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同游》青山白浪

1、相聚 楚轻霜、边

　　月黑风高夜，正是夜奔时。
　　由窗子跳下，奔走之时也莫要忘记探查脚下，以免踩到枝干等易发出声响之物。斗篷定要选墨色，还要记着带上武器和必备的衣物等。
　　趁着夜色朦胧，云雾缭绕，遮蔽天光之时，翻过高墙，奔向远方。
　　成功了！楚轻霜兴奋想着。她跑出几里路后才停下脚步歇息。这已经是她第九次夜奔了，终于成了！衣服，武器，钱，什么都没落下，无需再折返回去。
　　出逃成功之后，去哪里歇脚？这是个问题，但不要紧。为了这次出逃顺利，楚轻霜早在半年前便做好了打算。她现在的位置是大齐国都，往东南方位走大约两百里，便是平团。平团内有一酒庄，正适合避风头。
　　楚轻霜会轻功，两百里路，寻常人家两三日，但是她可是楚轻霜啊！两百里，只要一夜便能抵达。楚轻霜修整一番，小跑几步蓄力，轻点地面，身形似游鱼，又似鸟雀，穿过巷子，掠过房舍。
　　风在脸上掠过，滞空感席卷全身，楚轻霜闭着眼睛，感受风和树叶的声音。月光洒满大齐，楚轻霜便就在这月光中遨游，越过城郭，穿过树林，掠过溪流。
　　在天将破晓之际，楚轻霜撤身入了酒庄。
　　“店家，一碗清酒、一碟牛肉，再上两个烧饼。”
　　“店家……店家……一碗水饭……快一些。”
　　这个时辰，还有第二个访客？不应该呀……楚轻霜皱着眉，正欲偏头窥探来人，只听得砰的一声，惊慌回头一瞧，没有一个人。真倒下去了？楚轻霜缓缓低下头，但见得地上是一位男子，着装上乘，穿的是全大齐最好的夜行服，面皮白净，但脸色却不大好。楚轻霜仔细一看，登时反应过来——这是运功太久，没力气了。
　　“嘿、嘿！兄台，醒醒，醒醒！”楚轻霜抽出男子身旁的细长木枝，戳了戳男子的肩膀。
　　“这都不醒？”戳到店家都上完男子的水饭了，楚轻霜还是没能把他戳醒。
　　这样不行。楚轻霜心想。正打算直接上手扇几巴掌，没想到店家这时也被小二请了出来，楚轻霜便不再动作。店家上前一看，甫一见得地上的男子，便像吓了一跳似的，嫌恶道：“哪里来的皇亲贵胄，一来来俩？起来吃饭，要死别死店里。”说着，店家还上脚踹了两脚。
　　男子被店家踹得翻了个身，咳嗽几声后悠悠转醒。
　　“醒了？”店家见男子总算清醒过来，一拂袖，又坐回二楼去了。
　　楚轻霜拉了把地上男子，道：“兄台是何方人士？怎么沦落至此，在酒庄昏倒？”“谢过小友了，小生无名之辈，烦请姑娘，能否也先告诉小生？”男子坐稳后客气两句，转头吃饭去了。
　　楚轻霜便也没再多问，就着烧饼牛肉，饮着清酒。清酒入喉不辣，顺滑，正适合赶路后饮上一壶，既不会醉，又不至于令后来的行程过慢。饮酒赶路，趁着酒劲，走的也快些。烧饼有些干，牛肉配着又有点腻，清酒下肚，正好冲淡了这分干腻，由胃处抚慰赶路的疲惫。
　　楚轻霜吃的舒坦，但那男子可就不一样了。一碗水饭，少、凉，还得是这水饭里本就有一撮小菜点缀，否则男子就只能干吃凉干饭加凉水了。
　　吃完饭，楚轻霜轻车熟路掏出铜板付钱。店家见楚轻霜付钱，施施然飘下楼，一把抓过铜板道：“楚少侠，这都几次了？这次东西都带齐了吧？”“绝对带齐了！”楚轻霜豪气道。但那男子听到店家说的“楚少侠”三字却愣了愣，先付了水饭的钱，又问道：“店家，你们这有什么管饱的吃食？”“我们这什么吃食都能管饱，这得看钱够不够。”店家上下打量着男子，嗤笑一声道：“怎么？出门带的钱太大了？我们这店，黄金也能收。”
　　男子沉默一瞬，拿出一块碎银，道：“不了，再来三个烧饼、一壶酒。”
　　店家收下碎银一掂量道：“再来两碟牛肉如何？”“行。”店家抽身离开，吩咐小二准备吃食去了。
　　“姑娘姓楚？”男子没头没尾问道。楚轻霜道：“怎么？不许人姓楚？”“没有没有！”男子连忙推脱道：“姑娘误会了。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什么？”
