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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云视角 我叫江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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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云,白云的云,我的朋友叫林晚,晚安的晚。是个刚上大学的学生,考入的学校很普通,在石家庄,离我很远。我没考上,留在了我们长大的小县城,守着一方烟火。守着我们没说出口的过往。
五天前,她给我发微信,说她放寒假了,要回来。我笑着回她消息让她带黄庄月饼回来,她回我一条好的,还带了一个笑脸表情包。
而现在,算着时间,她应该到北京西站了,周明的修车店今天不忙,于是我发了消息给她:
“到哪了?”
“到北京了,等会换车。”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象她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在人流里走的画面。北京西站我去过一次,大的吓人,出站口那块电子屏比我整个人还高。我担心她在那么大的车站迷路。
“饿不饿?”我又问。
“还行,我不太饿。”
“你在北京西站对吧?我记得那边有个麦当劳,你可以去吃点东西,别省钱。”
我将这一行字打完点了发送后,放下手机,盯着玻璃门发呆,一个骑着摩托的男人经过,车里装着几棵白菜,应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我太清楚林晚的性子了,她啊,自高中的时候就这个样子,不太喜欢回复手机的消息。突然手机屏幕亮起,是她发来的消息,说车上带了面包,凑合一下就行。
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不喜欢吃好的,能凑合一顿是一顿。我再次打开手机,敲下文字,删了又重打,最后只回了一句:那记得喝点热水,别空腹。
我们的聊天一直这样,永远是我在关心,她在回答。她很少和我说她的难处,就像我很少说起自己,只要她问起我过得好不好,我永远在说那句:我挺好的,别操心。
周从里间探出头来:“中午吃什么,我去买。”
“都可以。”
“又是都可以,你这人。”他擦着手出来,油污沾在工装裤上,已经洗不干净了。“那我买俩份炒饭?”
“好”
他拿了车钥匙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顺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别老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知道了,你快去。”
门打开又关上,店里安静下来。我重新拿起手机,林晚没回我那条关于麦当劳的消息。我往上翻了翻我们的聊天记录,从五天前她说要回来开始,几乎都是我在问,她在答。我问她什么时候到家,她说不知道,得看换车顺不顺利。我问她车票买好了没有,她说买好了。我问她石家庄冷不冷,她说冷,但室内有暖气。
思绪渐渐飘远,回到高二那年。
我跟她是分班时认识的。那天我抱着一摞书晃晃悠悠地走进新教室,最上面那本快掉了,旁边的女孩伸手帮我扶住。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写卷子,侧脸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谢谢啊”我将书放在桌子上,喘了口气。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我看了看她,然后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书,可余光一直在打量她。她穿着校服,袖口磨得有点发白,手腕很细,细到我怀疑一阵风就能吹折。她写字的时候微微抿着嘴,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那个声音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
“你好,新同桌,你叫什么?”
她没抬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林晚。”
“我叫江云。”
她停笔,转过身来向我伸手。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是一双让人莫名信任的手。我用力握了握,但掌心是凉的。
“你这个人好正式啊,”我说,“还握手。”
“礼貌。”
"那我们以后就是同桌了,你多关照啊!"
