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轻响》□□先生

66、不舍 鞠衣心

　　鞠衣心中的不安猛地涌上，他轻声叮嘱道：“大家小心！”就在这时，一丝明晃晃的亮光穿透竹林，径直照向训练场。
　　几乎是同一刻，琉璃的利剑骤然飞出，剑身后紧跟着三人阵法——琉璃在前，竹蝶与昌荣一左一右，三人动作整齐划一。
　　“是索命阵！”鞠衣以最快的速度抛出竹叶剑，七彩火焰裹挟着金光涌现。他调动全身灵力灌注到竹叶剑上，剑尖两两相对，红色的禁术邪气瞬间笼罩四周。竹蝶与昌荣身后，密不透风的怪人和魅影从后至前、由内而外地将力量汇聚，仿佛被抽干般，滴水不漏地涌向琉璃。孤注一掷的胆量，严丝合缝的默契，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索的是我的命，不必恋战。前方力量强盛，后方薄弱，出剑的同时，迅速散开。”鞠衣沉声吩咐众人。他屏息凝神，眼前的琉璃已然成了傀儡，空洞的眼神里杀气腾腾，没有半分情感，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
　　“露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鞠衣微微一笑，又转向身旁，“媚儿，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他身旁的心上人利剑在手，眼神锐利。媚蝶早已注意到昌荣面部纹路的变化，轻声低语：“鞠衣哥哥，那是图腾……也是阵法，更是反噬，他已经被掏空了。”话音未落，琉璃的剑突然调转方向，直冲向媚蝶，整个阵法也顺势偏移。
　　“当心！”众人的惊呼直钻入媚蝶耳中，瞬间的耳鸣过后，她的剑已顺从心意飞了出去。一股温热的鲜血喷溅到她的肌肤上，带来灼烧般的剧痛。
　　“二师兄！”“鞠衣！”“昌荣！”此起彼伏的呼喊声突然戛然而止。
　　静！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慌乱的人群在眼前晃动，媚蝶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看见一张俊朗的脸，带着微笑，在她面前缓缓倒下。是谁紧紧搀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是栀子师姐吗？腿软得不听使唤，心仿佛被刺穿了——琉璃的剑明明是冲她来的，可心口却没有鲜血。
　　血？是谁的血？头好痛！怎么浑身都痛？眼睛里是什么模糊了视线？苦涩的，咸咸的，是眼泪吗？喉咙里一阵抽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这到底是怎么了？是谁？是谁抓住了她的手？那触感好熟悉，好安心！
　　“媚儿——”一声绵软的呢喃悠悠传入耳中，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一瞬间，所有的知觉轰然回归，天崩地裂般涌了上来。
　　“鞠……鞠衣哥哥！”媚蝶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嘴角带笑的脸，也沾着刺目的鲜血！“你怎么了？”媚蝶踉跄着扑到他身边，慌乱地抚摸着他的身体。胸口处，汩汩鲜血已将衣衫染成深黑，却还在不断外涌。那把刺穿他胸膛的竹叶剑，寒光凛然，邪气萦绕。
　　媚蝶身体颤抖着，屏气凝神调动体内所有灵力，露褐与栀子也同时上前为鞠衣止血。可那被红光浸染的竹叶剑，正源源不断、迅速地汲取着鞠衣心口的鲜血。
　　瓷秘无奈地摇了摇头：“索命阵是邪术，三人可成阵，此阵法诡谲异常。需要暗夜魅影吸食大量不甘的亡魂，并自愿献祭生命，还需阵法中一人作为药引。我刚才也留意到了昌荣面部的纹路变化，他已将所有灵力转移到了琉璃身上。被索命者会在轮回中受尽煎熬，永世不得超生，他要受尽药引者一生所有的痛苦方能解脱。”
　　露褐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最敬重的二师兄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鞠衣轻轻拍了拍他，吃力地点点头：“别担心，我这具身体早就被献祭了，在轮回中游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那抹挂着鲜血、如阳光般的笑容，一如他们初次相见时，温暖又让人安心。“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二师兄放心，都记着呢。”栀子泪水簌簌落下，哭得梨花带雨，满心心酸。
　　“刚做了娘亲，不宜哭泣。”鞠衣轻声安慰着，“都散了吧，尽全力就好。”鞠衣望着瓷秘，眼神复杂。这位长辈对琅轩兢兢业业，初心未改，但总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身后的琬琰清纯又忠心，青圭，咦？怎么满脸忧伤？等等，这个少年，刚刚的回眸似曾相识。“该死！心好疼！”
　　鞠衣只觉得天旋地转，意识开始涣散。“媚儿。”鞠衣深情地呼唤着媚蝶，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媚蝶的衣衫。
　　“鞠衣哥哥，我在，我在。”媚蝶紧紧拥抱着她的二师兄，她的鞠衣哥哥。这个人，她爱！爱到隐忍，爱到心痛，爱到爱而不得。这个人，她当然爱！爱得太迟，爱得够深！迟至鞠衣用尽了生命，也为她付出了生命。
　　“媚儿！”鞠衣一遍遍地呼唤着这个名字，这个他从六岁起就牢牢记住的名字。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他这一生，极为简单。六岁前，他不停地流浪，漫无目的；六岁后，与琉璃、媚蝶相识，开启了全新的生活。
　　他这一生，命运悲苦。被关了五十年，受尽折磨，靠着强大的意念顽强地活了下来，却终究躲不过与东方琉璃的对决。
　　他这一生，足够漫长，长到他用尽生命，去等待媚蝶的爱。
　　他这一生，充满遗憾。他明明已经感受到了媚蝶的爱，却已无福消受，他生命的光芒即将熄灭。
　　鞠衣温柔地擦拭着媚蝶如泉涌般的泪水：“媚儿，不哭！我发过誓，有我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让你开心。”鞠衣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可是，他马上就要消散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鞠衣的手掌轻柔地放在媚蝶的小腹上，那有规律的胎动深深触动着他柔软的神经。“也照顾好这个孩子。”
　　鞠衣的眼神中饱含着祈求与不舍。他并非特别惜命之人，可他也有不舍与不甘。“轩儿。”他喃喃呼唤着，琅轩的轩，这个他早就想好的名字，这个他寄予希望的孩子，这个他走后能给予媚蝶安慰与陪伴的孩子。可他还未降生，身为爹爹，还未履行任何职责，就这样离开，他如何能放心得下？又如何能瞑目？在轮回中流转？不！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都要回到这娘俩身边。“媚儿，我……我舍不得你们……”泪水混杂着情愫，源源不断地涌出，模糊了鞠衣的视线。
　　“鞠衣哥哥！”那个他熟悉的声音一遍遍呼唤着他、呼喊着他、挽留着他，也冲击着他。
　　“媚儿，再见了！”生命的尽头，鞠衣将他最美的笑容展现在他最爱的人面前。他将脸深深埋进媚蝶的怀里，倾听着婴儿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气息，感受着他蓬勃的生命力，是个健康、活力十足的孩子。“真好！”鞠衣笑了，笑中带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