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夜,当街发疯 明明破案了 ...
-
姜晚灯闭上眼睛,前两世濒死时的画面、杂乱的市井声音,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倒带、重组、放大——
“瞧瞧,这位沈大人昨儿个又在春风楼喝到通宵。”
“他每日都这样,天刚亮就坐马车归衙,我看他迟早猝死在公堂上……”
两条看似无用的八卦,此刻在她脑海中拼凑成了一张精确到刻钟的定时行程表。
春风楼位于繁华东市,京兆府衙门在西,而陆府门前的这条朱雀街,是宿醉的沈彻坐车归衙的必经之路。
天色刚翻出鱼肚白。就是现在。
“陆家管事……”姜晚灯猛地直起身子,眼神里满是市井小民的惶恐与诚恳,“这长明灯倒了,可是大不吉啊!得赶紧补上新灯油和纸钱。”
陆家管事正烦躁地看着地上的油渍,闻言瞪了她一眼:“废话,还用你说?”
“我……我去街角的张记纸铺买最上等的长生香和灯油。”姜晚灯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一丝感念恩德的颤抖,“苏姑娘先前在街口施粥时,曾给过我两块烧饼……我没别的本事,这趟跑腿,我自己贴钱买最好的,不收陆府的银子,只求给苏姑娘尽最后一份心,保佑她来世投个好人家。”
这借口找得天衣无缝。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哭丧婆,为了两块烧饼的恩情愿意贴钱跑腿,除了“蠢”和“厚道”,管事想不出别的词。
“赶紧滚去买,别耽误了时辰!”管事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让她滚。
姜晚灯低着头,快步朝陆府侧门退去。直到双脚踏出陆府那道高高的门槛,被冷冽的晨风一吹,她眼底的软弱瞬间消散干净。
-
清晨的东市往西归衙的必经之路上,雾气还没散尽。
姜晚灯躲在巷口,死死盯着街道拐角。她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手心里全是冷汗。
终于,一辆挂着京兆府标志、摇摇晃晃的马车出现在视线尽头。马夫看起来也无精打采,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沉闷。
就是现在!
姜晚灯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了出去,整个人跌撞在马车前。
“吁——!”
马夫惊出一身冷汗,险些将人踩在蹄下。车帘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挑起,沈彻那张带着宿醉头疼、倦怠不堪的脸露了出来。他冷冷地盯着挡路的疯女人,还没开口,姜晚灯已经先“疯”了。
姜晚灯披头散发,眼神发直地盯着陆府的方向,“好冷啊……水里好冷啊……”她浑身发抖,手指在空中痉挛般地抓挠着,声嘶力竭地嘶喊起来,“荷花池里的水好深,好冷啊!陆郎!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她手舞足蹈,疯魔般地在泥水里打滚,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这里距离陆府大门不过几十步。大清早的,街坊邻里本就在探头探脑,姜晚灯这几声凄厉的“荷花池”、“陆郎”、“湿衣服”,简直像平地惊雷,瞬间引得路人驻□□头接耳。
陆府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骤然开了。陆明川,以及刚刚那个陆家管事,带着十几个家丁,脸色铁青地冲了出来。
“哪里来的疯婆子在这满口胡言?!”陆家管事一马当先,一见是刚刚去买灯油的姜晚灯,整张脸瞬间煞白。他顾不得体面,劈头盖脸地指着姜晚灯怒骂:“胡说八道!什么荷花池!大少奶奶明明是在城外大河里失足淹死的!你这疯妇竟敢当街攀咬,败坏陆府名声!”
这一声反驳,中气十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尖锐与急迫。马车里的沈彻,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跟一个疯子辩白什么?!”陆明川死死盯着披头散发的姜晚灯,眼底杀机毕露,“这哭丧女显然是得了癔症。来人!把这满嘴胡话的疯子给我绑起来,塞住嘴,拖到后庄关起来灌药!”
