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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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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为她血战到底
第一章凤里的蝉
1
我出狱那天,是2013年的夏天。
石狮没怎么变。长途汽车站还是老样子,出站口围着一群拉客的摩的司机,嘴里叼着烟,见人就喊“坐不坐车”。我背着那个跟了我六年的破帆布包,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这座城市的天空。
灰蒙蒙的。跟2007年一样。
没有人来接我。我爸三年前脑溢血走了,我妈改嫁后去了福州,只在每年过年给我寄两百块钱。我站在汽车站门口抽了根烟,一个摩的司机凑过来:“去哪里?”
“凤里。”
“凤里中学那边?”
“嗯。”
“十块钱。”
我上了他的摩托车。车子突突突地穿过石狮的街道,穿过那些熟悉的服装厂、纺织厂、鞋厂,穿过那些我曾经用脚步丈量过无数遍的巷子。七月的风灌进衣领,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混着工厂烟囱里冒出来的化学染料味。
凤里中学的校门还是那个样子。铁栅栏门,门卫室的老头换了一个,不认识我。操场上的篮球架锈得更厉害了,教学楼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正是暑假,学校里空荡荡的,只有知了在梧桐树上拼命地叫。
那声音太吵了。
跟2007年一模一样。
2
2007年9月1号,我第一次踏进凤里中学。
那天的太阳很大,晒得操场地上的柏油都化了,踩上去黏糊糊的。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表哥传下来的旧书包,跟着人群往教学楼走。
凤里中学不大。两栋教学楼,一栋办公楼,一个黄土操场的篮球场,外加一个从来不开的图书馆。学校的位置在凤里街道最乱的城中村边上,学生来源乱七八糟,有本地户口的,有外地打工子弟的,有帮派小混混跑来混日子的,还有些根本不知道来历的人,坐在教室里一学期,然后突然就消失了。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校长站在主席台上讲话,太阳晒得他满头大汗,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我妈早上说的话。
“晓东,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别跟那些混的人玩。你爸身体不好,家里就指望你了。”
我爸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脸色蜡黄,一边咳嗽一边抽烟。他以前在服装厂干搬运工,后来得了肺病,被厂里辞了。从那以后,家里的日子就紧巴巴的。
我不算好学生,但也不算坏。小学成绩中不溜,不打架不惹事,最大的爱好是去录像厅看香港枪战片。周润发的《英雄本色》我看了不下十遍,最喜欢小马哥叼着牙签开枪的样子。
但那都是电影。现实里的我,只是个一米六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初一新生。
校长讲完话,各班带回教室。我跟着人群往初一三班的教室走。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让一下。”
很冷。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冷,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好像说话的人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我回过头。
一个女生站在我身后,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背着个深蓝色的书包。她的皮肤很白,跟本地那些被海风吹得黝黑的女孩不一样,眉眼间带着一种清冷的东西。
那种冷,让你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我愣住了。她就那么从我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马尾在背后轻轻摇晃。空气里留下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香的,是干净的味道。
“那是谁?”我问旁边一个同学。
“哪个?”
