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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船人与一城人 二月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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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天未亮,澜江码头的灯还燃着。
昨夜三艘轻船入雾之后,江氏商号上下便没有一个人真正睡过。码头边临时搭了两处棚,一处给船工家眷等消息,一处给账房和药材管事核后续重船的箱单。棚外生着炭盆,火却不旺,江风一吹,炭灰便细细扬起来,落在账纸边缘。
江问萤坐在棚下,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昨夜三艘轻船的船工名册。
一份是青岭急药拆箱明细。
一份是小鸦口旧浅线的水路图。
她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阿杏端来热茶,小声道:“掌柜,您一夜没合眼了,先喝口茶吧。”
江问萤没有抬头,只问:“小鸦口那边有信了吗?”
“还没有。”
阿杏怕她担心,又补了一句:“按时辰算,第一道灯报也该快到了。许是江雾重,传得慢些。”
江问萤嗯了一声,指尖仍按在水路图上。
赵清越站在码头边。
她也一夜未走。
绯红狐裘被她丢在了马车里,如今只披一件玄色斗篷。夜露浸得斗篷边缘发沉,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看着江面尽头。
天色黑沉。
雾还未散。
远处江水与夜色连成一片,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偶尔有水鸟掠过,翅尖擦起一点波纹,很快又被暗流吞没。
秦照从后头走来,低声道:“世子,派去小鸦口接应的人已经出发了。按您的吩咐,分了三队,一队沿官道往青岭外仓送信,一队在小鸦口旧浅线下游接船,还有一队盯旧私港。”
赵清越点头。
“马备好了吗?”
“备好了。若第一船到小鸦口后需陆路转急药,青岭骑兵可即刻接走。”
“好。”
秦照看了她一眼:“世子,您也一夜未歇。”
赵清越笑了笑。
“江掌柜都没歇,我歇什么?”
秦照沉默。
这一夜里,他看得很明白。
赵清越与江问萤昨夜那场争执,不算小。
一个执意要药快些走,一个坚持不能拿船工命冒险。两人说话都硬,半步不让,若换个场合,几乎可以算是谈崩。
可谈崩之后,她们反而一起把路重新算了出来。
拆药、轻船、旧浅线、双重担保、船工名册、抚恤契书、骑兵接应。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被调动起来。
这不是寻常商户能做到的。
也不是寻常世子会听进去的。
秦照正想着,码头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掌柜!”
一个江氏伙计从远处跑来,手中举着一只油纸筒。
阿杏立刻迎上去:“小鸦口的灯报?”
伙计喘着气点头:“第一船过了白沙湾,未损货,未伤人。小鸦口旧浅线水雾重,但船已过最险的水坳。掌舵的是阿季,老副把式说,若下游风不改,午前可到换马渡。”
江问萤终于抬起头。
她接过油纸筒,快速展开。
赵清越也转身走了过来。
灯报很短,字迹因水汽有些洇开。
第一船已过白沙湾。药箱完好。船工无伤。下游接应未见异常。
江问萤看完,手指慢慢松了一点。
赵清越看她神色,低声道:“过了?”
“过了第一段。”
江问萤没有说彻底放心。
旧浅线还长,江上变数太多,一封灯报不代表平安到底。
可至少,最险的一段已经过去了。
赵清越看着她:“江掌柜的船,确实快。”
江问萤合上灯报。
“快是用人命堆出来的经验。”
赵清越没有反驳。
她从秦照手中取过一张青岭外仓急令,递给江问萤。
“第一船到换马渡后,我的人会接一半急药走陆路。轻骑换马,不入城,直接送北营军医。剩下的随船继续往外仓。”
江问萤看了一遍急令。
“陆路会不会比水路更险?”
“会。”
“那为何还要分一半走陆路?”