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当即手持绳索,凶神恶神地朝姜晚灯扑了过去。
“慢着。”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沈彻翻身下车,动作利落,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颓废感。他按着佩刀,一步步走近,官威压得家丁们不由自主地后退。
陆明川浑身一僵,拱手作揖:“原来是京兆府的沈大人。家门不幸,奴仆发了疯,惊扰了大人的座驾,陆某这便将人带走……”
“陆公子急什么?”沈彻看向脸色紧绷的陆明川,似笑非笑,“一个满街撒泼的疯子,随口喊了几句‘荷花池’,陆家管事不当她是胡言乱语,反而急吼吼地跳出来,非要自证清白,强调人死在大河里;而陆公子身为丈夫,不问这疯子为何胡言,第一反应竟是要‘绑人灌药’。”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逼近陆明川,“陆公子,本官怎么觉得,这姑娘口中的荷花池……比那条大河,要有意思得多?你若心里没鬼,又何必急着去堵一个疯子的嘴?”
陆明川强撑着笑脸,“沈大人说笑了,这疯子昨夜在灵堂就胡言乱语,我只是怕她惊扰了亡妻清净。”
“是吗?”沈彻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姜晚灯。
姜晚灯见鱼儿上钩,当场“白眼一翻”,“砰”的一声直挺挺地晕死在地上。
"哎哟!"车夫惊叫,"这疯婆子厥过去了!"
姜晚灯缓缓睁开眼睛,她揉着酸痛的后脑勺,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满脸阴沉的陆明川和一身官威的沈彻,吓得刺溜一下缩成一团。
“大、大老爷?陆公子?”姜晚灯的声音直打哆嗦,“民女刚刚怎么了?民女不是正要去张记纸铺买灯油吗?怎么躺在街上了……民女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冲撞大人的胡话?”
"你方才在街上发了疯,"沈彻抱着胳膊看她,"嚷嚷着荷花池、水好冷、陆郎推你。你自己不记得了?"
姜晚灯瞪大眼睛,猛地往后缩了缩,"胡……胡话!那一定是鬼上身了!!大老爷,民女什么都不知道,民女就是个哭丧的——"
“既然如此,本官作为京兆府推官,路遇冤魂托冤,便不能不管。”
沈彻敛去脸上的懒散,转过身,声音沉了下去,“陆明川,本官怀疑苏氏死因有异。既然这哭丧女喊得满城皆知,为了陆公子的清誉,也为了给死者一个交代,本官要去灵堂验尸。”
-
一行人折返灵堂。
沈彻往前走了两步,朝身后的衙役抬了抬下巴:"开棺。"
陆明川猛地拦在棺材前面:"沈大人!这不合规矩!玉娘明日就要下葬,现在开棺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京兆府巡查,怀疑死因有异。"沈彻连眼皮都没抬,"这个理由够不够大?"
两个衙役走上前把陆明川架开。棺材盖本来就还没钉死,衙役稍微一使劲,那沉重的棺盖就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滑到了一旁。
一股混合着腐味和甜腻花香的气息涌了出来。
姜晚灯缩在角落里,捂住了鼻子,"哎呀,棺材里怎么有股子熏人的甜味?"
沈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俯身在棺材边缘,凑近女尸的面部,轻轻嗅了嗅。那点懒散在他眉间凝固了一瞬,然后缓缓沉下去,变成了一种极专注的神色。
他直起身:"仵作。"
一个老仵作提着工具箱快步上前,先查验了女尸的口鼻内侧和盖头内侧,又细细检查了指甲缝、手臂、颈侧。
"回禀大人,"仵作直起身,"死者口鼻与盖头内侧均有迷药残留,此药名为'醉仙',黑市禁药,药性猛烈,捂口三息即可致人昏迷。此药遇水即溶,若尸体当真在湍急大河流经,口鼻内绝不可能有残留。这说明她入水时,水势极缓,是静水。"
陆明川的脸色,在听到“醉仙”二字时,已然白了一半分。“不可能……许是裴林那个奸夫下药带她私奔……”陆明川咬牙辩驳。
“大少爷,急什么。”沈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接着验。”
仵作侧过女尸,露出腋下和上臂内侧。青紫色的指印赫然出现在惨白的皮肤上。"拖抱所致的瘀痕,从身后勒住腋下强行拖拽,力道极大,死者当时应当已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姜晚灯缩在角落,怯生生地指着女尸的头发,"大、大人……苏姑娘头发里好像缠着个红红的东西……"
仵作顺着她指的方向拨开湿漉漉的发根,在极其隐蔽的后脑发髻深处夹出了什么。暗红色,丝绒质地,带着水汽。
沈彻走过去,拈起那片花瓣。举到光下,对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看了看。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额头上冷汗已经淌到下巴的陆明川。
"这东西,"沈彻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陆公子眼熟吗?"