　　“姑娘的楚，可是宫里那位的楚？”
　　楚轻霜头转向男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男子的眼睛道：“你什么意思？你叫什么名字？”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都真正跑出来了，还要被问这个姓！？
　　“小生，边冠柳。”边冠柳坐直身子，笑道：“楚姑娘来平团，老人家知道吗？”
　　“哪里哪里？边兄来平团，不知那位知不知道？”楚轻霜回敬道。
　　剑拔弩张，气氛凝固。两人不约而同将手移到武器方向，好似下一秒就要开打。
　　就在这时，随着噔噔噔脚步声渐行渐近，一声“客官！你的吃食上来啦！”，小二端着烧饼、牛肉，顶着酒就来上菜了。楚轻霜和边冠柳一下泄了气，又重新做起各自的事情了。
　　边冠柳松开袖中的短刀，楚轻霜放下按在腰上软剑的手，两人就这样喝起酒来。
　　楚轻霜暗自盘算：这回什么东西都带全乎了，绝无折返回京师再取之物。在外游历，少说也要闯一年吧？但是，边冠柳为什么会在平团？他不是那位的孩子吗？那位怎么会容忍他在平团肆意饮酒，不务正业？那么自由，凭什么？
　　越是这般想着，楚轻霜越是恼火：凭什么？凭什么我楚轻霜一定要困于京师，他边冠柳却能不受那位影响浪迹天涯？凭什么？凭什么！？
　　楚轻霜窝火之际，酒庄外却传来一对男女说笑声音。随着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位少年便进了门。楚轻霜饮下最后一口清酒，暗暗探视两人。
　　走在前面的一位面容清秀，琉璃做眼、鸦羽为发，身配长弓、腰挂羽箭筒，手上佩戴扳指，不知另一武器藏在何处。身着太师青箭袖圆领对襟，下着花青定陵裤，外罩百迭裙，足踏锦靴，腰缠绿丝绦。
　　后面一人……身着女子装束，绫制朱红曲裾，外滚白边，腰挂玉组佩，束发堕马髻，素手捏着便面，遮挡面容。但是，这分明就是个未成丁的男儿！
　　那背弓女子应为鄯吉人士，这副装扮，也就鄯吉流行。不过这有女装癖的男子是哪里的？楚轻霜皱眉，暗自思索。
　　在楚、边二人打量之时，新来的两位男女也在打量他们。
　　鄯吉人士孟见忧看着面前二人——都穿着夜行服，男的身上的是全大齐最好的，女子身上的虽然次一品，但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承担的。这两人，都是京师人，男子应该少小在边疆长大，但是之后绝对回了京师，少说回了三年了。习武之人，这二人都面皮白净……啧、棘手。
　　奚明子却不同，明晃晃盯着二人，似要看穿二人。
　　羊脂玉似的面容，黑玛瑙版的眼，一个男的，长得却有女子的面貌，却又还是男子气概。阴阳相融，浑然天成，自幼练武，邪不压正。
　　呃，适合玩。奚明子盯着边冠柳，轻易看出身份。又见楚轻霜，面附霜雪，目现火光，外寒内炽……
　　嚯！还是个爆脾气的冷脸蛮？
　　奚明子将扇子一收，笑道：“两位少侠，小的姓名奚明子，潭南人士。这位是鄯吉的孟见忧孟少侠。我们打算一同游历江湖。我见两位少侠也是习武之人，可是同道中人？若是如此，不如我们四人结为一行，一同游历江湖，共赏大齐风光，肆意快活？”
　　“潭南？潭南距平团还隔着鄯吉、会临，奚少侠是怎么来平团的？”边冠柳摇晃着一壶酒，也不知是什么酒，总之不是清酒，也不是什么上乘的酒，入喉连着肺腑都被辣了一遍。
　　奚明子和孟见忧一起拉了把椅子坐下道：“不知你们是否知晓舒夏？”
　　“舒夏？”楚轻霜、边冠柳、孟见忧三人齐齐轻轻复述这个名字。