“就刚才那个,扎马尾的。”
“哦,何烨。重庆来的,跟我们一个班。”
何烨。
这个名字,从那天起就刻在了我心里。
3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最西头,窗户对着操场。我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座位都已经被占了。我扫了一圈,看见何烨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旁边空着。
我想坐过去,但腿不听使唤。
最后我坐在了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那个位置好,可以看见全班,可以看见她。
班主任姓王,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又尖又快。她点完名,开始排座位。我在心里祈祷能跟何烨坐在一起,但结果是,我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何烨在第三排,中间隔了整整三排人。
我安慰自己,至少可以看见她的背影。
凤里中学的课程没什么特别的,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老师讲得中规中矩,学生在下面干什么的都有。我上课只有一个习惯——发呆。眼睛盯着黑板,余光看着第三排窗口那个位置。
何烨上课很认真,坐得笔直,从不跟人交头接耳。下课的时候也不怎么跟人说话,要么趴在桌上看书,要么望着窗外发呆。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她被阳光照得微微透明的耳廓,看她偶尔被风吹起的碎发。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叫什么。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喜欢。
开学的第一个星期,我几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唯一的一次交集,是星期三下午值日的时候。
我们班值日是按座位轮流,那天轮到第三排和最后一排一起打扫卫生。何烨负责擦黑板,我负责倒垃圾。
我在倒垃圾回来的路上,在走廊拐角撞见了她。
她正踮着脚擦黑板上方的粉笔字,够不着。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回头看见了我,顿了一下。
“够不着?”我问了一句废话。
“嗯。”
“我帮你。”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黑板擦。我个子也不算高,但比她高一个头,勉强能够着那些字。我踮着脚擦完,转过身,发现她正看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看她的脸。她的眼睛是单眼皮,不大,但很亮,眼珠黑得像墨水,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她说。
“不用。”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黑板前,手里还拿着那个沾满粉笔灰的黑板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看我时那双眼睛。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我心想,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吵。
4
开学第二周,凤里中学的生态开始显现出来。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学校门口那帮人。每天放学的时候,总有十几个人聚在校门外的榕树下,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有的一看就是社会上的小混混。他们叼着烟,蹲在马路牙子上,眼神像狼一样扫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那些是什么人?”我问同桌林胖子。
林胖子叫林伟强,本地人,胖乎乎的,消息灵通。他压低声音说:“你别惹他们,那是湖南帮的人。”
“湖南帮?”
“咱们学校这边混的两帮人,一帮是湖南来的,一帮是重庆来的。湖南帮的老大叫龙哥,二十多岁,以前在这边开了个台球厅,后来就在学校这一片收保护费。重庆帮的老大叫彪子,是打工子弟那帮人捧起来的。”
“学校不管?”
“管个屁。”林胖子啐了一口,“你知道上学期咱们学校有几个学生被打进医院吗?五个。有一个到现在还在家躺着,脑子被打坏了。派出所来了几次,抓了几个小喽啰,没几天又放了。”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何烨是重庆人。
这种担心不是没来由的。在凤里中学,一个人的籍贯就像一种原罪。你是湖南人,你就天然跟湖南帮绑在一起,你是重庆人,你就逃不开重庆帮的纠缠。你不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你。
果然,第二个星期还没结束,麻烦就找上了何烨。
那天下午放学,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想跟在何烨后面走一段路。她住在学校后面的城中村里,跟我是同一个方向。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榕树下的几个混混站了起来。
一个染着黄毛的瘦高个走过来,拦住了何烨。我认识这个人,他叫黄毛,是湖南帮的一个小头目,平时在学校收低年级学生的保护费,嚣张得很。
“哟,你是何烨吧?”黄毛阴阳怪气地笑着,“听说你是重庆的?”
何烨没理他,往旁边绕。
黄毛又挡过去:“别走啊,聊聊天。我们龙哥想认识你,你给个面子?”
“我不认识什么龙哥。”
“很快就认识了。”黄毛伸手去抓何烨的手臂。
何烨猛地甩开,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有一种锋利的警惕。
“别碰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力量。
周围的学生都绕着走,没人敢停下来。我站在十几米外的校门口,心跳得很快。我看着黄毛那张令人恶心的笑脸,看着何烨绷紧的脊背,看着榕树下那群混混们轻佻的口哨声。
我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又握紧。
我不敢上去。
我怕。
黄毛又往前走了一步,正要说什么,这时候校门口走出来两个人。一个高高壮壮的,平头,脸上有道疤;另一个瘦一些,留着三七分,眼神阴沉。
“黄毛,你干什么?”
