的旧令。
两张纸叠在一起。
“这张补录表面看着相似,纸里却掺了竹浆。纹路更细,吸墨也更快。”
赵清越眯起眼。
“誊录房用的纸?”
“你比我清楚。”
“誊录房抄旧档,确实用细竹纸。纸薄,省地方,也容易装订。”
她话音落下,与谢朔衡同时伸手去拿案角另一册誊录簿。
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
很轻。
几乎只是一触。
谢朔衡的手却停住了。
赵清越也没有立刻收回。
灯火下,她的手指修长,虎口有握刀留下的薄茧,指背还有羊角巷那道尚未褪去的灼痕。
不像寻常纨绔公子的手。
也不像一个从未真正做过事的人。
谢朔衡忽然想起她在照影楼指间缠着烟青披帛的模样。
心口无端一紧。
他先松了手。
“你拿。”
赵清越把誊录簿拿过来,眼尾轻轻一挑。
“谢大人方才躲什么?”
“没有。”
“那怎么像被烫了一下?”
谢朔衡冷冷道:“赵世子若有心思调笑,不如多翻两册。”
赵清越笑起来。
“谢大人耳朵怎么红了?”
谢朔衡脸色不变。
“灯太近。”
赵清越看了一眼案上的小灯。
灯芯压得这样低,连整张案面都照不亮。
她想起大理寺卷房里那十二盏灯。
也想起秦照从俞白那里听来的闲话。
听说谢朔衡那日嫌灯暗,后来又忽然说不必添。
赵清越向前倾了倾。
两人本就隔着一张不算宽的案。
她这一靠近,距离骤然缩短。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眼中带着一点毫不遮掩的笑意。
“谢大人前些日子不是还嫌灯暗?”
谢朔衡翻页的手一顿。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赵清越又靠近半寸。
“还是说,不是灯太近。”
“是我离得太近?”
谢朔衡抬眼。
两人的目光近得几乎避无可避。
赵清越眉眼生得很好。
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可从前他只觉得这张脸过分招摇,与她那身纨绔皮一样,惯会惹人生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再看她,先看见的却不再是轻狂。
而是她笑意底下藏着的清醒。
是她每一次故意说笑时,眼中那点始终没有真正放松的警惕。
此刻离得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她眼下极淡的倦色。
也能闻到她衣襟间残留的酒气与冷夜风霜。
谢朔衡握着纸页的手指缓缓收紧。
荒唐。
他在心里冷冷斥了一声。
赵清越是男子。
他竟又在看她。
谢朔衡将誊录簿往她面前一推。
“抄第三册。”
赵清越没有动。
“谢大人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我是不是离得太近。”
谢朔衡面无表情。
“是。”
赵清越没想到他真会承认,微微一怔。
谢朔衡淡淡补了一句:
“挡光。”
赵清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的影子确实落在簿子上,遮住了半页字。
她沉默片刻,慢慢坐回去。
“谢大人这张嘴,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彼此。”
一旁的秦照眼观鼻,鼻观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可门外无人,他又不能走。
只能继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赵清越翻开誊录簿。
细竹纸的纹路果然与上元夜补录相同。
“纸只能证明补录出自誊录房,不能证明是谁写的。”
“看墨。”
谢朔衡道。
赵清越低头。
补录上的墨已经干了一个多月,只凭肉眼看不出差别。
谢朔衡让秦照取来清水,又从腰间文囊中拿出一支极细的银针。
赵清越看着他。
“谢大人随身带针?”
