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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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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倒春寒
一
期末考试前一周,凤里中学终于有了点冬天的样子。
不是那种湿冷——闽南的冬天大部分时候是湿的,潮气从海面上漫过来,钻进衣服里,钻进骨头缝里,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是泡在冷水里的。但这几天不一样。一股干冷的寒流从北边压下来,把潮气推回了海上,留下一个又干又硬的世界。天空是那种洗过的蓝色,干净得像块玻璃。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但至少衣服是干爽的,被子是干爽的,人的心情也跟着干爽了几分。
杨晓东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脸的时候自来水冰得刺骨,毛巾搭在脸上像是贴了块冰。洗完脸他就在堂屋里背英语单词,一边背一边跺脚取暖。他妈说他最近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叫三遍才起,现在闹钟没响就坐起来了。杨晓东没解释。他没法跟他妈说,他现在每天晚上睡觉前想的不是明天吃什么,而是张汉钦会不会在某个拐角等着他。
期末考试是一月十四号到十六号,考三天。考完之后就是寒假,放三周,到正月初八开学。这是初一上学期的最后一段日子。熬过去,就能喘口气。
教室里的气氛比平时紧张了不少。连后排那几个不怎么学习的也装模作样地翻起了课本——不是真的想学,而是怕考得太差回家挨揍。张汉钦的座位空了好几天了,自从十二月三十一号旧厂房那次之后,他就没来上过课。有人说他被龙哥叫到石狮去了,有人说他在家里躲着,也有人说他要转学了。没人知道哪个是真的。杨晓东也不太关心。他只知道,张汉钦不在这几天,教室里的空气轻了一些。
许明奇倒是天天来。他比以前更安静了,一个人坐在后排,不怎么跟别人说话,连蔡环环叫他去打牌他都不怎么搭理。有时候杨晓东回头,会看到他一个人靠着墙,手里翻着一本漫画书,但眼睛不在书上。他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蔡环环和施婷婷还是老样子。嚼口香糖,聊八卦,传谣言。不过谣言的内容换了——从郑安琪换成了张汉钦。蔡环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张汉钦在石狮跟人打架,被人砍了一刀,缝了二十多针。她说的时候绘声绘色的,好像她亲眼看见了似的。施婷婷在旁边帮腔,说“汉钦哥回来以后肯定更狠”。杨晓东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没做声。他不太相信蔡环环的话——她一向能把一只麻雀说成一只老鹰——但他记住了“缝了二十多针”这个细节。如果这是真的,那张汉钦在石狮出了事。如果这是假的,那这谣言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在她们圈子里,张汉钦的权威正在动摇。
郑安琪每天准时到校,准时上课,准时交作业。她期中考试全班第三,期末考试的目标是全班第一。她跟杨晓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豪言壮语,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她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沓,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不同颜色的笔迹在纸上画出了各种图表和思维导图。她甚至还给杨晓东整理了一份复习提纲——“数学重点公式汇总”、“英语语法易错点”、“政治必背大题”。每一份都写得清清楚楚,重点用红笔标出来。
“你以后想当老师吗?”杨晓东有一次问她。
“不想。”她说。
“那你怎么这么会整理笔记?”
她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脑子里太乱了。把东西写整齐,能让我觉得至少有些事情是能控制的。”
杨晓东明白她的意思。她的生活里已经有太多不能控制的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堵在厕所里,不知道明天桌上会不会又出现一只死鸟,不知道张汉钦的下一次“了断”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到来。但笔记是她能控制的。她能把每一个知识点安排得明明白白,能从混乱中整理出清晰的逻辑。这是她对抗世界的方式。用秩序对抗混乱,用理性对抗暴力。
付建坤也在复习。他比杨晓东更紧张——他妈说了,期末考要是进不了班级前二十,寒假就别想去石狮看他爸。付建坤他爸在石狮一个修车厂上班,过年不回来,让他和他妈过去。付建坤想去,因为石狮那边新开了一家游戏厅,据说有最新的拳皇街机。为了拳皇,他连菜粿都顾不上吃了,每天放学就趴在桌上做题。不会做的就跑去问郑安琪,问完了再回来教杨晓东。
王志豪倒是轻松。他家开网吧的,成绩什么的他爸不太在乎——“考不上高中就来网吧帮忙”——这是王志豪他爸的原话。但王志豪自己不想去网吧帮忙。他说网吧里烟味太重,熏得眼睛疼。他更喜欢摆弄电脑,拆了装装了拆,琢磨各种软件。上次他帮杨晓东拷录音的时候,顺便把他家网吧里那台老电脑的内存升了级,从512兆升到1G。他说这样播放音频文件不会卡。杨晓东不太懂什么内存什么G,但他觉得王志豪将来一定能干出点什么。
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天又开始阴了。那股干冷的寒流过去了,湿气从海上反扑回来,比之前更潮更冷。教室的窗玻璃上整天蒙着一层水雾,有人在上面用手指画了各种图案——笑脸、猪头、歪歪扭扭的名字。下课的时候大家就凑在窗边乱画,把玻璃画得跟涂鸦墙似的。
星期三下午最后两节是自习课。林淑华坐在讲台上批作文,下面的人各自看书做题。教室里的暖气片还是老样子,温温吞吞的,离得远一点就感受不到热度。杨晓东把棉袄裹紧了,哈了口气在手心里,搓了搓。
他正在做郑安琪给他出的数学题——一道关于二元一次方程组的应用题。题目是这样的:“甲地到乙地有120公里,某人骑车从甲地出发,速度为15公里每小时,同时另一人从乙地出发,速度为10公里每小时,问两人何时相遇。”杨晓东列了方程,解出来是四小时四十八分钟。他正要验算的时候,忽然听到后排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不是吵闹。
是安静。
后排的几个人——蔡环环、施婷婷、李小雨——忽然同时安静了下来。然后是手机铃声,很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但在安静的自习课上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是蔡环环的诺基亚直板机。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身体猛地绷直了。
她把手机递给施婷婷看。施婷婷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类似于——杨晓东说不清——像是恐惧,又像是兴奋。李小雨也凑过去看,看完之后捂住了嘴。
然后三个人一起转过头,看向许明奇。
许明奇没有抬头。他坐在最后排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漫画书,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杨晓东觉得不对劲。他用笔戳了戳前排的郑安琪。她回过头来,他朝后排使了个眼色。郑安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下课铃响了。林淑华合上作文本,说了句“同学们好好复习”,然后走出教室。她前脚刚走,后排的三个人后脚就围到了许明奇旁边。蔡环环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说话,杨晓东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动得很快很急。许明奇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握着漫画书的手指骨节发白了。
杨晓东站起来,假装去扔垃圾,走过后排垃圾桶旁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听到蔡环环说了几个词——“石狮”、“医院”、“龙哥”。然后许明奇站起来,拿过手机又看了一遍,嘴唇抿成一条线。
“放学后再说。”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蔡环环还想说什么,许明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把话咽回去了。
杨晓东扔完垃圾,回到座位上。郑安琪正在等他。
“怎么了?”她问。
“不知道。但好像石狮那边出事了。提到了医院和龙哥。”
郑安琪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个装U盘的口袋。
“和张汉钦有关?”
