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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我贪吃是因为缺爱   从丽江 ...

  •   从丽江到香格里拉,海拔往上爬了一千多米,我的"薄荷糖"在盘山路上喘得像得了哮喘的老狗。
      遇到陡坡甚至得换二档轰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车头传进车厢,震得甜甜圈靠枕都在抖。
      我拍着方向盘安慰它:"乖啊,再忍忍,到了香格里拉我给你喝点好的,今天95号加满!你上次加满是什么时候了?上辈子了吧?"
      舒文坐在副驾上,脸色有点发白。
      我瞥了他一眼:"你高反了?"
      "有点……头晕。"他揉了揉太阳穴,"耳朵堵住了。"
      "正常的,三千多米。"我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含着。糖能缓解一点点,心理作用为主,但嘴巴里有东西好受点。"
      舒文接过糖剥了包装纸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脸色确实好看了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松树林和越来越近的雪山,慢慢地说:"我以前没来过海拔这么高的地方。"
      "第一次?"
      "嗯。"
      "那你这趟挺值。"我乐呵呵地加了一脚油门,"川西我走过了,高原我熟。你跟着我,保你高反有糖吃、头疼有氧吸、想吐有塑料袋,后座底下备了三个,别问我为什么。"
      舒文嘴角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吐,但好歹没拿后座的塑料袋。
      到香格里拉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把"薄荷糖"停在一家藏式民宿的院子里,还是网上订的,评分高,评论里都说老板会煮酥油茶、院子里有火盆能烤火。
      果然,一进门就被一股混合着木头和酥油的气息包围了,暖黄的灯光从藏式木窗里透出来,走廊上挂满了五彩的经幡。
      老板是个圆脸藏族人,汉语很流利:"来的正好!刚煮好的牦牛肉火锅,要不要尝尝?"
      我的肚子比我先回答了。咕噜一声,响亮得老板都笑了。
      牦牛肉火锅端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铜锅,汤底是清亮的牛骨汤,大片大片的牦牛肉码在盘子里,肉色深红、纹理清晰,配菜有当地的高山土豆、青稞面疙瘩、一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菜。
      酥油茶装在木头大碗里,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跟我在网上看到的图片一模一样。
      "这个肉——"舒文夹起一片牦牛肉涮进锅里,"比普通的牛肉颜色深。"
      "牦牛肉嘛,高原的牛,天天爬山,肉肯定紧实。"我一边说话一边已经涮了三片肉进碗里,蘸了老板给的辣椒粉,一口塞进去,嚼了两下,我闭上了眼睛。
      那肉跟平时吃的牛肉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有嚼劲,肉的香味是那种"这肉活着的时候一定在山上跑得很开心"的感觉,纯粹的、浓烈的、不用任何调味品也能吃出味道的那种。
      "好吃……"我含糊地嘟囔着,又夹了一片,"舒文你快吃,这肉不等人。"
      舒文也涮了一片,安静地嚼完,点了点头:"确实好。牛很年轻,肉质纤维细腻,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肉片,"这种肉的油脂分布跟我们在平地吃的不一样,更均匀,更少。可能是自然环境决定的。"
      "牛很年轻?那你就说好吃不好吃吧。"
      "好吃。"他终于给出了简练的结论。
      我满意了。
      吃了一轮肉又喝了一碗酥油茶,茶是咸的,带着浓郁的奶香味,入口顺滑,喝完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床棉被里。
      我打了个嗝,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完蛋,这顿吃完,我回去称体重至少得加五斤。"
      舒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又看到了他嘴角那抹"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的弧度。
      火锅吃完,两个人都撑得不想动。
      老板在院子里升了一盆火。
      是真的一盆火,一个铁皮盆子里面烧着干柴和松枝,噼里啪啦地响。
      高原四月的夜晚冷得很,白天还有十几度,太阳一落山温度就往下掉,我和舒文裹着民宿提供的毛毯子,缩在火盆旁边的长凳上。
      头顶的星星多得吓人。没有城市的灯光干扰,银河像一条被谁随手泼上去的银白色颜料带,横跨整个天幕,密密麻麻的星星塞满了每一寸空隙。
      我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跳动的火焰上。
      舒文也没说话。毯子裹着他,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手捧着那杯还没喝完的酥油茶,火光把他的轮廓映成暖橙色。
      "哎。"我开口了。
      "嗯?"
      "你说..."我看着火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但今天晚上这个环境太好了,好到让人忍不住想说点什么平时不会说的话。
      火会烧掉一些顾虑,星星会稀释一些防备,高原的冷空气让人清醒,又让人冲动。
      "我今天吃火锅的时候又在想那个事。"我换了个方式重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是说减肥,但老是吃个不停吗?"
      舒文侧过头看我,安静地等我往下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高原的空气稀薄,吸进去凉飕飕的,肺里很清醒。
      我盯着火盆里一跳一跳的火焰,慢慢地说:"我跟你讲过吧,我今年三十七了。但你可能不知道,我长到三十七岁才搞明白一件事,就是小时候,我爸没怎么抱过我。"
      舒文的呼吸顿了一拍,没有打断我。
      "他也不是不爱我。就……不知道怎么爱。我小时候成绩还行吧,能吃能睡不闹腾,他们就省心了。但是那种'省心'..."