　　“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这位舒夏。昨夜月色朦胧，夜色深深，我一入夜便启程赶来平团，途经鄯吉，遇上了孟小友，便一同前来平团了。”
　　“既是为了这个‘舒夏’，为什么奚少侠要穿……女子穿的、曲裾？”
　　“曲裾？因为这个好看啊。”奚明子在楚轻霜怪异的目光下淡定自若的说出这惊世骇俗的言论。
　　奚明子说完后根本没有一点不适，撑着下颌道：“这两位公子、姑娘，是哪里来的？”
　　“这个嘛？我是从京师来的，他也是。”楚轻霜回道，又问了孟见忧、奚明子道：“你们，不吃点东西？”“吃东西？这里不是酒庄吗？还有吃食？”孟见忧一愣，反问道。
　　楚轻霜震惊了，忙问道：“你们两个是随心所欲夜奔的吗！？都不踩点的吗？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要夜奔出逃的啊？”
　　“我是为了舒夏呀。”奚明子道。
　　“有人要杀我。”孟见忧道。
　　“有人要杀你？”楚轻霜怒道：“谁？胆敢欺负我楚轻霜的朋友！”
　　“被奚明子杀了。”孟见忧解释，而后问道：“你和那位是一同出逃的吗？这里有什么吃食？”
　　楚轻霜道：“我和他不是一路的。我是为了自由，他……估计是为了躲家里唠叨吧。这里的吃食呐，得看你有多少钱。钱少，吃剩饭、冷馒头什么的，钱多，就是琼浆玉液、神仙佳肴，店家也能做。我叫楚轻霜，孟小娘子不介意我于你们同行吧？就一年，半年也行。”
　　边冠柳看着另三人才聊几句便自动成为朋友，心下暗服：楚轻霜是真的不在意，旁人才讲几句，说要结伴同行，竟然就将他人当做旧友了。这个奚明子……来路不明，孟见忧是为了逃命，从潭南越过会临，到了鄯吉后还有余力杀了追杀孟见忧的人，这人不简单啊。潭南……潭南的世家里有奚这一脉的吗？奚明子这个名字怎么听也不像个正常名字，倒像修道之人的道号。要论武力，目前已有的信息，奚明子当之无愧是四人之首，自己倒是榜尾了。
　　楚、孟两位女子在一块交谈，楚轻霜还大方的请了孟见忧一顿饭，喊上了自己常吃的老三样。奚明子见边冠柳坐在一旁沉思，挪到他身后，放轻声音道：“兄台，你是叫边冠柳吗？我叫奚明子，交个朋友、结伴同行如何？”
　　边冠柳被突然出现又突然说话的奚明子吓了一跳，袖间的短刀险些滑落。他一偏头，就见奚明子那张似笑非笑，无喜无悲的面孔，以及他眼中浓重的探索欲望，道：“……好啊，奚兄。”
　　为了大齐，为了大齐……边冠柳笑着对付奚明子，心内暗自平复情绪。
　　天光大亮，红霞漫天，四位男女齐聚平团酒庄，出于各种目的，暂且齐聚一堂，彼此试探，互相了解。
　　“好，那么我、你，还有这位奚小郎君，就结伴同行，游历江湖吧！”楚轻霜眉眼弯弯，肆意张扬，一并请了孟、奚二人吃食的钱款。奚明子道：“边兄也能一道同行，此番我为了舒夏而来，至多也就两年，我们四人争取一下，同行两年？”
　　“好啊。”另三人同时回道。不过楚轻霜是轻狂直率，不假思索。边冠柳则略带迟疑，好似为了大义献身。孟见忧又是卸下负担的轻松。
　　“既如此，我们不如先定下同游之处？舒夏行踪诡异，见面只能随缘。”奚明子提议道：“诸位考虑考虑，我得稍作休息，两个时辰后再与诸位商议了。店家，有房舍吗？”
　　“有，你们四个都要吗？一间房一吊钱。”店家在二楼懒散道：“住房先交钱，给小二点清楚了就能入住了。”
　　一间房一吊钱？怎么这么贵？黑店……除去奚明子，三人心下竟是如出一辙的暗骂，但是依靠双腿奔波一夜，还都喝了酒，最终还是交了钱，等着房子。
　　“孟娘子就别了，我替你交吧。”奚明子道，出了两吊钱。孟见忧心内记下这份情，也不推脱，只回道一声多谢。
　　小二清点完钱数，便领着四人到了住宿区域，自行退去。四人分好房间，各自入内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