说话的是那个平头。他走到何烨旁边,看了黄毛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老练的狠。
黄毛退了一步:“东哥,没干什么,聊聊天。”
“别打她的主意。”
平头说完,转头对何烨说:“走。”
何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着他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那个平头,我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刘浩,重庆帮的大哥。也是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何烨的世界,不是我这种人能够靠近的。
但我不甘心。
5
九月中旬,凤里的天气热得像蒸笼。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自由活动。男生们分成两拨在操场上踢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
何烨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她身上,碎成一片片光斑。
我假装路过,走了过去。
“看什么书?”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刻我以为她不会理我,但她把书翻到封面给我看。
《围城》。
“好看吗?”我问。
“还行。”
我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操场上传来男生们踢球的喊叫声,远处蝉鸣震天。
“那天的事,”我突然鼓起勇气说,“你没事吧?”
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没事。”
“那些人经常找你麻烦吗?”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合上书,看着操场说:“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我担心你。”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人说“我担心你”,怎么听都很奇怪。
何烨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得像墨水,里面藏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担心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淡淡的困惑,好像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担心她。
“嗯。”
“你是本地人吧?”
“嗯。”
“那你应该离我远点。”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我走太近,对你没好处。”
她走了,马尾在背后轻轻摇晃。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是那个年纪特有的冲动和倔强。你不让我靠近,我偏要靠近。你说跟我走太近没好处,可我不在乎。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杨晓东,真是个傻子。
但那个傻子,是这辈子最勇敢的我。
6
九月二十二号,星期六。
那天不用上课,我在家帮我妈做手工活,给服装厂的纽扣缝标签。我妈坐在缝纫机前,手上的活儿没停过。
“晓东,你去买瓶酱油。”她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
我接过钱,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小卖部在巷子口,要走五分钟。我穿过城中村那些狭窄的巷子,两边的握手楼把天空割成一条线,头顶上晾满了衣服被单,滴下来的水把地面打得湿漉漉的。
路过第三条巷子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
有人在哭。
不对,是在求饶。
我停下脚步,循着声音往巷子深处看。巷子尽头是一个废弃的院子,以前是个小加工厂,后来倒闭了,院墙破了个洞,成了混混们聚会的据点。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从墙洞往里看,院子里有五六个人。其中一个是黄毛,还有几个湖南帮的熟面孔。他们把一个人围在中间,那个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身上的白T恤沾满了泥土。
是何烨。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你们重庆帮不是挺牛逼吗?”黄毛蹲下来,揪着何烨的马尾,把她拎起来,“今天你那个浩哥怎么不来救你了?”
何烨不说话,咬着嘴唇,眼睛通红,但没掉一滴眼泪。
黄毛旁边的一个混混踢了她一脚:“说话啊,哑巴了?”
“妈的,长得还挺标致。”另一个混混伸手去摸何烨的脸。
何烨偏头躲开,狠狠瞪着他。
“哟,还挺倔。”黄毛哈哈大笑,“我就喜欢倔的。”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也是气的。
我往四周看了看,墙角放着一堆建筑垃圾,有几根生锈的钢管和碎砖头。我弯腰捡起一根钢管,握在手里。
我的手还在抖。
我在心里骂自己:杨晓东,你他妈就是个怂包。你不是喜欢她吗?你不是说担心她吗?她现在就在里面被人欺负,你他妈在干什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走了进去。
7
“放开她。”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在那个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我。黄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变成了一种困惑的表情。
“你谁啊?”
“我说,放开她。”
何烨也看见了我。她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黄毛站起来,上下打量着我。他比我高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神里有种见过血的狠劲。
“你是她什么人?”
“同学。”
“同学?”黄毛笑了一声,“同学就想英雄救美?你他妈电视剧看多了吧?”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都笑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钢管,握得指节发白。
“你们放她走,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黄毛走近我,“你算什么东西?”
他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他的拳头来得很快,直接砸在我鼻子上。
我眼前一黑,鼻梁骨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流到嘴里,一股铁锈味。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尝到自己鲜血的味道。
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但手里的钢管没松开。
“就这点本事?”黄毛嘲笑道,“赶紧滚,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我没滚。
我擦了擦鼻血,血糊了一脸,看起来应该挺吓人的。我重新握紧了钢管。
“放不放?”
