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膏糖》恋连h

42、春天

　　伯尔尼的春天来得慢。

　　二月底的时候雪还在下，薄薄的一层，隔两天就又盖住街道。到了三月中旬，某一天早上温楦推开窗户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空气里少了那种干冷刺鼻的东西，多了一点湿润的、带着泥土翻动过的气息。窗台上的天竺葵在暖气旁边开了一整个冬天，白色的花瓣从三朵变成了两朵又变成了一朵，但始终没有谢完。温楦早上浇水的时候发现土里冒出来一根细小的新枝，绿绿的，顶着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叶子。

　　他把那根新枝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找杨讯。杨讯正在切面包，案板旁边摆着一小碟黄油和一罐果酱。温楦站在厨房门口说："天竺葵长新叶子了。"

　　杨讯偏头看了他一眼，放下刀走过来。他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根新枝，手指伸过去，极轻地碰了一下叶片边缘，然后站起来："春天要来了。"

　　温楦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那根新枝，说："嗯。"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阿勒河边。河岸边的柳树开始冒芽了，远远望去枝条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绿雾，走近了看才看清是一串串细小的嫩芽，像被人用很细的毛笔点上去的。河面上漂着碎冰，白白的，在午后的光里像碎掉的镜子。温楦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在一棵老柳树下面停下来，伸手够了一下低垂的枝条。嫩芽在他指尖上微微颤着，冰凉的，带着春天刚刚开始的那种脆。

　　杨讯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就在旁边等着。河面上偶尔有鸭子游过去，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纹，在碎冰之间穿行着。温楦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鸭子，有一只把头扎进水里，撅着屁股在水面上扑腾了一会儿，然后冒出来甩了甩头。温楦笑了一下。杨讯看见他笑了，也弯了一下嘴角。

　　"下周末去玫瑰园吧。"杨讯说。

　　温楦偏头看他："玫瑰还没开吧。"

　　"去看看开了没有。"

　　温楦收回手，把柳条轻轻放开，枝条弹回原来的位置，在空气里晃了两下才停住。"行。"他说，"去看看开了没有。"

　　回去的路上他们在面包店停了一下。店里飘着刚出炉的香气，温楦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半天，指了一只扭结面包。杨讯又加了一块杏仁蛋糕。老板娘包好了递过来的时候温楦接过去，袋子刚出炉的面包的温度隔着牛皮纸传到掌心里。他把袋子抱在怀里，和杨讯一起走出店门。街角那棵老栗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的枝桠在初春的天光里伸向天空，枝头蹲着一只鸽子，偏着头看着他们。

　　那只鸽子在枝头歪着头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拍拍翅膀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像一页纸被折了又展平。

　　三月底的一个早上，温楦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光变亮了一些。他赤着脚走到窗台前面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不再是冰凉的了，是那种带着一点湿润温度的软。街上有人在走，脱了厚外套，只穿着毛衣。楼下那棵树的枝条上挂着细小的绿色芽点，在微风里轻轻颤着，像许多未展开的耳朵。

　　头头从暖气片旁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跳上去蹲着，也看着窗外。它的耳朵转了转，大概是春天第一个声音从远处的什么地方传过来，穿过了半条街，落在了它耳朵里面。温楦把窗户开大了一点，风涌进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泥土翻动的味道，还有很远很远的、不知从哪棵树上飘来的花香。

　　他站在窗台前面，风把他睡衣的衣摆吹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银色的光在春天的晨光里亮了一下。他把手伸到窗外，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凉的，带了春天的一小块皮肤。头头在旁边甩了一下尾巴。

　　杨讯从卧室走出来，在厨房那边弄咖啡，水烧开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咕嘟咕嘟的。锅盖被水汽顶起又落下，发出脆而轻的声响。温楦转过身朝他走过去，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地响。他穿过客厅，穿过从窗台照进来的那一片春天早晨的阳光，走过去的时候杨讯正在把咖啡粉倒进滤纸里，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醒了？"杨讯说。

　　温楦走到他背后，没有说话。他在杨讯后背上靠了一下，额头贴着杨讯的肩胛骨中间那片位置。他的呼吸隔着衣料落在杨讯的后背上，温热的，带着刚睡醒的绵软。梨香在那一刻从后颈散出来，被厨房里咖啡的热气蒸得更加清晰了，像一整棵树在晨光里慢慢地展开它的枝条。

　　杨讯没有动。他一只手按着滤纸，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让温楦靠着，等了几秒才开口："咖啡好了。"

　　温楦从他背上抬起了头。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把左手搭在桌面上。杨讯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咖啡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被从窗缝挤进来的风轻轻吹散了一半。他们并排坐着，各端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那棵树上越来越密的小芽。芽叶在晨光中展绿，鸟鸣从远处浮起来，像风吹动水面。温楦喝了一口咖啡，没有放下来，就端着杯子透过热气看着窗外。他的影子落在木地板上，和头头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春天里长出的一丛新绿。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