      我伸手拨了一下毯子边上的流苏,"就是你考了高分,他们说'嗯',然后继续看他们的电视。你摔倒了,他们看你没流血,说'自己起来',然后继续忙他们的。我没有过过生日,因为我爸妈不记得。"
      我停了一下。
      火噼啪地响了一下,一颗火星蹦到半空,又灭了。
      "后来我长大了,自己赚钱了,第一次拿到工资那天,去吃了一顿自助火锅。拿了很多很多,吃到走不动路。"
      "那顿饭吃完了之后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特别安全。安全到我可以不用想任何事,脑子里就只有'好辣'、'好烫'、'好饱'。那种感觉比我从小到大任何时候都踏实。"
      舒文的呼吸放得很轻很轻。
      "然后我就开始这样了。不开心了吃,开心了更要用吃来庆祝一下。有压力的时候吃东西,闲得无聊也吃。反正嘴巴里有东西在嚼的时候,心里就有个声音说'没事的,你还被食物照顾着'。"
      我抬起手里的酥油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但奶香还在。
      我比划了一下,:"工作了半年,我的生日到了,我爸妈还是和往年一样不记得我的生日,但没关系,我给自己买了一个生日蛋糕,这么大,上面有奶油花,我插上蜡烛祝自己生日快乐,然后一口气吃掉半个!嘿嘿"
      我盯着碗沿残留的油花说:"后来...大概三十岁那会儿,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一段话。原话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当孩子成长于情感匮乏的环境,食物会成为最早、最易获得的'爱的替代品',能快速提供短暂的安抚感,填补内心空虚。这种模式会延续到成年,演变为对食物的强烈执念。所谓'贪吃'的本质是对关爱与安全感的渴求。"
      我把这段话慢慢地念出来,念完之后我捧着碗,没有看舒文,继续说:"我当时拿着那本书坐在床上,呆了很久。因为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跟我一模一样。我以为我是嘴馋,我以为我是自律差,我以为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一边喊着减肥一边往嘴里塞东西的废物。结果人家告诉我,你只是饿得太久了。你的胃永远撑不满你心里那个洞。"
      火盆里的木柴又响了一声,啪,一小簇火焰窜起来又落下去。
      我眨了一下眼睛。眼皮有点潮乎乎的,但我迅速把它压了回去。
      我抬起头的时候调整好了表情,对着火盆笑了一下:"所以我就是个从小到大没被好好抱过的人,现在拿食物当被子盖。什么'吃货'、'美食爱好者',听着挺可爱的,背后就一个小孩坐在那里哇哇哭,手够不着爸爸妈妈,只能够得着旁边的饼干。"
      我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
      舒文安静了很久很久,把手里那杯酥油茶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我,火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着。
      他用很确定的语气说:"所以你吃的不是食物,是安全感。"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我把它消化一下。"舒文说得很慢,像是在认真选择每一个字,"我理解的是,你小时候没有被抱够,也没有得到很多的爱。你现在抱着食物,是因为食物不会走,不会因为你省心就不管你了,不会跟你说'自己起来'。它永远在,你吃它,它就填满你......"
      他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我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会‘拥抱’自己的人。"
      我的眼睛眨了两下。
      火盆里的烟忽然被风吹过来,呛得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但眼泪已经滑下来了。我赶紧拿手背去擦,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靠,这烟……风怎么偏偏这会儿吹过来……"
      舒文什么都没说。他从毯子底下伸出那只手,递过来一张纸巾,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我不知道。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耐心地等着,直到我伸手接过去。
      我拿着那张纸巾按了按眼角,假装那是被烟熏出来的、干燥的柴火里飘起来的灰弄的,跟别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舒文把递纸巾的手收回去,重新裹进毯子里,安安静静地转过头看星星,没有再开口。
      火盆里的火慢慢地燃着,柴火发出细碎的脆响。头顶的银河还在那里,亮得像一条流淌的牛奶。
      我擦完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换回平时那种随随便便的语气:"不好意思啊,讲了个苦情故事。平时我可不讲的。"
      舒文笑了一下:"那我赚了。一顿火锅换了一个人的秘密。"
      "你赚大了。"我把那张擦过眼泪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看它蜷曲变黑,"以后你再想听别的,得加餐。酸汤鱼起步,不能低于这个规格。"
      "好。"他答得挺干脆的。
      我跟他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风没有刚才那么大了,但火盆的余温正恰到好处。
      我转过头对他说:"哎,我跟你说,我今天下午的人生信条就是:如果生活给了你一颗柠檬,你就把它做成柠檬茶,再配两块曲奇饼干。"
      舒文想了想,偏过头看着我,火光下他的表情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那如果生活给了你一坨牛粪呢?"
      我瞪了他一眼,瞪完自己先笑了。
      "那就把它烧了,"我指着面前这个火盆,"拿来烤红薯。"
      舒文终于没忍住,轻笑出了声。他的笑声不高,但在高原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晰。
      我也跟着笑了。火盆映着两张脸,我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从大理到丽江到香格里拉,几百公里的路开过来,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比这十分钟还多,但这一刻的火光和安静,比那些话都更实在。
      "行了,回屋吧。"我站起来,毯子滑到椅子上,冷空气瞬间裹上来,我打了个哆嗦,"明天还得去松赞林寺。"
      舒文也站起来,把毯子折好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你说食物能给你温暖。"
      我侧头看他。
      他犹豫了零点几秒:"你要不要把毯子披上?有点冷。"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被他叠好放在椅子上的毛毯,又看了看他。他站在原地没动,耳朵又开始红了。
      我"噗"地笑了一声,走过去把毯子扯过来裹在身上。
      "走了,进屋。"
      舒文跟在我后面,院子门合上的那一刻,火盆里的灰被风吹起来,飞散在高原的星空底下。
      我没回头,但我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步子比以前笃定了一点点。
      也许他也在被"抱住",谁知道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我贪吃是因为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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