"嗯。"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内向。后来才发现,内向和抑郁是两回事。内向的人只是不爱说话,但抑郁的人,是连活着都在用力。
发现她吃药的那天下午,我去上厕所,经过她座位时余光扫到一个白色小药瓶。我停下来假装系鞋带,偷偷看了一眼——盐酸舍曲林。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那个名字有种奇怪的压迫感,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晚上回家后,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把药名输入搜索框。出来的内容让我打吃一惊---------上面清楚的写着几个大字:
抗抑郁二类药物,主治抑郁症,
我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词条,看了很久。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描述着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状态:持续的悲伤,兴趣丧失,食欲减退,睡眠障碍,甚至有自杀倾向。我看着那些症状,脑子里浮现的是她安静地趴在桌上的样子,是她苍白的脸和青黑的眼圈,是她偶尔会在课上无声流泪的肩膀。
原来那些眼泪不是她太敏感"或者"想太多"。她只是病了。
原来同学们对他的评价从来都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生这样的病。
原来同学们都在心疼她,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从那以后我开始观察她。她不怎么吃早饭,面包掰两半能吃一天。她午休从来不睡,就是趴着,但我知道她醒着,因为她的手!指会一下一下摩挲着校服袖口的边缘。她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吃药,十点半,从抽屉里拿出药瓶,倒出两颗,就着水吞下去,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熟练得像呼吸。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是该和同学们一起心疼,还是做些什么。那种感觉就像看着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你明明站在岸上,却不知道该跳下去还是该去找绳子。
直到那天她胃疼。课间她突然站起来,脸白得像a4纸,她攥着纸巾往外走。我拉住她,她说了句"没事",但声音细得像要断掉。我跑去小卖部买了杯热豆浆和红豆面包,回来时她还靠着墙站着,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发抖。
“给,”我把东西塞到她手里,“先喝点热的,再吃点东西。”
“我不饿。”
“胃不舒服就是饿的,你不吃饭当然不舒服。”我叉着腰,像教训小孩一样看着她,“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她没吭声,只是拿着我递给她的面包和豆浆。呆呆的。
“林晚,”我的语气忽然软下来,“你以后能不能好好吃饭?你这样不行啊。” 我的语气不是指责,不是教训,而是一种……担心。我看着她额头上细细的汗珠,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到底受了多少异样的眼光,才会变成这样。
“谢什么谢呀?你赶紧吃吧,再待一会胃更痛了!”我把她摁在座位上,自己也坐下来撑着下巴看她。“你吃,我看着你吃。”
“你看着我,我吃不下。”
“那你习惯一下,以后我每天都看着你吃。”
她看了看我,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从那天起,我真的每天都盯着她吃早饭。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她:“吃了吗?”如果她说没吃,我就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或者一盒牛奶,扔到桌上。有时候是我自己买的,有时候是从别的同学那里“搜刮”来的。
她问我,你怎么总在这么多吃的?我总是理直气壮的说,因为怕她饿。
她没有告诉我,我也能观察出来。那些面包其实她很多时候都吃不下去。抑郁症的一个症状就是没有食欲,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咽不下去,但她还是会把面包打开,咬一口,哪怕只是含在嘴里,也要让我看见她在吃。
因为她不想让我担心。
高二下学期那个午后,我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课上到一半,她的情绪突然崩了。没有任何原因,就是那种毫无征兆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绝望,眼泪开始往下掉,她低着头拼命的忍着,不想让别人看见。尽管大多数同学都知道她有这个病。周围的同学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偷偷看一眼又转回头。连老师也停下讲课的动作,周围静静的,等她平复下来。我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死死地攥着笔,骨节发白,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做了一件事----------我伸出手,从课桌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挣脱我的手,也没有转头看我。她只是让我握着,让我的手抓着她。她的手心全是冷汗,但我能感受到她在慢慢平复。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我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而稳。班长递纸巾过来,我用另一只手摆了摆。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上,我和她在操场上慢慢地走着,她告诉我她有抑郁症。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做一件很冒险的事。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看见你书桌上的药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面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被接住的释然。
“我不太懂这个病,”我说,“但我在了解。所以,林晚----你不要一个人扛,你还有我。”
她没说些什么,但她的手再次抓住我的手,点了点头。
那天的风很凉,吹得她头发扫过我的手臂,痒痒的。夕阳把她的眼睛染成琥珀色,她就那样看着我。
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从那天开始,我会在每天10点准时给她递温水。也是那时候,我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抑郁症的书,每天睡前看几页,用荧光笔画出重点。甚至专门买了一本笔记本,上面抄着"陪伴比开解更重要""不要对抑郁者说'你要想开点'""沉默有时候是最好的安慰"之类的话。
那些那些书被我翻来覆去都要翻烂了。同学们也知道这些事情,于是也跟我一起去图书馆,借这类的书,一起了解,一起帮助她。
同时,那些书让我知道了很多。但有些是书上没写的,是我自己了解之后懂的,比如她情绪不好的时候更喜欢走路而不是说话,比如她哭的时候不要给她递纸巾因为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很狼狈,比如她吃药之后半小时内最好不要跟她提任何关于未来的事。
有的时候有些同学会问她,你为什么会抑郁,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会抑郁,因为有些伤疤。不是用来揭开的,是用来等它自己慢慢愈合的,我只是陪着他,陪着他慢慢的把伤口缝合。
高三那年的一个下雨天,我在教室里写作业,窗外的雨吸溜溜的吓着我在想她治疗会是什么样子。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刚好回来。她脸色很差,没有颜色,连校服上还沾着一点点的雨珠。我从口袋里掏出纸递过去,她接过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我问她:“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擦完脸后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后顿了顿跟我说道,"医生说我恢复得比预想中好。"
"真的?"