黄毛脸色变了。他大概以为一拳就能把我打跑,没想到我这根硬骨头。
“你他妈找死。”
他抄起地上的一个啤酒瓶,朝我冲过来。
我举起钢管,但我不会打架,姿势笨拙得可笑。黄毛一瓶子砸在我肩膀上,玻璃碎片四溅,有几片划破了我的脖子。然后他踹了我一脚,把我踹倒在地。
钢管脱手了。
黄毛骑在我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我的脸上、胸口上。我本能地用手挡,但挡不住。每一拳都带着重量,每一拳都让我离清醒远一点。
但我没求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看见何烨还在院子里,正被另一个混混揪着头发。可能因为我从小看太多《英雄本色》,真以为自己是小马哥。也可能只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这时候求饶了,我这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巷子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
好几辆。
黄毛停下了拳头,扭头看向院门。
院门被一脚踹开。
走进来的是刘浩。他穿着黑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鼓鼓的,脸上的疤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全都拿着棒球棍或者钢管。
“黄毛,”刘浩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刀子,“我是不是警告过你?”
黄毛从我身上爬起来,往后退。
“浩哥,误会……”
“误会?”刘浩走过来,一脚踹在黄毛肚子上,把他踹出去两米远,“你动我的人,跟我说误会?”
湖南帮的几个混混围了上来,但重庆帮的人多,而且明显更狠。两边的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何烨趁机挣脱了,跑到刘浩身后。
我从地上爬起来,靠着墙,浑身疼得像散了架。鼻子还在流血,嘴里全是血腥味,左眼肿得睁不开。
刘浩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打量。
“这谁?”
“同学。”何烨说。
“他一个人来的?”
何烨点点头。
刘浩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有种。”
他没再多说,转身开始处理跟湖南帮的事情。两边的人骂骂咧咧,互相放了狠话,但最终没打起来。黄毛带着人撤了,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这事没完。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墙角,浑身疼得动不了。何烨蹲在我面前,用袖子擦我脸上的血。
她的手很凉。
“你是不是傻?”她说。
声音有点发抖。
“可能吧。”
她擦血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肿起的眼皮让视线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能看见她眼里的光。
“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傻。”
她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后来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那一天我没有走进那个院子,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我会不会好好读完初中,考个高中,找个工作,像所有普通人一样平庸而安稳地活着?
但我不后悔。
那天傍晚,何烨扶着我走出巷子。刘浩和他的兄弟们走在前面,几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远处凤里中学的钟声响了,混在聒噪的蝉鸣里,响彻整个夏天。
我浑身是血,鼻青脸肿,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痛快。
因为我为她打了一架。
那是第一次。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的人生彻底偏离了轨道,驶向一个我从未预料的方向。
8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何烨带我去了刘浩他们的“据点”——城中村深处的一个老旧民房。一楼是车库,堆满了摩托车零件和啤酒瓶;二楼有几个房间,是他们平时聚集的地方。
刘浩让人拿来了医药箱,何烨帮我处理伤口。她用棉签蘸着碘酒往我脸上的伤口上抹,动作很轻,但还是疼得我龇牙咧嘴。
“忍着点。”她说。
我咬紧牙关。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城中村特有的气味——油烟味、汗味、垃圾发酵的酸味,混在一起,构成了那个夏天最深刻的嗅觉记忆。
刘浩坐在旁边的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烟。他旁边坐着那个三七分发型的瘦子,叫阿坤,是刘浩的左膀右臂。
“你叫什么?”刘浩问我。
“杨晓东。”
“本地人?”
“嗯。”
“你胆子不小啊,一个人就敢往里冲。”刘浩弹了弹烟灰,“不怕死?”
“怕。”
“怕还去?”