赵清越道:“若只走水路,一旦后半段出事,药全在江上。水路陆路分开走,至少有一半能先到。”
江问萤看着她,片刻后点头。
“这回算得对。”
赵清越笑了:“难得听江掌柜夸我。”
“我只是说账对,没夸人。”
“都一样。”
江问萤没理她,转头吩咐阿杏:“给第一船船工家眷递消息,说人平安,已过白沙湾。”
阿杏应声,立刻去了棚外。
棚中等了一夜的几户人家听见消息,立刻有人哭出声。
哭声不大,却一下子让码头上紧绷了一夜的气息松了些。
赵清越循声看去。
昨夜她签下军令前,江问萤让老周将每个船工的姓名、家眷都写了三份。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很周全。
直到此刻看见棚下那些等消息的人,她才真正明白,这些名字后面不是墨。
是人。
是妻子、母亲、孩子,是一盏灯,是一口等人回来的热粥。
赵清越忽然觉得昨夜江问萤逼她签下那份抚恤契书,逼得很对。
若船翻了,药沉了,文书上不该只剩一句“水损”。
有人等他们回来。
便该有人记得他们为何没回来。
赵清越收回视线。
“昨夜是我急了。”
江问萤正低头写回执,闻言动作一顿。
这话昨夜她已经听过一次。
但此刻听,似乎又多了些不同的分量。
江问萤没有抬头,只道:“青岭疑疫,急也正常。”
“不该只急青岭。”
赵清越看向江面,声音很低。
“该也急船上的人。”
江问萤笔尖停住。
片刻后,她继续落笔。
“世子记得这句话就好。”
赵清越笑了一下。
“江掌柜会记账,我也会记。”
江问萤抬眼看她。
赵清越神色难得认真。
“昨夜船工名册,我让秦照抄了一份。若真有伤亡,青岭侯府会按名发抚恤,不会让他们只剩水损两个字。”
江问萤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回执末尾添了一行。
青岭侯府收船工名册一份。
赵清越问:“这也要记?”
江问萤道:“好账坏账,都要留凭。”
赵清越点头:“行,记。”
阿杏很快回来,神色比先前松快些。
“掌柜,家眷那边已说过了。老周让人来问,重船是按原计划天亮后走,还是等第二封灯报?”
江问萤道:“等天亮。”
赵清越看过来。
江问萤解释:“重船不走夜水。等天亮过南汊。第一船既然已经过最险一段,北营至少能先拿到一批急药,重船不用再冒夜险。”
赵清越道:“听你的。”
这三个字落下,阿杏都忍不住看了赵清越一眼。
江问萤也顿了顿。
她没有说谢,只是把南汊水报推给赵清越。
“若天亮后风向不变,重船可走。但要在南汊口换船队阵形,三船横列改为前后二阵。前船探水,后船压货。若前船遇浮木,后船立刻靠右避。”
赵清越接过图,看得很认真。
“探水船风险最大。”
“是。”
“谁去?”
“老周。”
赵清越皱眉:“他昨夜也一夜没睡。”
江问萤道:“所以我让他先睡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
“不够也得够。他是最熟南汊的人。”
赵清越沉默。
这就是江问萤口中“不能让人去死”的背后另一面。
不能随便让人去死。
可真到必须有人上时,她也会点出最合适的人。
她不软。
也不天真。
江问萤见她不语,道:“世子是不是觉得我也很冷?”
赵清越抬头。
江问萤声音淡淡:“我昨夜说船工也是人,今日又让老周去探水。听起来像自相矛盾。”
赵清越看着她:“不是。”
江问萤微怔。
赵清越道:“你不是不让人冒险。你只是不让人糊里糊涂地冒险。”
江问萤没有说话。
赵清越指尖点在探水船的位置。
“青岭军中也一样。总有人要站最前头。但主帅不能骗他说前头不危险,也不能在他死后把他的名字写成损耗。”
江问萤眼神微微一动。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赵清越为何能让身边金吾卫和青岭旧部这样信她。
这个人确实荒唐。
却也确实懂何为命令,何为赴死。
或许昨夜她们吵得那样厉害,不是因为谁冷血谁心软,而是因为她们站在不同的岸上,看着同一条江。
一个看见江那头的一座城。
一个看见船上的一群人。
赵清越忽然问:“江掌柜,你昨夜为何一定要我写下抚恤?”
江问萤道:“因为写下了,就不好赖。”
“只是如此?”
江问萤看着江面。
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
过了许久,她才道:“因为我见过太多没写下来的命。”
赵清越没有追问。
江问萤却继续说了下去。
“永熙六年旧粮案后,江氏死了七个押运伙计。官文上只写押粮不力,没有写他们的名字。后来我翻旧账,才知道他们家里还有妻儿老母。老掌柜把他们名字另记了一册,给抚恤,给米,给药。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他为什么要记得那么细。”
她轻声道:“后来才明白,若连我们也不记,他们就真只剩一笔损耗了。”
赵清越握着图纸的手紧了紧。
永熙六年。
青岭旧粮案。
江氏死了七个人。
青岭饿死四百七十六人。
这些数字,她这些年都记得。
可她记的是大数。
江问萤记的是名字。
赵清越忽然有些心口发沉。
“那七个人的名册,还在吗?”