“应该是。”
放学后,杨晓东和付建坤照例跟郑安琪一起出校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许明奇一个人站在门卫室旁边,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他在等什么人。杨晓东没有多看,径直走过去了。
晚上八点,王志豪打来电话。
“你开电脑了吗?”他的声音很急。
“我家没电脑。你说吧。”杨晓东握着座机话筒,他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QQ群炸了。”王志豪说,声音压得很低,“凤里一班人那个群——你知道的,张汉钦建的那个。今晚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张汉钦在石狮被人捅了。”
杨晓东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据说是在石狮一个台球厅里,跟外地人打起来了。对方有刀。张汉钦挨了三刀——胳膊一刀,大腿一刀,肚子一刀。送医院了,现在还在ICU。”
杨晓东沉默了。他想起了蔡环环在课堂上看到手机时的表情,想起了许明奇发白的指节,想起了那句没说完的“放学后再说”。原来如此。蔡环环之前说的“缝了二十多针”不是凭空捏造——她提前知道了风声,只是在细节上添了油加了醋。
“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发消息的人是许明奇。他说他刚从石狮那边确认过。”王志豪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许明奇在群里说——‘龙哥让所有人最近低调,谁要是惹事,龙哥亲自收拾。’”
龙哥亲自收拾。这句话从许明奇的键盘上打出来,等于是一个面向所有人群发的警告。杨晓东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张汉钦,这个在凤里中学横行霸道了两个多月的混混头子,这个打了杨晓东三拳、逼得郑安琪洗胃、在旧厂房里说“总有一天会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的人——现在躺在石狮某家医院的ICU里。他不是被法律制裁的,也不是被正义击倒的。他是被另一个比他更狠的人捅的。那些他信奉的丛林法则,最终把他自己吞了进去。
“现在群里还在聊吗?”杨晓东问。
“在聊。但都是小喽啰在说。许明奇发完那条消息就下线了,蔡环环也是。现在群里最活跃的是一个叫什么‘凤里刀仔’的人,在说要去石狮‘支援汉钦哥’。但没人响应。”王志豪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你没看到那些回复——平时一个个喊汉钦哥喊得比谁都亲,现在要么不说话,要么说‘最近学校管得严,不好请假’。树还没倒呢,猢狲已经开始散了。”
杨晓东挂了电话,坐在电话机旁边,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他妈洗完碗了,在厨房里喊他“早点睡”。他应了一声,但没动。
张汉钦被捅了。躺在ICU里。生死未卜。这件事对杨晓东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张汉钦短期内不会来找麻烦了。意味着期末考这一周是安全的。意味着寒假可能也是安全的。但这件事对许明奇意味着什么?对蔡环环、施婷婷、李小雨意味着什么?他们失去了头儿。他们的核心塌了一角。他们会就此罢手吗?还是会因为失去了靠山而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杨晓东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门。他从书包里掏出付建坤借给他的诺基亚手机,找到郑安琪家的座机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太晚了,她可能已经睡了。而且这件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他躺在床上,枕着双手,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细长的闪电。他想起了林淑华在黑板上写的“规矩”二字,想起了陈副所长说的那个被判七年的初三学生,想起了郑安琪在卫生院门口说的“杨晓东,我们不要管了好不好”。
那些话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一个问题上——张汉钦在ICU里躺着的时候,会不会有人告诉他,“你这一刀挨得不冤”?
没有人会告诉他。他身边那些称兄道弟的人,此刻正在QQ群里悄悄潜水,假装不在线。他信奉的丛林法则里,没有“兄弟”这个词的位置。只有狼和羊。而他今天变成了羊。
杨晓东闭上眼睛。他不想同情张汉钦。这个人打了他三拳,逼得郑安琪吃了安眠药,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但他也没办法幸灾乐祸。躺在ICU里的不是一张试卷上的分数,也不是一个游戏里的人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比他还大一岁,留过一级,有一个在菜市场卖菜的老妈,有一个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失踪了的老爸。这个人做尽恶事,但此刻他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窗外起了风,把巷子里的榕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杨晓东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还要复习。期末考试还有五天。
二
期末考试的那三天,凤里镇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教室里的窗玻璃内侧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花,这在闽南是很少见的。大家在座位上哈着白气搓手,监考老师也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来回走动的时候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杨晓东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摊着语文试卷。作文题目是《我最想感谢的人》。他想了很多——他妈、付建坤、林淑华、郑安琪——最后写了郑安琪。他没有写全名,只用“她”代替。他写她帮他整理笔记,写她从卫生院出来那天说的“我要活到看到那一天”,写她在港阜村自家二楼窗口看海的背影。他没写的是那只死鸟、初二墙上的红字、她被按在水龙头下面的那天——这些事不是一篇初中作文该写的。他写了五百字,结尾写了一句:“她让我知道,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也可以选择不认输。”
数学考试他发挥得比预想的好。郑安琪那份“易错点总结”救了他——其中三道题都是她标过的题型,他只是把数字换了进去。英语也还行,阅读理解里有一篇关于海豚的文章,他在郑安琪借他的英语周报上读过类似的。政治他背了大题的关键词,答得不算好也不算差。三天考下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能稳在班级二十名左右。
郑安琪考完之后很平静。她把最后一张试卷交上去,回到座位上,把桌上的笔一支一支地收进铅笔盒里。她的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怎么样?”杨晓东问。
“还好。”她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我没做出来,空着了。其他应该都没问题。”
“那道题没几个人做出来。”王志豪在后面插嘴,“我问了一圈,连初二的人都觉得难。”
郑安琪笑了笑,没说什么。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学校里弥漫着一种解放后的狂欢气氛。有人把课本撕了往天上扔,有人约着去石狮溜冰,有人在走廊里追着打闹。老师也懒得管了——考都考完了,再管也没意义。杨晓东和付建坤在教学楼门口等着郑安琪收拾东西,然后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放假了。”付建坤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假了。”
“寒假作业还没布置呢。”郑安琪提醒他。
“明天返校拿成绩单的时候才布置,今天先不管。”付建坤把手枕在脑后,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三周。三周不用看见蔡环环那张脸。”
杨晓东也想说“三周不用提心吊胆”,但他忍住了。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而且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看似轻松的三周,可能会发生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二天返校拿成绩单。杨晓东考了班级第十九名,比期中进步了三四名。付建坤考了第二十三名,刚好没进前二十,这意味着他寒假去不了石狮看拳皇了。他拿着成绩单看了半天,脸拉得老长。郑安琪考了全班第二——比第三名高了十二分,比第一名只差零点五分。林淑华念成绩的时候特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抑制不住的骄傲。
“第一名的同学这学期进步很大,但我觉得更应该表扬的是第二名。”林淑华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你们都知道她这学期经历了什么。但她的成绩不但没有退步,反而从第三进到了第二。这不是天分,是韧劲。”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蔡环环没鼓掌。她坐在后排,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成绩单上她的名字排在最后几个——英语和数学都是三四十分。施婷婷也不比她好多少。李小雨更差。
杨晓东回头看了一眼许明奇的位置。他今天没来拿成绩单。王志豪说他昨天在网上看到许明奇的QQ签名改了,只有两个字——“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寒假第一天,杨晓东睡到了上午十点。这是他一个学期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没有闹钟,没有早自习,没有张汉钦的影子在梦里追他。他妈也没叫他,只是把早饭扣在锅里,自己去了菜市场。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不是过年的那种大鞭炮,是小孩玩的摔炮,扔在地上啪啪响。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洗脸,吃早饭。早饭是地瓜粥和煎蛋,粥还温着,蛋有点凉了,但他还是吃得很香。
吃完饭他去付建坤家的菜粿摊。付建坤正在帮他妈炸菜粿,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看到杨晓东来了,他把漏勺往油锅里一放,跑过来。
“去石狮的事——我妈说虽然我没考进前二十,但还是带我去。她说看在我后半学期还比较努力的份上。”他咧嘴笑,“明天就走。在那边待到年初五。”
“你爸那边住得下吗?”