我没回答。何烨正在给我肩膀上的伤口贴纱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刘浩看了我们俩一眼,笑了一下。那种笑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
“小子,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何烨贴胶布的手也顿了一下。
“没有。”我嘴硬。
“得了吧。”刘浩吐了口烟,“你这眼神,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自建房,远处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但是,小子,我告诉你,喜欢她可以,别连累她。”
我抬起头看他。
刘浩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何烨是我们重庆的人,湖南帮那边盯上她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今天出头,是条汉子,但你也把你自己卷进来了。”
“我不怕。”
“你不怕是吧?”刘浩把烟掐灭,“行,那你以后就跟着我。”
何烨猛地抬头:“浩哥!”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刘浩对她摆了摆手,“但他已经趟了浑水,你以为他现在退得出去?黄毛那些人今天吃了亏,以后见了他会放过他?”
何烨不说话。她的手攥紧了手里的纱布。
我坐在那里,浑身的伤口在隐隐作痛。窗外的蝉鸣好像永远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把夏夜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我说:“好。”
刘浩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是我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从那句“好”开始,我不再是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发呆的普通学生,我成了重庆帮的一员。
但那时候我不在乎。
我只想离何烨近一点。
再近一点。
9
国庆节前的最后一周,凤里中学的气氛骤然紧张。
事情起因是湖南帮的一个小弟在网吧跟重庆帮的人吵了起来,双方动起了手,重庆帮的那人被打断了三根手指。当天晚上,彪子带人砸了湖南帮看的一个台球厅。
两边开始频繁地发生小规模冲突。学校里,湖南籍的学生和重庆籍的学生互相敌视,走廊上、食堂里、操场上,到处都弥漫着火药味。
我跟何烨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自从那次受伤之后,她在学校开始跟我说话了。不多,也就是偶尔的点个头,或者借支笔,但在当时的我看来,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她不再说“离我远点”了。
我很开心。
但同时,我也开始跟着刘浩他们活动。放学后我不再直接回家,而是去那个民房据点,跟阿坤他们练拳。阿坤说我的底子太差,打架完全靠蛮力和扛揍,这样不行。
“你得学会发力。”阿坤说,“打架不是比谁挨得住,是比谁把谁先打趴下。”
他教我基本的格斗姿势,教我如何用腰腹的力量出拳,教我如何保护要害。
我学得很认真。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未好新伤又添。
何烨有时候会来据点,给我上药。她从来不说让我别打架的话,但她的沉默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你别担心我。”有一次我忍不住说。
“我没担心你。”她低头给我擦胳膊上的淤青,“我担心的是……事情会越闹越大。”
我沉默了。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事情确实在越闹越大。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下午,班主任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决定在月底举办运动会,要求每个班都参加。
这个消息让沉闷的校园生活有了一丝波澜。但对于我来说,运动会意味着另一件事——那几天学校的管理会相对松懈,是帮派之间爆发冲突的高危时期。
果然,运动会前一天,刘浩把我们召集到据点。
“有消息说,湖南帮那边打算在运动会期间搞事。”刘浩说,“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是我们,但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看了我一眼:“晓东,你明天跟着我。”
“嗯。”
第二天运动会如期举行。操场上到处是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喇叭里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广播台念着各班送来的加油稿。
我报了一百米短跑和跳远。一百米跑了个倒数第二,跳远干脆没过及格线。我坐在看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操场上的人群。
何烨参加了八百米。她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马尾在风里飞舞,脸颊因为运动泛起红晕。跑过看台的时候,我站起来喊了一声加油。
她好像听到了,朝这边看了一眼,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
最终她跑了第三名,不算太好但也不差。下场的时候我去给她递水。
“谢了。”她喘着气,接过水瓶。
“跑得挺好的。”
“别拍马屁。”
我挠了挠头,她难得地笑了一下。
那是整个2007年,为数不多的好时光。
但好时光总是短暂的。
10
事情发生在运动会第二天。
下午四点左右,男子接力赛刚结束,操场上人声鼎沸。我正准备去厕所,阿坤突然跑过来拉住我。
“湖南帮的人动手了。”
“在哪?”