"嗯。"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微笑,但那个微笑让我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好。随后她坐下,给我讲解那道我不会的学前心理学题。
也是那天下午放学回家后,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用黑色碳素笔写上了那样一句普普通通,但是又很有意义的话:“她笑了,我觉得我可以为她做更多的事。”
我已经忘记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但那时我以为那只是朋友之间的在乎,就像我在乎班里任何一个好朋友一样,只是多一点点,只是多一点点而已。
后来李铭出现了。隔壁班的男生,成绩好,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他追了我一个月,每天送早餐,写情书,放学等我一起走。我答应了,因为我觉得我应该答应——他那么认真,我凭什么不答应?
而且那时候林晚的状态好了不少,会主动跟我说话了,会开玩笑了,甚至会在我上课偷吃糖的时候瞪我一眼然后帮我把包装纸藏进口袋。我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稍微退一步了,可以去过"正常"的生活了,去谈一场"正常"的恋爱了。
但我每次跟李铭走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她。想她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想她午饭吃了什么,想她放学后是一个人回宿舍还是有人陪。周明牵我的手,我会下意识地挣开。周明送我回宿舍,在楼下说"明天见",我心里想的却是"明天早上给她带什么面包"。
有一天中午我跟李铭在操场散步,迎面碰上了林晚。她一个人走着,手里拿着课本,看到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我下意识松开了李铭的手,朝她走过去。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我和我身后的李铭:“你男友?”
“嗯,他叫李铭”
李铭走过来礼貌地打招呼,林晚点了点头,说:"你们逛吧,我先去教室了。"她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晃啊晃。我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空了一大块。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江云,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这是实话。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一下,很苦很苦的笑。"我知道了。"他说,"我们分手吧。"
我没说些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呆呆的,也没进行挽留的什么动作。他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掏出手机想给林晚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或者说我清楚,但我不敢承认。
那几天我没去上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然后发呆,盯着天花板数裂缝,烟灰缸里边堆满了烟头儿。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的,房间里分不清楚白天和黑夜。
我妈敲门叫我吃饭的时候,我会说我不饿,她隔着门缝叹了口气,把饭放在门口就走了。
第三天的中午,手机再次响起,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我按了挂断,然后将手机关机但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我妈,而是直接敲我房门的声音。
我打开门的时候整个人直接直愣愣的僵在那里。
林晚来了。
她站在门口,鼻子尖通红,头发被风吹的乱七八糟。她穿着那件旧的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校服,手里提溜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奶茶。
那两杯奶茶是我爱喝的沪上阿姨。
“你怎么来了?”我感觉我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一样。
“你没来上课。”
“所以你来了?”她点了点头,然后侧身挤进门,跟我妈匆匆忙忙打了声招呼,然后径直走进我房间。她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拉开我房间的窗帘,阳光猛的照进来刺的我眯起眼睛,我的房间里全是烟味和闷了三天的那种味道,窗帘一拉开,空气里全是漂浮的灰尘粒。
"你干什么?"我有点恼。
"太暗了。"
"我不想见光。"我有些生气
"你也不能一直躲在黑暗里。"
她走到我床边,把奶茶放在桌上,随后拉着我坐下来,她也不嫌弃我房间乱,不嫌弃那股霉味儿,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拉着我坐下来,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也能活的很好的植物。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回答。
她明显不信,还叫了我的名字。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磕磕绊绊的跟她讲,只是觉得有点儿烦,她问我烦什么。然后她再就没有追问,她只是抓紧了我的手就像我在课桌下面抓紧她一样。