“住得下。他租的房子挺大的,两室一厅。”付建坤说,“你要不要一起去玩两天?我妈说你可以在那边过年。”
“不了。我妈一个人在家过年太冷清。我爸今年又不回来。我要是走了,年夜饭就她一个人吃。”
付建坤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知道杨晓东他爸的情况。在石狮打工,一年到头不回几次家,回来了也是吵架。今年春节服装厂赶一批出口的订单,加班费比平时高三倍,杨晓东他爸打电话说“过年不回来了”。他妈接了电话之后没说什么,只是把电话放回去,继续切菜。杨晓东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妈切菜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
“那你过年就在家?”
“嗯。陪我妈。”
“郑安琪呢?她怎么过年?”
“她跟她爸回她外婆家。她外婆在南安,大概初五才回来。”杨晓东说,“她昨天打电话跟我说的。还说让我记得帮她那几盆花浇水。”
“什么花?”
“她教室桌上养了一盆文竹。放假前她搬到了传达室,让老陈帮忙照看。但老陈过年也放假,她就托我隔几天去浇一次水。反正我家离学校近。”
付建坤看着杨晓东,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付建坤把目光移开,假装去翻油锅里的菜粿,“就是觉得你这学期变得挺多的。”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以前你是那种——别人骂你一句你一定会骂回去的人。现在你是那种——别人骂你一句你会先想清楚骂回去有没有用的人。”付建坤用漏勺捞起一块炸得金黄的菜粿,放在滤油架上,“林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句话你没白看。你现在确实不是一个武夫了。”
杨晓东拿起那块菜粿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那你觉得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吧。”付建坤想了想,“但也变累了。你以前打架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不服气,现在眼睛里——怎么说呢——像是有个账本。谁欠你多少,你全记着。”
杨晓东没有否认。他确实在记账。不是用笔,是用心。每一次挨打、每一次侮辱、每一次被威胁,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现在不还手,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在等。等那个账本足够厚,厚到可以一次性拿出来,让所有人看清楚——这不仅仅是学生之间的“打打闹闹”。
但他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付建坤。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太沉重了。付建坤明天就要去石狮看拳皇了,他应该在游戏厅里开开心心地玩三天,而不是替杨晓东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你去石狮好好玩。”杨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给我带一份拳皇的海报。”
“拳皇没海报,但有贴纸。我给你带一套。”付建坤说完,又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在这边——小心点。虽然张汉钦在医院里,但许明奇和蔡环环他们还在镇上。”
“许明奇走了。”
“走了?”
“王志豪说他QQ签名改了,就两个字,‘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付建坤沉默了一会儿。“走了也好。他要是留下来,说不定比张汉钦更麻烦。”
杨晓东也是这么想的。张汉钦是狼,你至少能看到他的獠牙。许明奇是蛇,你不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咬你。现在蛇不见了,不知道是去冬眠了还是去别的地方找猎物了。
付建坤一家是第二天早上走的。杨晓东去巷口送他们。付建坤他妈拎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半袋子菜粿——带给付建坤他爸吃的。付建坤背着一个旅行包,脚上穿了一双新买的运动鞋,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朝杨晓东挥了挥手,说“回来给你带贴纸”,然后跳上了去石狮的中巴车。
中巴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车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黑烟,在干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杨晓东站在榕树下,看着中巴车越开越远,直到它拐过骑楼,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一个人走回家。巷子里很安静,那只黄狗不知道又跑哪去了,榕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跑。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纸条是用作业纸撕下来的,折了两折,塞在门缝最下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杨晓东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很细很轻,像是在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在回来的路上了。”
没有落款。
杨晓东拿着纸条站在门口,手心忽然出了一层汗。这行字的笔迹他不认识。不是付建坤,不是郑安琪,不是王志豪,更不可能是张汉钦自己。那会是谁?谁知道他家住哪?谁知道张汉钦的动向?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凑近了看纸张的纹路——是那种最普通的二十格的作业纸,凤里镇任何一个小卖部都能买到。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推开门走进院子。他站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他在回来的路上了。”六个字,没有主语,但主语是谁,不需要猜。张汉钦。一定是张汉钦。
他蹲下来,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他的手指上。他想起了王志豪说的那个消息——张汉钦在ICU,挨了三刀。从十二月三十一号到现在,过了不到一个月。如果他已经出院,说明伤势没有传言中那么严重。如果传言本来就是夸大的——蔡环环那张嘴——那可能张汉钦根本就没进ICU,只是普通病房住了几天。
那他现在要回来了。
杨晓东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堂屋。他妈在厨房里腌鱼,咸鱼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他拿起座机话筒,给王志豪打了个电话。王志豪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还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网吧里特有的烟味。
“你帮我查一下,张汉钦那个群最近有没有消息。”
“你等会儿,我开电脑。”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Windows XP的开机音乐——噔噔噔噔——然后是鼠标点击的声音。“群里好几天没人说话了。自从上次许明奇发了那条龙哥的警告之后,群里就死了。我看看最新的发言记录——哦,有一个。”
“谁发的?”