“学校后门那条巷子,他们堵了几个重庆的。”
我跟阿坤跑到后门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打成了一片。十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棍棒翻飞,叫骂声不绝于耳。地上已经躺了两三个人,脸上都是血。
刘浩正在跟一个光头对打。那光头比刘浩高半个头,手臂上纹着一条龙,应该是湖南帮的一个头目。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我看了一圈,在巷子最里面发现了何烨。
她又被人堵了。
两个湖南帮的混混把她逼在墙角,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把弹簧刀。何烨手里不知道从哪捡了根木棍,挡在身前,眼神里满是戒备。
“何烨!”
我冲了过去。
一个混混回头看我,被我一拳打在脸上。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我的拳头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软绵绵了,这一拳直接把他的鼻梁打断了,血溅了一脸。
另一个人拿着弹簧刀朝我捅来。我侧身躲开,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扭,刀子掉在地上。然后我抱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顶在墙上,一拳一拳地往他肚子上砸。
我打红了眼。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你什么都听不见了,蝉鸣、叫骂、警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你的眼睛里只有对手,你的拳头只记得怎么出,你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倒他,保护她。
等我回过神,那两个人都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何烨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根木棍,看着我,嘴唇发白。
我浑身是血,手上的皮都打破了,骨节露在外面。
“你……”何烨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不是我的血。”
那是假的。我身上有至少三处刀伤,虽然不深,但血一直在流。
巷口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不知道谁报了警,远处传来警笛声。两边的人四散奔逃。
刘浩冲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赞许。
“走!”
我拉起何烨的手,跟着刘浩往巷子另一头跑。风灌进耳朵,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传来的温度让我知道,我还活着,她也活着。
我们跑了很久,跑到肺都快炸了,最后在城中村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停下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
仓库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地上铺着几张破报纸。刘浩让阿坤去外面探风,剩下的人靠在墙上喘气。
我坐在地上,浑身的伤开始疼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用刀子剜肉。何烨蹲在我旁边,检查我身上的刀伤。
“得去医院。”她说。
“不能去。”刘浩摇头,“现在去医院就是自投罗网,警察肯定在各个医院布了人。”
他从仓库角落里翻出一个急救包,丢给何烨:“先用这个处理一下,等天亮了让阿坤去找个黑诊所的医生来。”
何烨咬着嘴唇,打开急救包。里面有绷带、止血药、镊子、消毒酒精。
“会有点疼,忍着。”她说。
酒精浇上伤口的瞬间,我疼得差点把牙咬碎。但我不让自己叫出声。何烨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外面传进来的蝉鸣和偶尔的狗叫。
处理完伤口,何烨在我旁边坐下来。她的手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
我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杨晓东。”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我看着仓库的天花板,上面爬满了蜘蛛网。月光从破了的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我说。
“可是你受伤了。”
“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我顿了顿,“我皮糙肉厚。”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我差点没听见。
“你傻不傻。”
那个夜晚,在弥漫着铁锈味的仓库里,我浑身缠满绷带,躺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何烨坐在我旁边。
我感觉很幸福。
是那种傻傻的、毫无道理的幸福。
窗外的蝉叫了一夜。
11
那次巷战之后,凤里中学消停了一段时间。警方介入了调查,学校加强了管理,湖南帮和重庆帮都暂时蛰伏了起来。
但我跟何烨的关系变了。
她不再刻意跟我保持距离。上学放学的路上,她会等我。我们在校门口分开,她去城中村她父母租的房子,我回自己的家。有时候她会给我带一点她妈妈做的辣子鸡,用一个搪瓷缸装着,又辣又香。
“你妈妈手艺真好。”我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说。太辣了。
“她是重庆人。”何烨难得地骄傲了一下,“重庆女人都会做饭。”
我很想问她,那你以后也会吗?但我不敢问。
十一月的石狮终于凉快了一些。海风变大了,吹得学校的梧桐树哗啦啦响。
刘浩开始让我参与一些帮派的事务。不多,也就是看场子、收一些零散的保护费。他说我还小,有些事情不适合做。
“你跟我们不一样。”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跟我说,“你小子有家,有爸妈。我们这帮人,家里要么没人管,要么就是出来躲债的。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有退路。”
他灌了一口啤酒,看着远处码头的灯光:“我没读完初中就出来了,我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我跟我妈。我十四岁那年把他打了一顿,然后跑了。从那以后就没回去过。”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浑浊的悲凉:“晓东,你以后不要变成我这样。”
“可是我已经在走这条路了。”
“那不一样。”他摇头,“你现在走,是因为一个女孩。你为她打架,为她加入我们,你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她。但我没有那样的一个人。”
他顿了顿:“没有这样一个人,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又不是。”
我没太听懂他的话。那时候的我,理解不了那么复杂的东西。我只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想的都是何烨。她看我的样子,她给我上药时低垂的睫毛,她跑的八百米,她搪瓷缸里的辣子鸡。
那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十二月初,凤里中学迎来了期中考试。我考得很差,除了语文勉勉强强及格,其他科目全部挂红。我妈看着成绩单,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晓东,你是不是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我心里一紧,连忙否认:“没有。”
“你身上的伤哪来的?”