“我分手了。”我与她沉默了10分钟,才讲出来。“他提的。”
说完这话,我默默吞了口唾沫。林晚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我的手握的更紧了。
“他说,”我的声音卡了一下,“他说我心里有别人”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很久,久到我认为她不会开口了。
“那是他的问题,”她終于开口,“不是你的。”
我停下点烟的动作,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逆着光,轮廓边缘有一层金色的绒毛。“江云,”她抬起头来,眼睛很亮很亮,"你不需要因为别人喜欢你,你就一定要喜欢回去。"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哭,但我哭不出来,明明是我一直在照顾他,明明他她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但每次都在我快要垮掉的时候,她总能说出最清醒的话,像一桩往稳稳的接住,往下坠的我。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因为来找我爬了6层楼,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搭在我手背上那细长的手指,阳光把他的脸照的红红的,把他的睫毛照成淡金色,他微微抿着嘴,神情专注而耐心,好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答案,我突然很想问他,想问他,如果我说我心里这个人是你,你该怎么办?
但是,我不敢。
那时候她刚刚开始好转,刚刚能正常的吃饭,睡觉,活着,刚刚能笑着说。今天医生说我恢复的比预期中要好。
我不能拖累她,也不能成为她的负担,我不能让她在一个抑郁症患者和一段说不出来的感情之间做选择。
所以,我把那些话咽了下去。
连同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咽了下去。
高三毕业那天她穿着学士服把帽子扔到天上去,我就站在她的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帽子扔起来,阳光好的不像话,蓝天白云,操场上全是欢呼声和笑声,她转头看我。笑的眼睛弯弯的说:“江云,我们毕业了。”
"是啊。"我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走过了最难的那段路。"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热了。我想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在旁边站着",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以后也要好好的。"
"你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和班主任还有同学们在学校附近的烧烤摊吃最后一顿饭。同学们一边唱着歌。一边拍着她的肩膀说恭喜恭喜。
我知道同学们都在恭喜什么,恭喜她战胜抑郁症,恭喜她考上大学。
那一天她破天荒的喝了点酒,喝了两口就上脸,耳朵尖红红的,我就坐在对面看着她,想把那个画面刻进脑子里。--------------她微微仰头喝酒的样子,她被酒辣到皱眉的样子,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颗小痣被挤到一个奇怪位置的样子,以及她和同学们,还有老师一起合影的样子。
她给每个同学都写了一封信,不只是同学,还有老师。
给老师们写的信都是感谢,感谢她们在这漫长的高中生涯里面,没有放弃她这个患有抑郁症的学生。
给每个同学的是感谢他们没有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嘲笑她,孤立她。
而我的信不止写了谢谢,还写了几句感恩,还说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无论在天涯海角她都挂念着。
后来她考上了石家庄的大学,我留在了小县城。
送她去北京坐火车那天,天空一片晴朗,有几朵白云在慢悠悠的飘着。蓝天白云,就像现在的她一样。开心,热烈。
那天我在开车,她坐在副驾驶后边装着行李。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往后退,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歌词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我听着那首歌,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
我很想哭,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该怎么跟她说我哭。
到了北京西的火车站,我帮她把行李拿下来,目送她走进候车大厅。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隔着几米的距离,她冲我摆了摆手。
"江云,"她说,"我走了。"
"嗯。"
"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她对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候车大厅,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人潮吞没,一点一点的变小,最后消失在那扇玻璃门的后面。
我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问我是不是要进站我摆摆手说,不,我只是来送人的。然后我转身走回停车场。
在回停车场的那一段路上,我脑子乱糟糟的,一直在想她不会不适应石家庄,一直在想她会不会好好吃药,她会不会好好吃饭?会不会好好睡觉?