“蔡环环。今天早上发的。就一句话——‘汉钦哥快回来了’。”
杨晓东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纸条上的话和王志豪查到的消息对上了。蔡环环今天早上在群里说“汉钦哥快回来了”,而他今天早上在门缝里发现了那张纸条。写纸条的人不是蔡环环——蔡环环的字他见过,方方正正的,写得很大很用力,不像纸条上这种细细的、发抖的笔迹。但消息的源头是同一个。
“还有别的吗?”
“没了。就这一条。我翻了一下群成员——许明奇退群了。他的QQ号不在成员列表里。他是群管理员,能自己退。说明他是主动离开的,不是被踢的。”
许明奇退群了。这个消息比张汉钦要回来更让杨晓东意外。许明奇是张汉钦最铁杆的跟班,是军师,是执行者。杨晓东脸上缝的五针里,有他的一份——那一钢管砸在墙上的力道,杨晓东至今记得。如果连他都退出了,说明张汉钦的圈子正在从内部瓦解。但瓦解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龙哥的压力?还是因为张汉钦本人在石狮出事后,让许明奇看到了继续跟下去的风险?还是他们内部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
“还有别的异常吗?”
“有。蔡环环今天把QQ签名也改了,改成‘有些人走着瞧’。施婷婷的签名改成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李小雨倒是没改——她好像最近都不怎么上网了。”王志豪顿了一下,“你觉得她们这签名是针对谁的?”
“还能有谁。”
王志豪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小心点。张汉钦回来之后,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我知道。”
挂了电话,杨晓东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盯着茶几上的电话机发呆。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发什么呆”,又缩回去了。他拿起话筒,想了想,拨了郑安琪家的号码。响了六声,没人接。他放下话筒,又拿起,拨了林淑华办公室的号码。林老师接得很快。
“林老师,我是杨晓东。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听到消息,张汉钦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纸条。有人塞在我家门缝里的。还有蔡环环在QQ群里说的。”
“纸条是谁写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笔迹不认识。”
林淑华又沉默了一会儿。杨晓东能听到她那边翻纸的声音,大概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件事我知道了。”她说,语气很稳,“放假期间学校没有保安——新来那个保安春节也回家了,只有老陈隔天来巡一圈。你们尽量不要一个人单独在外面。如果张汉钦真的回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联系派出所。”
“林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张汉钦回来之后再做那种事——那个信封里的东西,能用上了吗?”
林淑华没有马上回答。她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能用。”她说,“但不是现在。你给我的东西我已经看过了。那是一个很完整的记录。但目前的性质还停留在校园欺凌和治安纠纷的层面——对方也是未成年人,要真正启动严肃程序,需要更充分的理由。”她顿了顿,放轻了声音,“我希望不需要走到那一步。但如果真的走到了,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会让它在最合适的场合出现。”
杨晓东挂了电话。林淑华的话让他心里踏实了一点,但只是“一点”。林淑华说了“如果”,说了“希望不需要”。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担忧。
接下来的几天,杨晓东几乎每天都去学校给郑安琪那盆文竹浇水。放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看不到一个人,芒果树光秃秃地站在风里,教学楼的窗户全都关着,反射着灰色的天光。传达室里老陈在听收音机,里面放着闽南语的歌仔戏,咿咿呀呀的。文竹放在传达室窗台上,盆里的土干了一半。杨晓东从传达室的水龙头接了半瓶水,慢慢浇进去,看着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文竹长得很好。细细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翠绿翠绿的。郑安琪养了它一个学期,从开学到现在。它在被人泼脏水的课桌上活了下来,在这间见证过太多恐惧和眼泪的教室里活了下来。杨晓东用手指碰了碰它的叶子,很软,带着一点凉意。
他浇完水,把矿泉水瓶放在窗台上,然后走出校门。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是许明奇。
许明奇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方便面和一瓶矿泉水。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得更深。他的头发长了,没怎么打理,乱糟糟地堆在头顶。他看到杨晓东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两个人隔着菜市场门口那滩污水对视了一秒。
然后许明奇转身,快步走进了菜市场旁边的小巷子里。
杨晓东没有追上去。他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许明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地上那滩污水映着灰色的天空,被风吹皱了一角。
许明奇还在镇上。他没有“走了”。他只是退了QQ群,改了签名,把自己藏起来了。他为什么躲在这里?是在躲张汉钦?还是在等什么别的?
杨晓东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地上又有一张纸条。折得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形状,塞在门缝同一个位置。他弯腰捡起来,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拍。
纸条上还是只有一行字,笔迹跟上次一样,又细又轻。
“他回来了。明天。你小心。”
杨晓东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片被他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他推开门,走进院子,把门闩插上。他靠在门板上,把那两张纸条都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对比着看。同样的纸,同样的笔迹,同一个人写的。这个人知道他家在哪,知道张汉钦的动向,而且选择了偷偷告诉他而不是公开说。
会是谁?
他在脑海里把可能的人过了一遍。付建坤在石狮,不可能每天跑到他家门缝底下塞纸条。王志豪这几天一直在网吧,而且王志豪的字他认识——圆滚滚的,横平竖直,跟纸条上这种细细的、明显是在紧张状态下写出来的字完全不同。郑安琪在南安,而且她的字是全班最工整的,不可能抖成这样。林老师?林老师不会用这种方式——她如果有话要说,会直接打电话。
那还有谁?