“打篮球摔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她没信,但她没有再追问。
那段时间我爸的病情加重了,开始咳血。我妈的全部精力都在照顾他,没有太多心思管我。
我心里有愧,但那种愧疚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冲淡了。
12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石狮没有圣诞节的传统,但在学校里,圣诞节已经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同学们互相送贺卡,校门口的小卖部开始卖包装好的苹果,五块钱一个,据说吃了可以保平安。
我买了一个,包装纸选的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麋鹿。
放学的时候,我把苹果递给何烨。
“平安夜快乐。”
她接过去,看了看包装纸上的麋鹿,嘴角弯了一下。
“你信这个?”
“不知道。”我挠挠头,“总比什么都不信好。”
她把苹果放进书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护身符。红色的,用线编的,上面串着几颗珠子。
“我妈在关帝庙求的。”她说,“她说能保平安。”
我接过护身符,手有点抖。
“你自己呢?”
“什么?”
“你妈给你求了吗?”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我把护身符戴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那几个珠子贴着胸口,凉凉的,但很快就变暖了。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我和她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两旁的自建楼上传来电视声、麻将声、夫妻吵架声。这是那个年代的城中村,混乱、嘈杂、充满烟火气。
但对我来说,那一刻,世界是安静的。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杨晓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的事。”
她转身上楼了,马尾在昏黄的灯光里晃了晃,消失在楼梯口。
我站在楼下,脖子上挂着那个护身符,心里像有一万只蝴蝶在扑棱。
那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一个夜晚。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13
但时间不会停。
十二月三十一号,2007年的最后一天。
凤里中学没有元旦晚会,学生们各自回家。街上倒是挺热闹,到处都是放烟花的小孩和摆摊卖年货的商贩。
刘浩说今晚去他家吃火锅,算是过年。
何烨也来了。还有阿坤,还有几个重庆帮的兄弟,一共七八个人,挤在刘浩租的那个一室一厅里。电磁炉上煮着一锅红汤,满屋子都是辣椒和花椒的香味。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刘浩买了两箱啤酒,所有人都喝了不少。何烨喝了两杯,脸红了,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新年有什么愿望?”阿坤问。
“发财。”一个兄弟说。
“找女朋友。”
“回老家。”
轮到我了,我想了想:“平平安安吧。”
何烨看了我一眼。
刘浩举起酒杯:“行,那就祝大家都平平安安。”
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洒了一桌。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海边放烟花。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到石狮的海边,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在夜空里,红的绿的紫的。
何烨站在我旁边,裹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下巴缩在领子里。
我偷偷看她。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看什么?”她没转头。
“没看什么。”
“骗子。”
她侧过头来,看着我。烟花在她瞳孔里炸开,碎成千万个光点。
“杨晓东,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那是2008年。
但2008年,不是好年。
14
元旦过后不久,学校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起因是湖南帮的一个仓库被抄了。那个仓库里存着不少货——假烟、假酒,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摩托车。这次损失不小,据说龙哥暴跳如雷,放出话来要血债血偿。
他们把账算在了重庆帮头上。
刘浩说不是我们干的,但这种事说不清楚。在江湖上,有时候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怀疑。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去据点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所有人都沉着脸。阿坤坐在角落里擦他的刀,那把弹簧刀被他擦得锃亮。刘浩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怎么了?”我问。
刘浩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昨天彪子跟龙哥在码头那边谈判,谈崩了。龙哥放了话,这次不光要打,还要见血。”
“见什么血?”