直到我坐进车里,趴在方向盘上,我还在想。
突然我哭了,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是在哭我没有考上大学,没有和她一起走,还是我没有她在身边而感到担心,还是说我对她的感情到此为止了。
大学开学后,我常常能收到她开始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的消息,她总是跟我讲,医生说她恢复的还不错,她给我发微信的频率不高,但每一条我都能看好几遍,有时是一张食堂的饭,有时是图书馆窗外的书,有时只是一句今天的天气很好,你那儿怎么样?
我总是回复她一句很好,天气也很好。
然后我开始每天给他发消息,拍上班路上的晴天,拍中午吃的饭,拍下班后空荡荡的公交站台,我的消息总是很长,絮絮叨叨的。她的回复总是很短,但我从那些简短的回复能读出她的状态------------------她的状态在变好。有时是一个微笑的表情,有时是普通的好,有时是一个简短的嗯字。
我就像收集邮票一样,收集她每一条消息的语音变化。
十月开头的某个晚上,周明跟我表白了,他在洗车店的门口堵住我,手里拎着我喜欢吃的水果,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的说:“江云,我---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的那里。水果被他攥的塑料袋都够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很坚定,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他说。
这个告白没有铺垫,没有浪漫,就是那么直接,我看着他紧张到快要站不住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的某块地方开始变松动了。
他是第一个跟我说我喜欢你的人,以前都是我主动的,包括前男友李明也是我先喜欢的是我先朝他走过去的,但周明不一样。他先说的,他让我觉得我被珍惜了。
我点了点头,答应了他。他激动到连水果都扔到了地上,冲上来抱我。
也就是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给林晚发消息;
“晚安,跟你说件事。”
她没有回复我的消息而是直接打了个电话给我,我手忙脚乱的接起电话,然后在电话里磨磨唧唧的说我交了男朋友这件事。电话那头的她沉默着。我却是怀着期待的心情等着她回复我。
我不清楚我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在期待他多问几句,期待他表现出来一点点的在意,但我等了很久很久,她只说了一句:“叫什么?”
“周明。”
“他是做什么的?”
"在镇上开了一家修车店。人挺好的,老实,对我好。"
"那就好,恭喜。"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冷淡,还带着深深的喘气声。
“谢谢”
随后她说早点儿睡,我说好的,晚安。她也说晚安。
我将电话挂断之后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黑暗里,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面浮现的是高二的那个午后,她站在走廊里拿着面包看着我双眼亮晶晶的说谢谢。
寒假她回来那天,我们约在赖小二吃烧烤,我提前到了十几分钟,坐在靠边的位置等,透过玻璃窗远远的看见她走过来,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拖着行李箱,她瘦了很多,但精神不错。走路的步伐比以前轻快多了,不像高中那时候一样每一步走的像腿上绑着铅块一样。
她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冲我招手,叫我的名字。
"晚安!"我站起来冲她挥手,笑得很开心。
她坐下来,打量我:"你剪头发了?"
"嗯,染了颜色,好看吗?"
"好看。"
"你瘦了,"我盯着她的脸,"你是不是又不吃饭?"