江问萤看向她。
赵清越道:“若有一日旧案翻出来,我想让他们也入卷。”
江问萤眸光轻轻一颤。
入卷。
这两个字对于死在旧案里的无名小人物来说,太重了。
江问萤没有立刻答。
半晌,她道:“等该给你的时候,我会给。”
赵清越点头:“好。”
她没有逼。
江问萤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她是真的感觉到赵清越与那些高门官员不一样。
谢怀瑾来时问她,人命折几钱一条。
赵清越问的是,名册还在吗,能不能让他们入卷。
这两句话差得很远。
一阵马蹄声打破清晨的寂静。
赵行舟从码头外策马而来。
他昨夜随第一批调度后,又去军需署补关卡文书,直到此刻才回到码头。下马时,他眼下也带着淡淡青色,却仍精神明朗。
“有第一船消息了?”
江问萤道:“已过白沙湾,午前可到换马渡。”
赵行舟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便好。”
赵清越看他:“赵小伯爷昨夜跑得也挺勤。”
赵行舟笑:“担名的人,总不能只签个名字。”
江问萤低头看账,没接话。
赵行舟走到她案前,将一份新的关卡回执递给她。
“小鸦口下游两处关卡已经压住。若快马送急药,军需署会在换马渡备马。青岭外仓那边也送了信。”
江问萤接过回执。
“辛苦。”
赵行舟笑意微深。
“江掌柜今日第二次谢我了。”
江问萤面无表情:“赵小伯爷可以当没听见。”
“那不行。”赵行舟道,“我要记着。”
赵清越在旁边撑着下巴看戏。
江问萤忍无可忍:“赵世子,您若无事,可以去看重船压舱。”
赵清越笑眯眯道:“我有事。我要看江掌柜如何对赵小伯爷记账。”
赵行舟也笑了。
江问萤觉得这两位赵氏子弟凑在一起,实在碍眼。
她把回执一收,起身道:“我去看重船。”
赵行舟立刻跟上:“我也去。”
江问萤脚步一顿。
“不必。”
“我担名。”
“担名不必看压舱。”
“那我学学。”
江问萤回头看他。
赵行舟神色坦然。
“江掌柜的船最快,我想知道怎么快。”
这话说得很正经。
正经到江问萤没法拒绝。
赵清越看得忍不住笑。
等两人走远,秦照才低声道:“赵小伯爷倒是会找理由。”
赵清越道:“他不是找理由。”
秦照看她。
赵清越笑意淡了些,望着江问萤与赵行舟并肩走向重船的背影。
“他是真的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的船为什么快,她的账为什么清,她为什么能坐在江氏掌柜的位置上。”
赵清越停了停。
“赵行舟追人,是有点本事的。”
秦照:“……”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天色终于亮起来。
江雾被晨风吹散,南汊水道露出轮廓。重船队开始重新压舱,老周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叫醒,洗了把冷水脸,又登上探水船。
江问萤亲自看他上船。
“周叔。”
老周回头:“掌柜?”
江问萤道:“活着回来。”
老周笑了笑:“掌柜放心,南汊那点水,还吃不了我老周。”
江问萤没有笑。
老周便也收了玩笑,认真点头。
“我会回来。”
赵清越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心里微微一动。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青岭军中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
“侯爷放心,我等必回。”
可战场上,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有。
江上也是一样。
重船起行时,太阳刚刚从云后透出一点微光。
探水船先行,后方两艘重药船压着水线缓缓驶离码头。船灯尚未熄,晨光与灯火交叠在江面上,像一条通往远处的路。
码头众人都在看。
赵清越看着那几艘船,低声道:“江问萤。”
江问萤站在她身侧。
“嗯?”
“青岭会记这批药。”
江问萤道:“江氏会收钱。”
赵清越笑了。
“收。”
江问萤也看着江面。
过了一会儿,她道:“世子。”
“嗯?”
“若将来旧粮案真能翻,那些名字……”
“会入卷。”
赵清越没有犹豫。
江问萤转头看她。
赵清越神色平静。
“青岭死的人,江氏死的人,澜江上被灭口的人,若能查明,我都要他们入卷。”
江问萤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一声好,比之前所有契书、账册、价银都更像真正结盟。
赵行舟站在她们身后,没有出声。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场江上送药,比昨夜会馆里任何一句漂亮话都更重要。
因为从这一刻起,青岭与江氏之间不再只是军需买卖。
赵清越与江问萤之间,也不再只是互相试探。
她们都在对方身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无论她们站在城上,还是站在江边,都不肯让人命只变成账上的一笔损耗。
远处,重船渐渐入江。
第一缕日光落在船帆上。
风仍旧急。
可船已经走出去了。
一船人。
一城人。
在这一天清晨,被同一条水路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