杨晓东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进堂屋。他妈正在看电视,屏幕上在播一个什么晚会的预告片,花花绿绿的。杨晓东在竹椅上坐下,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手指捏着那两张纸条。
他在心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他回来了。明天。你小心。”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房门。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支银灰色的索尼录音笔——上次旧厂房之后郑安琪把它留给了他,说“你比我更需要”——检查了电池电量和存储空间。电池满格,存储空间还有十几个小时。他把录音笔放进了棉袄内侧口袋里。然后他又检查了一遍付建坤借给他的诺基亚手机——电量够,话费还剩四十多块,通讯录里林老师的号码、陈副所长的号码、王志豪家的号码都在。他又往里加了一个——郑安琪外婆家的座机号码,她走之前留给他的。
窗外,天已经黑了。风吹着榕树叶子,沙沙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远处有人在放烟花——还有几天就过年了,镇上已经有人开始预热了。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把窗纸照得忽明忽暗。
杨晓东躺在床上,没有脱衣服。他把手伸进棉袄里,手指摸到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不是不怕。他是学会了跟恐惧共存。既然张汉钦要回来,那就让他回来。二〇〇八年的春节,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三
张汉钦真的回来了。
腊月二十五那天,凤里镇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用细筛子筛米。空气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骑楼的屋檐滴滴答答地淌水,整条街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黏稠的安静里。杨晓东撑着他那把断了根伞骨的破伞去菜市场帮他妈买酱油,路过菜粿摊的时候,看到摊子前面围了几个人。付建坤他们家走了之后,摊子就没开过,但此刻那里聚着三四个人,靠在摊子的铁皮卷帘门上,在躲雨。
其中一个人是张汉钦。
他瘦了。这是杨晓东的第一反应。张汉钦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头发剃短了——不是那种时尚的板寸,而是像刚从医院里出来那种,乱七八糟的,有几块地方剃得深有几块地方剃得浅。他的左胳膊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羽绒服的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还是像以前一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猎物般的冷光。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蔡环环,穿着紧身皮裤和高跟靴子,撑着一把红色的伞,嘴里照例嚼着口香糖。另一个是施婷婷,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没打伞,缩在蔡环环的伞底下。许明奇不在,李小雨也不在。他哥——那个开面包车的光头——也不在。
杨晓东在街对面停住了脚步。张汉钦也看到了他。隔着一条湿漉漉的街,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雨点打在杨晓东的破伞上,啪啪地响。路边的排水沟里积满了水,雨水从铁篦子上漫过去,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张汉钦没有走过来。他只是歪了歪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然后他用那只好着的手——右手——朝杨晓东比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喉咙上横着一划。跟许明奇在操场上做过的那一个手势一模一样。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蔡环环和施婷婷跟在他后面,红伞在灰蒙蒙的街景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骑楼的拐角处。
杨晓东站在街对面,手里的酱油瓶握得紧紧的。雨打在他的裤腿上,湿了一片。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进了菜市场,买了酱油,然后回家。
他没有跟我妈说这件事。她正忙着炸年货——醋肉、带鱼、炸枣——厨房里油烟滚滚,收音机里放着过年歌。杨晓东帮她把酱油倒进调料瓶里,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张汉钦那个割喉手势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还没完。
他拿出诺基亚手机,给王志豪打了个电话。
“我看到张汉钦了。”
“在哪?”
“菜市场门口。他跟蔡环环、施婷婷在一起。胳膊吊着绷带,应该是上次石狮那件事的伤。他没有走过来——就是在街对面比了个手势。”
“什么手势?”
“割喉。”
王志豪沉默了一会儿,键盘声在背景里也停了。
“许明奇不在?”
“不在。李小雨也不在。”
“我在群里看到了新消息——蔡环环今天下午发了一条,说‘汉钦哥回来了,有些人要准备还账了’。”王志豪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还发了一个表情——一把刀。”
杨晓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厨房里他妈的油锅还在滋滋作响。巷子里传来小孩的嬉闹声和零星的鞭炮声。
“明天我就去找陈副所长。”杨晓东说。
“你要提前报案?”
“不是报案。是报备。我答应过陈副所长——如果张汉钦回来了,第一时间告诉他。他说过,这个案子他记着的。”
挂了电话,杨晓东又打给郑安琪。这一次她接了。她还在南安外婆家,背景音里有电视声和老人的说话声。杨晓东把看到张汉钦的事告诉了她,连同那个割喉手势。她听完之后没有尖叫,没有慌张,只是沉默了几秒钟。
“你手边有什么?”她问。
“录音笔、手机、你给我的U盘。”
“好。从现在开始,你出门就带着录音笔。不要关机,不要管存储空间——能录多少录多少。如果张汉钦跟你说话,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回应情绪——只回应事实。越平静越好。你越平静,他越容易露出破绽。”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郑安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刚才说许明奇不在——我在南安也听到了一些消息。我爸有个病人是石狮那边的,说张汉钦在石狮挨刀的事跟许明奇有关。”
杨晓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具体不清楚。那个病人只说,张汉钦在台球厅跟外地人打起来的时候,许明奇也在场。但许明奇没有动手。他站在旁边看着。后来龙哥那边的人问话的时候,他说‘拦不住’。但有人说,他根本就没有拦。”
杨晓东脑子里浮现出许明奇那张阴阴的脸。如果他当时在场却没有动手——那他是在观望。观望张汉钦会不会被打死。如果张汉钦被打死了,他就是目击证人。如果张汉钦没死,他也可以说“我拦不住”。他在给自己留后路。杨晓东忽然想起许明奇在旧厂房里说“龙哥打过电话”时的表情,还有跨年夜那天他退群了的事情。也许许明奇早就在布局了。他不是张汉钦最忠心的跟班——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己摘出来。
“那许明奇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爸说他没回凤里。有人在石狮见过他,说他在龙哥那边帮忙。但不确定。”
挂了电话,杨晓东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的。张汉钦回来了,但他的队伍散了。许明奇不在了,李小雨不在了,他哥也没有出现。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蔡环环和施婷婷。这是张汉钦最虚弱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需要用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暴力,来重新建立自己的权威。
第二天上午,杨晓东去了凤里镇派出所。这一次他没有找陈副所长——陈副所长去市局开会了——而是找了一个值班民警,姓刘,三十来岁,看起来很和气。杨晓东把情况说了一遍:自己之前被张汉钦打过,派出所已经出过警,有记录。现在张汉钦回来了,在街上朝他比割喉手势。他还没动手,但威胁的意思很明确。
刘警官认真地听了,做了笔录,然后合上本子。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记录了。但目前他只是比了一个手势——手势本身很难界定为直接威胁。而且他胳膊还吊着绷带,看起来暂时不具备实际动手的能力。”他顿了顿,“不过你说得对,提前报备是对的。如果他再有任何实质性的威胁或者行为,你马上打一一〇。我们会出警。”
从派出所出来,杨晓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派出所门口的花坛里,几棵矮冬青被雨洗得发亮。院子里停着那辆老桑塔纳警车,车顶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雨珠。
“实质性的威胁或者行为”——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法律保护的是被刀砍了的人,不是被人用眼神警告的人。他得等到张汉钦真的动手,才能等到实质性的保护。可如果真的等到那一天,还来得及吗?
他刚走到巷口,远远就看到自家门上又夹着一张纸条。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走过去,抽出纸条,展开。还是同样的纸,同样的笔迹。
“他在叫人。许明奇不回来。他在找新的人。”
杨晓东把纸条攥在手里,迅速扫了一圈巷子。没有人。榕树下空荡荡的,连那只黄狗都不在。青石板上只有雨后的积水,映着灰色的天空。他走进院子,关上大门,背靠着门板,把纸条上的三句话又读了一遍。
“他在叫人。”——张汉钦在找人。不是许明奇这种跟班,而是新的、愿意替他卖命的人。
“许明奇不回来。”——许明奇选择离开不是暂时的,是彻底的。这意味着张汉钦身边的执行力断了一根柱子。但也意味着他可能会找更狠的人来代替。
“他在找新的人。”——这个人可能是谁?外校的?镇上的?还是石狮那边龙哥手下的?