“查文书用。”
“我还以为谢大人终于学会了些防身之术。”
“赵世子若少惹些祸,谢某不需要防身。”
谢朔衡用银针蘸水,在补录最边缘一点墨迹上轻轻划过。
墨色微微晕开。
边缘泛出极浅的青。
“官造松烟墨不会泛青。”他道,“誊录房为节省用度,常在墨中掺旧墨渣与胶。胶重,隔夜后墨面会发亮,遇水则泛青。”
赵清越取过一册誊录簿,也挑了边角一点试过。
同样的青色。
她若有所思。
“纸与墨都出自誊录房。”
“还差笔迹。”
谢朔衡将几册簿子一一翻开。
值房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声。
窗外夜风拍着半扇窗。
灯焰被风压得晃了几次。
赵清越也低头查找。
誊录房共有九名吏员。
日常抄写各坊简录时,并不固定分册。要从成百上千页字迹中找出与补录相同的人,不算容易。
可谢朔衡看得很快。
他不是逐字比。
只看几个最容易暴露习惯的字。
“更”。
“门”。
“入”。
还有金吾卫文书里最常出现的“令”字。
每个人写长横、折钩与收笔的方式都不同。
刻意伪造整篇字迹的人,越到细小常用字,越容易回到自己的习惯。
约莫两刻钟后,谢朔衡的手停在一页旧档上。
“这里。”
赵清越顺着他手指看去。
那是二月初,誊录房抄写的一份兵械支取录。
记录人名叫徐安。
补录上模仿范照笔迹,所有字都刻意写得粗直。
只有一个“门”字,右下收笔时向内勾了一下。
徐安所抄的兵械录中,每一个“门”字,也都有同样的内勾。
很小。
若非并排放在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赵清越又往后翻了几页。
“令”字最后一笔,也一样。
秦照低声道:“徐安。”
这个名字不算陌生。
金吾卫誊录房一名不起眼的小吏。
三年前入署。
平日沉默寡言,做事谨慎,从不与人争执。因为字写得清楚,许多旧档与简录都由他誊抄。
上元夜后第二日,正是他抄走了东南坊巡防简录。
赵清越问:“他的入署荐书是谁写的?”
秦照翻开誊录吏名册。
片刻后,他脸色变了。
“户部主事,周慎。”
赵清越抬眼。
周慎。
曲水园那位周公子的父亲。
也是沈秉文的门生。
值房里的灯焰忽然跳了一下。
线接上了。
上元夜,徐安借誊录房身份送出假手令,调开南侧小门守卒,放灰衣刺客入坊。
命案之后,他又补写值宿记录,盖上范照真印,将那道门彻底藏进一份看似完美的文书里。
与此同时,他抄走赵清越查江氏与谢朔衡重启旧卷的消息,经城南沉香铺送入沈府。
羊角巷陈岳旧宅起火之前,也很可能是他将消息递了出去。
赵清越垂眼看着“徐安”两个字。
她掌金吾卫东南巡防多年。
这个人却在她眼皮底下藏了三年。
甚至更久。
三年里,她调过多少巡防?
查过多少暗巷?
封过多少权贵私车?
这些消息,又有多少在她下令之后便被人送去沈府?
金吾卫是她在京城唯一能握住的刀。
如今她却发现,这把刀的刀鞘里,早被人藏进了一只眼睛。
谢朔衡看向她。
赵清越脸上没有怒色。
反倒笑了笑。
“谢大人现在可要拿人?”
“不能拿。”
谢朔衡道。
赵清越抬眼。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线还没到头。”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清越看着他,忽然笑出声。
“谢大人总算学会与我想到一处了。”
“是赵世子这次没有急着提刀。”
“我什么时候急了?”
“羊角巷。”
“那是意外。”
“沉香铺后河。”
“那是查案。”
“照影楼后巷。”
“那是风月。”
谢朔衡冷冷看她。
赵清越笑意更深。
“好吧。”
“这一次不急。”
徐安只是誊录吏。
就算现在拿下,最多也只能问出他替周慎或沈府递过消息。
真正让灰衣刺客进入上元灯市的人是谁?
陈岳藏在哪里?
十一年前三十七辆封车进入内西坊后,另一半军粮去了何处?
这些都还没有答案。
抓一只眼睛容易。
顺着这只眼睛,找到背后看着他们的人,才难。
门外忽然又响起两声轻叩。
这一次,三下短,一下长。
秦照立即开门。
一名换了便服的金吾卫闪身入内,衣摆上还沾着城南泥水。
“世子。”
赵清越问:“人出去了?”
“出去了。”
“谁?”
“徐安。”
那名卫士低声道:“戌时三刻,徐安从誊录房出来,先回住处换了衣裳,随后绕西市去城南。他在一间香烛铺外停了一刻钟,将一只细竹筒塞进铺后石缝。”
沉香铺。
赵清越眼底冷意更深。
“谁取的?”