刘浩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要从我们这边挑一个人,打到退学为止。”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挑谁?”
刘浩没说话,但所有的人目光都看向了我。
不对。
不是看我。
是看何烨。
何烨那天不在据点,但我知道,她很快就会知道这个消息。
“为什么是她?”我的声音发紧。
“因为她是女的。”刘浩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打女人影响大,容易逼我们出手,给我们安罪名。而且……”
他顿了顿:“何烨在学校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都知道她是重庆帮的人。”
“她不是!”我猛地站起来,“她从来没参与过这些事!”
“别人不这么想。”刘浩的声音很疲惫,“晓东,在这个地方,有时候你跟谁站在一起,比你做过什么更重要。”
我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去找她。”
“她现在在家,没事。这几天让她别来上学了。”
我冲出据点,跑进寒冷的夜风里。脖子上的护身符随着奔跑的节奏在胸口晃荡。
我跑到何烨家楼下的时候,气喘得肺都要炸了。抬头看,她家的灯亮着。
我没有上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开口。告诉她,因为认识我,认识刘浩,你就被卷进来了。因为你是重庆人,你就被盯上了。因为有人觉得你好欺负,你就要付出代价?
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我在她家楼下的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僵了。
楼上的灯灭了。
我转身回家,一路都在想。
如果他们真的要动何烨,我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我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
我想到了答案。
15
何烨三天没来上学。
学校里开始有流言,有人说她转学了,有人说她回重庆了,有人说她被湖南帮的人打了一顿不敢出门。
每天看着第三排靠窗那个空着的座位,心里就像被人揪着。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没事,就是她妈让她在家待几天。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她不平静。
我问她怕不怕。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怕,但是有用吗?”
没用。
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一月二十号,星期一。
这天早上,刘浩把我叫到一边,脸色非常难看。
“昨晚龙哥的人去何烨家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没事,她爸妈都在家。但那帮人在她家门口泼了油漆,留了字。”
“什么字?”
刘浩没说话。
“什么字?!”
“退学,否则下次不是泼油漆。”
我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刘浩。
“帮我约龙哥。”
刘浩正在抽烟,听到这话被烟呛了一口,咳了半天:“你疯了?”
“我没疯。”
“你一个人去见他?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他在石狮混了快十年,身上背的案子比你的课本都厚!你去见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我盯着他,“等着他们下一次去何烨家?这次是泼油漆,下次呢?”
刘浩没说话。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说,“你们大人有大人的办法,我没有。我只有这一条命。”
刘浩看了我很久。
“你小子……”他叹了口长气,“是不是真打算为她死?”
我没回答。
但答案写在沉默里。
16
刘浩没有帮我约龙哥。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不知道是谁说的,说重庆帮有个初一小崽子,要单挑龙哥。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阿坤来找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说可能吧。
何烨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杨晓东,你要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说,“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的。”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凤里中学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
“拿我的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
何烨在哭。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哭。
“你别哭。”我说。
她不说话,只是轻轻哭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藏在那低低的呜咽里。
“何烨,”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
“但我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那天……开学那天,你在黑板上帮我擦字。”
“嗯。”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害怕,不是嫌弃,也不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打量。”她的声音很轻,“就是……干净。”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拼起来了。
“杨晓东。”她说。
“嗯。”
“你要活着回来。”
“嗯。”
挂掉电话,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胸口的护身符一下一下地贴着心跳。
窗外蝉鸣未起。
但我知道,这个夏天,会比任何一个夏天都更加漫长,更加难熬。
因为我即将赴一场约。
一场为我爱的女孩,血战到底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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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