杨晓东把这张纸条和之前两张放在一起,用小夹子夹好,放在书桌抽屉的最里层。这些纸条,他以后可能用得上。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王志豪打了个电话。
“你帮我在网上查一件事——最近有没有人在QQ群或者贴吧里发消息,说要‘招人’或者‘找人帮忙’的?凤里的群,石狮的群,都看看。”
“你是说——”
“张汉钦在找人。我要知道他找的是谁。”
“我马上查。你等我消息。”王志豪挂了电话。杨晓东能听到他那边飞快敲键盘的声音——不是玩游戏的那种节奏,是搜索,是翻页,是一个一个窗口打开又关闭。键盘噼里啪啦响着,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四
腊月二十七,凤里镇的年味浓了起来。
骑楼下的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有些是绸布的,有些是塑料的,红的金的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卖春联的摊子从菜市场门口一直摆到了榕树下,红纸黑字铺了一地,写的是“福星高照”、“财源广进”、“万事如意”。卖烟花爆竹的小摊生意最好,擦炮、摔炮、窜天猴、彩珠筒,花花绿绿的盒子堆得跟小山似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混着炸物摊飘来的油香,是凤里镇冬天特有的味道。
杨晓东他爸终于打了电话回来。说厂里年初三才放假,初三晚上坐大巴回来,初四到家。他妈接电话的时候语气很淡,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然后她站在电话机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厨房继续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更响更密。杨晓东知道她不高兴,但他没有去劝。大人们的事,他劝不动。
下午三点,王志豪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刚跑了百米冲刺似的喘,键盘声在背后噼里啪啦地响。
“查到了。”
“说。”
“一个石狮那边的小混混,外号‘阿飞’,在网上发帖子说‘找活干’。张汉钦在他帖子下面留言,说‘凤里这边有活,来不来’。两个人私信聊了好几条——我截到其中一条,阿飞说‘要动手的话加钱’。张汉钦回的是‘钱没问题,但要狠’。”
杨晓东握着话筒的手指节节收紧。张汉钦找了一个石狮的人,谈好了价钱,要求是“要狠”。他已经不是在学校里拉帮结派了,他是在雇人。像大人一样,出钱、雇人、办事。
“张汉钦哪来的钱?”
“不知道。但石狮那个阿飞在网上的留言里提了一句‘上次的定金收到了’。说明张汉钦已经付了一部分。”王志豪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严肃,“我觉得,他这次叫人的目的不只是吓唬你们。你看他用的词——‘要狠’。如果只是吓唬,不需要‘狠’,只要站几个人就够了。”
杨晓东沉默了很久。厨房里传来他妈剁饺子馅的声音,菜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闷闷的。巷子里小孩在放鞭炮,啪啪的响声像是远处的枪声。一切都还笼罩在过年的祥和气氛里——但在这层薄膜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那个阿飞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聊天记录里没提具体时间。只说‘年前’。”
年前。今天是腊月二十七,年三十是后天。也就是说,阿飞可能已经来了,也可能明天来,也可能就是今晚。
杨晓东挂了电话,拿着诺基亚走到窗边,拨通了郑安琪外婆家的号码。这一次她接得很快。他说了阿飞的事,说了张汉钦在网上招人的记录,说了王志豪截到的那句“要动手的话加钱”。郑安琪听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电视杂音。
“你准备怎么做?”她终于开口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录音笔、手机、证据备份。陈副所长明天从市局开会回来,我打算把新情况告诉他。不是正式的报案——是更新报备。他说过,如果有新情况要第一时间让他知道。”
“好。”郑安琪说,“我提前回来。”
“不用——”
“不是因为你。”她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但底下有一层不容商量的硬,“是因为我自己。我是当事人。他墙上喷的是我的名字,纸条上写‘下一个是你’也是我,张汉钦嘴里说过的每一句脏话都跟我有关。我不能一直躲在外婆家,让你一个人挡在前面。”
杨晓东握着话筒,没有说话。他想起她从卫生院出来那天,站在他面前,个子只到他下巴,眼神却像一把刀。那天的她说“我不要再欠了”。今天她又说了一样的话。她从来都不想欠任何人的。哪怕是并肩作战的人。
“你爸同意吗?”
“他不同意。但他也拦不住我。”她顿了一下,“我跟我爸说了这样一句话——‘妈走后你一个人把我带大,你从来没让我觉得自己比别人少了什么。现在我有事要自己面对,你应该最懂我。’我爸听了之后没再说话。他今天下午就去车站帮我买票了。”
杨晓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郑建国,那个在教导处说出“去你妈的流程”的牙医,那个在病房里红着眼眶说“我是当爹的”的父亲,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他的女儿。不是因为他不在乎她的安全,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仗必须自己打,别人代替不了。
“那你在路上小心。到了凤里给我打电话。”
“嗯。最晚腊月二十八晚上到。”
挂了电话,杨晓东坐在窗边,看着榕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天快黑了,骑楼下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湿漉漉的街面染成红色。有个老太太在巷口烧金纸,火焰在铁桶里跳跃,纸灰被风吹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厨房门口。他妈正在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在托盘上。她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手上的动作利索而熟练。
“妈。”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外面的混混来咱们家门口闹事,你千万别出来。锁好门,打电话报警。”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杨晓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是担忧还是心疼的东西。她没有问“为什么会有混混来咱们家”,也没有问“你又惹了什么事”。她只是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你也是。”她说,声音有些哑,“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我知道。”
杨晓东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他从书包底下抽出那根钢管。他看了它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到了床底下最深处。他不准备用它。他准备了别的东西。他把录音笔放在枕头底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东西。不是日记。是时间线。
从二〇〇七年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到今天二〇〇八年腊月二十七。他按日期一条一条地写——每一次冲突、每一次威胁、每一次他找过的人、每一次对方说过的话。他写了整整五页纸。他把这五页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如果我出事了,请公开。”
然后他把信封放在书桌抽屉里,和其他所有证据一起,关上抽屉。
五
腊月二十八下午,郑安琪回到凤里镇。
她坐的是从南安到凤里的中巴车,在菜市场门口下的车。杨晓东去接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背着她那个小挎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看起来比上周打电话时又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到杨晓东站在榕树下,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走过来。
“路上还好吗?”