“一个卖炭的老汉。属下跟了他三条街,最后看见他进了周慎府后巷。约莫半刻钟后,周府侧门出来一辆青布小车。”
“车去了哪里?”
“沈府。”
值房彻底安静。
徐安。
周慎。
沈府。
这条藏在金吾卫里的线,终于露出了去处。
秦照问:“是否拿下徐安?”
赵清越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谢朔衡。
“谢大人觉得呢?”
若在一个月前,她不会问。
谢朔衡也不会相信她真愿意听他的判断。
可此刻,她很自然地将决定摆到两人之间。
不是试探。
也不是推责。
只是觉得这个案子查到这里,谢朔衡该与她一起决定。
谢朔衡看着案上的补录。
“竹筒里的消息是什么?”
赵清越道:“陈岳旧宅遗物中发现白金吾旧部往来名册,明日移交大理寺。”
谢朔衡立刻明白了。
“假消息。”
“嗯。”
“既然已经送进沈府,他们明日一定会动。”
“可能动大理寺的车,也可能动送卷的人。”
赵清越笑了一下。
“所以,不能抓。”
谢朔衡抬眼。
“让他继续送。”
赵清越眉梢微挑。
这一次,轮到她意外了。
她原以为谢朔衡会赞同暂不抓人,却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利用徐安继续递假消息。
“谢大人。”
“嗯?”
“你学坏了。”
谢朔衡神情未动。
“近墨者黑。”
赵清越靠在案边。
“谢大人说谁是墨?”
谢朔衡将徐安的名册合上。
“谁应,便是谁。”
“我若不应呢?”
“那便是秦照。”
秦照:“……”
他今夜果然不该站在这里。
赵清越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连着两日积在眉眼间的倦色,终于散开一点。
谢朔衡看着她,唇角似乎也极轻地动了动。
快得无人看清。
他很快重新看向案卷。
“明日移交大理寺的车照常走。”
“谢大人舍得拿自己的人做饵?”
“用空车。”
“沈府的人若不上当呢?”
“那就让徐安再送第二次。”
赵清越问:“第二次送什么?”
谢朔衡看向她。
“陈岳未死。”
赵清越眸光微亮。
“关在大理寺暗牢?”
“太明显。”
“金吾卫密牢?”
“他们未必信。”
两人同时看向巡防图。
片刻后,赵清越的手指落在京郊一处废驿上。
“清水驿。”
谢朔衡道:“理由。”
“陈岳是白金吾旧部,熟悉城门与内坊。若真抓到他,留在京中任何官署都容易走漏消息。清水驿废弃多年,却靠近金吾卫城外换马道,我将人藏在那里,合情合理。”
谢朔衡点头。
“第一封消息试他们是否会动。”
“第二封消息,引真正想杀陈岳的人出来。”
“若他们不上钩?”
“再换饵。”
两人一人一句,很快便将后续布置定下。
秦照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前赵清越查案,习惯一个人把所有路想完。
旁人只需照做。
谢朔衡也一样。
他在大理寺定案布局,从不喜欢别人打乱自己的节奏。
可此刻,这两个人竟像已经这样合作过很多年。
一个看巡防、兵路与人心。
一个看文书、证据与官面规矩。
赵清越想到如何让消息可信。
谢朔衡便替她补上如何让证据可用。
谢朔衡指出风险。
赵清越便顺势换一条更隐蔽的路。
谁也没有压过谁。
也没有谁只站在另一个人身后。
案上灯火很暗。
却恰好照亮同一张图。
赵清越写完给秦照的密令,手背那道伤又被笔杆磨了一下。
她指尖微微一顿。
很轻。
谢朔衡却看见了。
他伸手,将她面前的砚台往自己这边移了半尺。
“做什么?”
赵清越问。
“你写得太慢。”
“所以?”
“我来写。”
谢朔衡抽走她手中的笔。
赵清越低头看了看空下来的手,又看向他。
“谢大人这是心疼我?”
谢朔衡笔尖一顿。
“你的字太丑。”
“谢大人方才还说徐安能仿范照的字。我的字若真这样丑,岂不是更难仿?”
“赵世子很得意?”
“这是本事。”
谢朔衡不再理她。
他低头写密令,字迹清峻端正,落笔极稳。
赵清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靠近。
“这里不能写清水驿。”
谢朔衡侧头。
“为何?”