"吃了。"
"骗人。"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然后我们同时笑了,那个笑容穿过两年的时间,穿过北京和县城之间的几百公里,穿过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和没握住的手,回到了高二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我们点了菜,我负责烤,她负责吃,炭火升起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我一边翻肉一边跟她说话,说我的工作,说我的老板说我的同事怎么又迟到了,她安静的听着,偶尔嗯一声,我给他夹肉,他低头时像高中的每一个中午一样。
然后我提起了我的男朋友周明,我说他话很少,像你一样,我说他追我的时候送了一袋水果,特别土,我说他前几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她嘴里嚼着肉问。
"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多笑笑'。"我翻着烤盘上的肉,声音尽量轻松,"你知道吗,他是第一个跟我说'我喜欢你'的人。"
她夹肉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我看见了。
“以前都是我主动的”我继续说,“李铭也是,我先喜欢他的,但周明不一样,他先说的,他让我感觉到我被珍惜。”
她夹肉的动作停一下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嘴里的肉又嚼了嚼吞下去,然后才开口:“那就好”
“你看你又是这句。”我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然后吞了下去,随后对着她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有点勉强。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你替我高兴。"
"我替你高兴。"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的很认真。认真到我有一瞬间差点就信了相信他是真的为我高兴相信他已经放下了那些没说完的话相信我们之间那段时光对她只是一段普通的可以轻轻的友谊。
“你认真的?”我问。
“认真的。”
她对着我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夹了块肉放进嘴里继续嚼。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聊了很多,聊她学校的食堂,聊她室友的怪癖,聊北京的冬天的风有多大,那些话就像隔着一层玻璃,明明声音传过来了,但温度没有。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她又约我吃饭。那天是下午,阳光很好,就像那天一样。他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毛衣,衬的脸色很白,我们就坐在那家老店的角落里,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
我告诉林婉,周明前天跟我求婚了,他在店里用扳手和螺丝刀摆了个爱心,特别丑,真的真的特别特别丑,那个爱心歪歪扭扭的螺丝刀,还倒了两把,我看着那个丑的要死的爱心,眼泪刷一声就下来了。然后我答应了。她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她手里的筷子被他稳稳的放在桌子上,没有掉下去,也没有抖,甚至一点停顿的动作都没有。
“恭喜。”她说。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平静的像是一片平静的湖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什么情绪都打捞不起来。
“你不说些什么?”
"说什么?"
"比如……你替我高兴?"
"我替你高兴。"
她看着我,那个眼神我没见过,但很温和,温和到我心里在发酸。她看我。就好像在看一个已经彻底放下的老朋友,带着祝福,带着释怀,带着一种我们都该向前走了的默契。
我忽然问她,"你的病真的好了吗?"
"真的。"
"那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
"真的?"
“真的,我真的觉得很开心,你找到了对你好的人,我替你高兴,替你开心。”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笑了。
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一弯细细的月亮。那是我见过她最好看的样子也是我最不愿意看见的样子。
我微微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谢谢你治好了自己。"
她筷子上夹的肉都掉了,她都没有察觉。
"你以前那么难受,我看着你哭,看着你吃药,看着你去医院做治疗。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着你的手。"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像在说一个珍藏了很久的秘密,"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能好了,能笑出来了,能正常地吃饭、正常地睡觉、正常地活着——那该多好。”
我擦干眼角的泪,抬起头来看她,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就像我在叹气一样。
“现在你真的好了,你知道吗?这是我最高兴的事儿,比任何事儿都要高兴。”
他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那么红色很浅很浅浅到就像是冬天早晨天边刚亮起来的那一缕光,我知道她在忍着,可她突然又笑了,笑的很牵强。就像高二那年她忍着一节课的眼泪一样牵强。
"江云。"
"嗯?"
"那天晚上,在你家,你说李铭跟你分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说你心里有别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筷子夹了块生菜放在嘴里细细的嚼。
"那个人是谁?"她问。
我看着她。烧烤店里的暖黄色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的亮晶晶的,她的脸在我眼里忽明忽暗,嘴角那颗小痣,鼻尖那颗看不见的雀斑,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每一个细节我都清清楚楚的记得,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你想知道?”
她点了点头,我一边嚼着那块生菜,一边看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这一句话。
“想。”
她开口,可换来的是几秒的沉默,那几秒我的脑子里很乱,闪过1000个念头,1万个画面,握手的午后,操场的夕阳,她来找我时拉开窗帘的剪影,还有她站在火车站门前回头对我说的那句你要好好的。
“都过去了,”我说,“不再重要了。”
嘴里生菜的那点属于新鲜蔬菜的苦味,变成了味儿,酸溜溜的。
就像,就像。
不重要了。
“是我,对吗?”