“还好。车上人多,站了一路。”她把袋子递给他,“给你带的东西。”
杨晓东打开一看,是一盒南安的蜜饯,还有一本笔记本。不是那种学生用的练习本,而是一本带锁的日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片星空。
“日记本?”杨晓东抬头看她。
“嗯。我爸说,把想不通的事情写下来,写着写着就想通了。”她说,“这是他的方法。他说他年轻的时候遇到难事就用这个方法。写的时候不要想别人会不会看到——就当是写给自己的遗书。写完锁上。过几年再拿出来看,会发现当年觉得天大的事,其实也就那样。”
杨晓东把日记本拿在手里翻了翻。纸张很厚实,白色的,横线印得很淡。锁是那种最简单的密码锁,三位数,初始密码是三个零。他没有改密码,直接把日记本放进了棉袄内侧口袋。
“替我谢谢你爸。”
“你自己谢。他初五过来。”
两个人往杨晓东家的方向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施婷婷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年货。她看到郑安琪,表情微微一变,然后扭过头,加快脚步走了。那个瞬间杨晓东捕捉到了她的眼神——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尴尬,又像是心虚。以前她看郑安琪的眼神是轻蔑的、居高临下的,现在却像是不敢直视。
“她怎么了?”杨晓东自言自语。
“她怕了。”郑安琪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张汉钦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许明奇走了,李小雨也不跟着她们了。施婷婷是那种墙头草——谁有势她跟谁。现在张汉钦这条船在漏水,她在考虑要不要跳船。”
“但她还没跳。”
“因为她怕跳了之后张汉钦先把她收拾了。所以她现在既不敢走,也不敢留。最难受的就是这种人。”
杨晓东看着施婷婷急匆匆消失在骑楼下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也挺可悲的。她不是施暴的核心,她是一个帮凶,一个舆论的传播者。她说的每一句“一个巴掌拍不响”,每一次咯咯的笑声,都变成了推郑安琪往深渊里多走一步的力道。但她自己大概从没想过这些。她只是跟风,跟蔡环环的风,跟张汉钦的风。现在风要转向了,她跑得比谁都快。
晚上七点,杨晓东和郑安琪在杨晓东家堂屋里整理证据。桌上摊满了东西——两份录音备份、王志豪截的QQ群聊天记录截图、旧厂房照片、卫生院病历复印件、林淑华那里拿回来的MP3。郑安琪把这些材料分门别类,贴上标签,装进一个塑料文件夹里。她做得非常细致,每一项都标注了日期和来源。
杨晓东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觉得张汉钦这次会什么时候动手?”
郑安琪停下手里的动作。“年前还是年后?”
“王志豪说那个阿飞说了‘年前’。”
郑安琪想了想。“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年前只剩下明天和后天两天。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忙,街上人少,学校也锁了——如果他要动手,最可能是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上午。”
“为什么不是晚上?”
“晚上有鞭炮。除夕晚上到处都是鞭炮声和烟花声,他搞出什么动静来,反而容易惊动周围——警察除夕也巡逻。白天街上人少,但又不是完全没人。如果有目击者,至少有人能叫救护车。”
她说到“救护车”的时候,语气平淡得让杨晓东心里一紧。
“你确定他会动手?”
“不确定。”郑安琪说,“但他在网上找人的时候说了‘要狠’。一个人出钱雇打手,还特别强调‘要狠’——那就不是为了吓唬。他动了杀心。”
“杀心”两个字落在堂屋的寂静里,像两块石头沉入水面。杨晓东看着桌上那堆证据,忽然觉得很荒诞。他和郑安琪,两个十三岁的初一学生,在腊月二十八的夜里坐在一起,冷静地分析另一个十三四岁的人是不是动了杀心。这应该是大人的话题,警察的话题。但他们没有大人可以依靠。林淑华尽力了,陈副所长尽力了,但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也就是“报备”和“多巡逻”。没有人能二十四小时保护他们。没有人能提前阻止一场尚未发生的暴力。
“我跟陈副所长说了。”杨晓东说,“他明天下午回凤里。他说如果张汉钦有任何动作,直接打一一〇,不要犹豫。”
“一一〇从镇上到凤里,最快也要十分钟。”郑安琪说,“十分钟能做很多事。”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很多事”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挨过三拳缝了五针。再有下一次,可能就不是缝针的事了。
郑安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花了的旧MP3——被蔡环环踩碎了之后她又修好了,外壳用胶带粘着,但居然还能用。她把MP3放在桌上。
“明天,我们都带着录音设备出门。你带录音笔,我带MP3。如果我们俩同时录——不管谁的设备被发现,另一个人的还在。”
杨晓东看着她把MP3小心翼翼地用胶带加固外壳的裂缝,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她怯生生地问“这个位子有人吗”的样子。那个女孩子在五个多月里,从一个被扯了发圈就哭的人,变成了一个会修录音设备、会分析敌人动向、会备份证据的人。这不是成长。这是被逼出来的进化。每一次伤害都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茧,茧越来越厚,最后变成了一层铠甲。
“如果明天或者后天真的出事了,”郑安琪抬起头,看着杨晓东,“你答应我件事。”
“你说。”
“不要逞英雄。如果对方人多,如果对方有刀,你就跑。不要管我。我会跑。我们一起跑,往派出所方向跑。”
“然后呢?”