没等陆明川开口,他自问自答,"红丝绒荷花。西域名种,一株价值数十两银子,全城就你陆家后院那一池子。大河里不长这个。"
陆明川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还在硬撑,"大人!这些都是巧合!谁能证明这些不是那姓裴的书生——"
"苏玉娘发现了你养外室的事。"沈彻打断他,"大婚前夜她跟你摊牌,要退亲。你怕她毁了你的名声和财路,大婚当夜用'醉仙'迷倒她,在你家池塘里溺死,然后编了个私奔投河的故事。"他偏了偏头,"“陆公子,本官说得可对?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你……你血口喷人!不……不是我!是那个姓裴的!是他勾引……”陆明川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见事情败露,他竟猛地拔出旁边家丁的佩刀,面色狰狞地直冲角落里的姜晚灯而去,“都是因为你这个哭丧女!我要你陪葬!”
姜晚灯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躲闪。
然而,一道青影比陆明川更快。
沈彻连佩刀都没出鞘,只抬腿横踢,正中陆明川心窝。陆明川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棺材板上,喷出一口鲜血。
“在大理寺的人面前动刀,陆公子真是嫌命长了。”沈彻冷哼一声,顺势一脚,将陆明川死死踩在脚下。
姜晚灯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惊愕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无比颓废、只想等死,身手竟然如此恐怖?而且刚才断案时,那种草蛇灰线、一击毙命的敏锐……这样惊才绝绝的人,怎么会自甘堕落,窝在这种小地方的京兆府里当个“混子官”?
“带下去,押入大牢。”沈彻拍了拍手,嫌恶地吩咐。
尘埃落定。
陆明川被衙役反剪双手拖了出去。姜晚灯长舒一口气,正准备悄悄溜走,后领却猛地被人拎住。
沈彻将她拽到面前,一只冰冷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对上那双探究、危险的眼睛。
“装神弄鬼,金蝉脱壳。”沈彻冷笑,“姜晚灯,你这场‘鬼上身’的戏演得真好,连本官都被你算计了进去。”
“大人……民女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不仅知道苏玉娘死于荷花池,还知道她中了‘醉仙’,甚至知道那瓣花瓣藏在哪个位置。”沈彻的手指微微用力,“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未卜先知?”
姜晚灯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干巴巴地搪塞道:“我……我就是个哭丧的,鼻子灵,眼睛尖,从小就这样。”
沈彻松开手,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半旧的青色背影,“你不说,没关系。”他走向门口,声音淡淡的,"本官会自己查。"
-
姜晚灯看着沈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浑身虚脱地靠在墙上。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她可以回去睡一觉,明天继续当她的穷哭丧婆。穷点就穷点吧,至少命还在。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昏暗的巷子里,洒在姜晚灯泥泞的裙摆上。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转过巷角,向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走去。
然而,一道刺眼的寒芒忽然闪过,一柄冰冷的匕首从后方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她的胸膛。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清晰得近乎残忍。
鲜血如注。
姜晚灯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尖刃。视线迅速模糊,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秒,她看到一双鞋子停在自己面前。
云缎朝靴。靴面上绣着暗纹,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泛着微弱的丝光。
她认得这双靴子。最开始,在灵堂里,从背后用木棍敲碎她头骨的那个人,穿的就是这双靴子。
黑暗涌上来,姜晚灯最后一个念头是:是谁?
沈彻刚刚抓了陆明川。可灵堂里用木棍砸她的人不是陆明川。现在杀了她的人,也不是陆明川。
那到底是谁?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我的少夫人哎——你花容月貌,年纪轻轻,怎就舍得丢下陆公子,独自走上黄泉路哎——”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