我停了一下咀嚼的动作,然后继续嚼。把那点属于新鲜蔬菜的苦味儿,那点变了味儿的味道咽了下去。
就像把种种过往咽了下去一样。
"江云——"
"林晚,"我打断她,"有些事情,不说比说好。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她被我噎的说不出来话,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张了又张。想说些什么但又咽的下去,那一刻我看见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就像一颗流星划过天,快的来不及许下一个愿望。
我从座椅上站起来,拿起外套穿上,看着她的眼睛说:“重要的是,我现在好好的,你也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这些,不再重要了。”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冬天的风吹进来,很凉,很冷,但外面的天很蓝。
“晚安。你知道吗?我有些时候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但你,是装作不知道。”
她站起身来,看着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马路对面周明靠在车边上等我,手里拎着一杯奶茶。他看见我出来后就笑了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冲我挥手。
“趁热喝,别凉了。”他把奶茶递给我。问我说还好吗,我点点头说还好,他又说那就行。
然后我坐进副驾驶,他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机启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温顺的响声。
"回家?"
"嗯。"
车子启动了,走向远方,窗外的风景往后倒退,退过我们高中时候的那棵大榕树,就像是退过我与林晚的种种,以及我对她的种种念想和牵挂。
周明也没说话,他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不问,从来都不说你没事儿吧,这样的话,他就是安安静静的开车把暖风开到最大,然后车里暖和的就像春天。
我闭上双眼。
她问我那个人是谁的时候,我没有说。她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我说不再重要了。她什么都知道,就像我什么都知道一样。
我知道她高二那年为什么哭的时候不挣脱我的手,我知道她为什么在我说周明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的时候沉默,我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回复我那就好。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她知道她喜欢我。
但我们都太胆小了,她胆小到不敢说出口,我胆小到不敢追问,我们就这样硬生生错过了,像两条交叉的小路上的人在交汇的那一刻,谁也没有伸手抓住对方,然后各自往前越走越远。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在那个午后开口?会不会在她离开之前表达心意?会不会在她说那就好的时候追问一句你什么意思?会不会在她来我家的那天在拉开窗帘之后,在阳光涌进来的那一秒,把她摁在墙上告诉她,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不知道,也许我还是不会。
那个时候的她连自己都救不了,我不敢。
我不敢拉她进我的世界。
那时候我自己连我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明白,都不清楚,我怎么敢让她承担我的不确定性。
我想过很多种和她在一起的可能。可最后都隐于尘埃,被现实和我自己掐灭。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她学会了好好活着,我找到了能说出口的人,我们各自得到了各自需要的东西。
她得到了活着。
我得到了幸福。
车子停在家楼下。周明转头看向我,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他问我怎么哭了,我这时候才发现我满脸都是泪水,那些泪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他顺着脸颊顺着下巴滴在奶茶杯盖儿上。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什么都没说,伸出手来把我搂进怀里,他的工装上有机油的味道,还有洗衣粉淡淡的香味,他的胸口很暖,心跳声透着衣服传递过来,一下又一下,铿锵而有力。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后面,你的手扶着我楼道的灯又坏了,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在我脚前的台阶上,他什么都没说。我就这样踩着他照亮的那一小块儿光一步一步的往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就站在两节台阶的下面,手电筒的光还照着我脚下的地自己整个人都站在黑暗里。
“周明。”
“怎么了”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照亮我的路。"
他笑了笑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他说我在说什么傻话。我摇了摇头,然后什么也没。
然后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开灯,暖黄色的光洒了下来,他去厨房烧水切葱,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林婉,他发来了一条消息,问到家了吗?我说到了。她说那就好。
我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十分轻松的那种。
窗外的天黑了,但屋里很亮。
我将手机贴在胸口,仰头靠着沙发,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
我翻开手机找到她的聊天框,用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了几个字:
“林晚。”
“在。”
“你要幸福。”
“好。”
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然后说你也是。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周明,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树,吹过亮着灯的人家。
这个冬天对我而言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抬起头来对面坐着的是会陪我一辈子的人,手机里边儿躺着的是我曾经真心喜欢过的人发给我的一句你也是。
这就足够了。
她学会了活着,我得到了幸福。
这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