“然后,”她抿了一下嘴唇,“让他追。他追得越远,目击者越多。每一个看到他追我们的人,都是证人。”
杨晓东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计算。她不是在说气话,她是在做一个战术推演——把逃命也变成收集证据的方式。
“好。”杨晓东说,“我答应你。”
六
腊月二十九。
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很冷。杨晓东推开门的时候,巷子里的积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榕树的枝丫上挂着几根冰凌,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飘下雪来——但闽南从来不下雪,这只是北方寒流带来的干燥冷空气造成的错觉。
杨晓东站在院子里,把棉袄裹紧,内侧口袋里的录音笔硌着他的肋骨。他按下录音开关,绿色的小灯亮了起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今天街上出奇地安静。平时那些摆摊卖春联卖鞭炮的摊位都还在,但摊主们缩在棉大衣里,也不吆喝了。偶尔有一个两个行人,都是匆匆走过,手里拎着最后一批年货。今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完整的采购日——明天就是除夕了,该买的都买得差不多了。菜市场里比平时冷清,只有几个卖鱼卖肉的还在守着摊位。
杨晓东去买了他妈交代的面粉和白糖,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走出菜市场的时候,他看到了他们。
张汉钦站在街对面的骑楼下,胳膊还吊在胸前,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他身边站着一个陌生人——一个穿着棕色皮夹克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平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脖子和脑袋几乎一样粗。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鼓着一个硬邦邦的轮廓。杨晓东看不清是什么,但他想起王志豪提到的那个名字——阿飞。
除了阿飞,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蔡环环,穿着高跟鞋,站在张汉钦旁边,嘴里还是嚼着口香糖。另一个不是施婷婷——施婷婷不在。是一个杨晓东从没见过的男生,看起来十六七岁,染着黄毛,蹲在骑楼的台阶上抽烟。
张汉钦看到杨晓东,从骑楼下走了出来。阿飞跟在后面,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杨晓东。”张汉钦叫他的名字,声音比以前沙哑了一些,“好久不见。”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把面粉袋子放在脚边,右手自然地插进棉袄口袋里——里面是诺基亚手机。他已经提前把一一〇的号码输好了,按一下拨打键就能拨出去。
“听说你最近在到处跟人说我坏话。”张汉钦走近了几步,停在离杨晓东大约两米远的地方,“跟老师,跟警察——全说了。录音也录了,照片也拍了。你可真能折腾。”
“我没有说你坏话。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告诉了他们。”杨晓东的声音很平稳,“你在旧厂房打我,逼得郑安琪吃安眠药,你的人在初二墙上喷她的名字,你在QQ群里发威胁——这些都是事实。”
张汉钦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的右臂还吊在胸前,但他的右手攥成了拳头。
“事实?行。那我也说一个事实。”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杨晓东的耳朵,“你让我在凤里混不下去。龙哥不接我电话了,以前那帮人全跑了。许明奇那个王八蛋——我当他是兄弟,他在石狮站在旁边看我被人捅。我在ICU里躺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看我。”
杨晓东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药膏味——绷带底下可能还在化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
“我在医院里想了很多。”张汉钦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知道我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是你。是你和那个婊子。如果不是你们,我不会走到这一步。龙哥不会觉得我‘惹事太多’。派出所不会来调查。学校不会给我记过。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揪住了杨晓东的棉袄领子。力道很大,杨晓东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他的脸离杨晓东只有几厘米,眼睛里全是血丝。
“今天,我们算总账。”
杨晓东没有挣扎。他低下头,看着张汉钦那只绑着绷带的左臂。绷带下面的伤口还在愈合——肚子上的那一刀。他想起了许明奇在旧厂房里说过的话——“龙哥说了,不要搞大。”现在龙哥不接电话了,许明奇不在了。张汉钦失去了所有约束,也失去了所有退路。他什么都不怕了。
“你想怎么算?”杨晓东问。
“旧厂房。太阳落山之前。”张汉钦松开他的领子,退后一步,嘴角浮起那个熟悉的笑容——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可以不来。但我保证,你就算不来,我也会找到你。你家在巷子里第三个门,你妈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你爸在石狮打工过年才回来——我都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朝骑楼走去。阿飞看了杨晓东一眼,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手里不是刀,是一根甩棍。他把甩棍甩开,在空气中抽了一下,发出嗖的一声脆响,然后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那个蹲在台阶上抽烟的黄毛站起来,也看了杨晓东一眼,然后跟着走了。蔡环环走在最后,路过杨晓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知道许明奇为什么不回来了吗?”她说,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刺,“因为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张汉钦这个人,迟早会拉所有人一起死。他不想死。”
然后她也走了,高跟鞋踩在骑楼的水泥地面上,咯噔咯噔的,越来越远。
杨晓东拎起面粉袋子,走回家。他的步子很快,但手是稳的。面粉袋子的提手勒得他手指发白。
回到家,他把面粉和白糖放进厨房,跟他妈说“我去找一下郑安琪”,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拿出诺基亚手机,拨了一一〇。电话接通了,接线员的声音很稳——“这里是凤里派出所,请问有什么情况?”他把刚才在街上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张汉钦揪住他领子的动作,包括阿飞甩开甩棍的细节,包括那句“旧厂房太阳落山之前”。接线员说会马上安排巡逻车过去。
然后他打给陈副所长。陈副所长的手机响了六声,没人接。大概还在从市局回来的路上。他留了一条短信——“张汉钦带了石狮的人在旧厂房等我。带了甩棍。我报警了。”
然后他打给王志豪。王志豪接得很快。
“你帮我做一件事。”杨晓东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冷静,“把上次拍的那些照片、录的那些音,全部打包。如果六点之前我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把东西发给林老师,发给陈副所长,发到你们网吧能发的所有QQ群里。不要怕别人说你多管闲事。”
“杨晓东——”
“记住了。六点。”
他挂了电话,然后打给郑安琪。她接起来的时候,没有说“喂”,而是直接问:“什么时候?”
“现在。你去叫付建坤他妈——付建坤不在,但他妈认识派出所的人。你跟她说清楚情况,让她也帮忙报警。然后你去派出所门口等我。”
“你要一个人去?”
“我去拖时间。他约的是太阳落山之前,现在才下午一点。我在那边拖住他,等到警察来。他今天带了人,带了甩棍——如果我不去,他会找到家里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郑安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二十分钟。派出所门口等你。你不来,我进去找陈副所长。”
电话挂断了。
杨晓东把手机放进棉袄口袋。把录音笔的开关推上去。把U盘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出房间,走到厨房门口。他妈正在擀饺子皮,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收音机里在播《恭喜恭喜》,热热闹闹的锣鼓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妈,我出去一下。”
他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疑问、担忧、欲言又止。但她没有问“去哪里”。她只是放下擀面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走过来,把杨晓东的棉袄领子翻好,拉链拉到最上面。
“回来吃饺子。韭菜鸡蛋的。”
杨晓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家门。
巷子里,风比早上更大了。榕树的枝丫被风吹得弯了下来,上面挂着的冰凌掉在地上,碎成了细小的冰屑。远处的海面上,乌云正在聚拢,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
杨晓东把手伸进棉袄里,摸到了录音笔冰凉的外壳。绿色的小灯还在闪。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过歪脖子榕树,走过菜市场,走过付建坤家的菜粿摊。摊子还关着,铁皮卷帘门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字——“新年快乐”。是小孩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着让人觉得暖和。
他拐上土路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郑安琪。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背着她的小挎包。她看到杨晓东走过来,没有笑,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派出所大门。
陈副所长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办公室里,大衣还没脱,手里拿着杨晓东发的短信。他看完短信,抬头看着杨晓东和郑安琪,沉默了好几秒。
“甩棍?”他问。
“是。那个人不是学生,是石狮过来的。”杨晓东说。
陈副所长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警帽,戴上。“走。我开车。你们两个——坐在后面,别下车。”
警车开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杨晓东从车窗里看了一眼天空。乌云越来越低了,远处的海面上,白色的浪花正在翻涌。要变天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