“徐安若再抄一次,不能让他抄到完整地点。只写一个‘清’字,另一半放在换马簿里。”
她伸手越过谢朔衡,在密令上轻轻点了一下。
两人的肩膀碰到一处。
谢朔衡握笔的手僵了片刻。
赵清越的脸就在他侧后方。
呼吸很轻。
发冠边垂下的一缕碎发几乎擦过他耳侧。
谢朔衡忽然觉得,这盏灯确实太热了。
热得连耳根都隐隐发烫。
他往旁边让了半寸。
赵清越立刻察觉。
“谢大人又嫌我挡光?”
谢朔衡没有看她。
“嗯。”
赵清越看了一眼自己落在纸上的影子。
这一次,她分明没有挡住灯。
她唇边的笑意慢慢深了些。
却没有拆穿。
“谢大人。”
“又怎么?”
“你今夜来金吾卫之前,可曾想过要信我?”
谢朔衡的笔停住。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夜色压在金吾卫重重屋檐上,远处巡夜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
谢朔衡没有立刻回答。
赵清越也没有催。
她只是看着那张写到一半的密令。
过了片刻,谢朔衡重新落笔。
“没有。”
赵清越笑了笑。
果然。
谢朔衡继续道:“我原本只信证据。”
“现在呢?”
“现在仍信证据。”
他将最后一笔写完。
“也信你的判断。”
赵清越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
她抬头看他。
谢朔衡却已经将密令折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日空车由大理寺安排。金吾卫的人不要跟得太近,以免惊动沈府。”
“好。”
“徐安也不要动。”
“好。”
“赵世子亲自带人去清水驿之前,先告知我。”
赵清越挑眉。
“谢大人这便开始得寸进尺了?”
“方才是谁说要一同查案?”
“我只说合作,没说处处听你的。”
谢朔衡抬眼看她。
赵清越与他对视片刻。
最后还是笑道:“知道了。”
谢朔衡似乎不太信。
“你答应得太快。”
“谢大人放心。”赵清越道,“我答应你的事,都记得。”
“羊角巷那夜,你也这样说。”
“那次不是没再动陈岳线吗?”
“是因为你忙着去雅集。”
赵清越理直气壮:“那也是守诺。”
谢朔衡懒得再与她争。
他穿上鹤氅,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赵清越忽然叫住他。
“谢大人。”
谢朔衡回头。
赵清越仍站在灯下。
外袍没有穿,发冠也松了些。满案旧簿与密令堆在她身后,那层平日不肯轻易卸下的轻狂似乎也淡了。
她看着他,笑意很浅。
“今晚多谢。”
谢朔衡顿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信我。”
这句话不像赵清越会说的。
太轻。
也太真。
谢朔衡看了她片刻。
“赵世子不必谢。”
“你的判断,确实值得信。”
说完,他转身走入夜色。
廊外冷风掀起鹤氅一角。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清越站在原处,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秦照等了片刻,低声问:“世子,密令如何处置?”
赵清越回过神。
她重新拿起那张由谢朔衡写好的密令。
灯下字迹清楚,内容与她所想分毫不差。
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按方才所定,拆成两份。”
“一份放进换马簿。”
“另一份——”
她停了停。
指尖轻轻落在谢朔衡写下的那个“清”字上。
“让徐安看见。”
秦照领命离开。
值房再次安静下来。
案上那盏灯已经快要燃尽。
灯芯很低。
却将两个人方才并肩站过的影子,仍旧留在了同一册值宿簿上。
赵清越看着那两道尚未完全散去的墨影,忽然想起谢朔衡那句话。
也信你的判断。
她在京城活了十年。
装荒唐,装轻狂,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许多人见过她纵马。
见过她饮酒。
见过她堵大理寺的门,翻大理寺的墙,也见过她在花楼里与人调笑。
可真正相信赵清越的人,很少。
相信她不是胡闹的人,更少。
赵清越垂下眼。
片刻后,她吹灭了灯。
黑暗落下。
而藏在金吾卫中的那只眼睛,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看见。
更不知道从今夜起,它每送出去一封信,都会替赵清越与谢朔衡,将他们想找的人,从更深的暗处,一步一步引到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