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图谱·永夜潮汐》若美

15、第 15 章 试探，总要

　　试探，总要触碰边界。

　　陆洄决定测试一个他暗自推演过无数次的猜想：渊对他“形象”的执着，是否与维系这个幻境、乃至它自身某种“完整性”相关？

　　那天，渊照例带来“外界消息”——陆洄那只养了多年的玳瑁猫，被“委员会”安排的人员妥善照顾着，胖了一点。它描述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你看，我为你考虑得很周到”的意味。

　　然后，它悬浮在陆洄的画架旁，等待着今天的“绘画时间”。

　　陆洄铺开一张新的海藻纸。他今天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呼吸比平时稍重，调墨时笔尖在砚台上用力磕碰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渊的银青色眼眸注视着他这些细微的异常，但没有出声。陆洄开始作画。他今天画的不是深海幻象，而是渊。

　　他画渊悬浮在水中的姿态，银发飘拂，尾鳍舒展。但与以往追求精准的写生不同，他的笔触带着一种刻意的、生涩的急躁。线条时而迟疑，时而断裂。

　　他描绘渊的面部轮廓时，几次停下笔，仿佛在犹豫，然后又用力地涂抹、修改。最后，他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对渊眼睛的刻画上——那双银青色、深处有银色光点旋转的眼眸。

　　然而，在点睛之笔时，陆洄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那原本应清澈深邃的银青色瞳孔，被一团突兀的、污浊的深蓝墨渍所覆盖。紧接着，陆洄的手仿佛彻底失控，笔尖疯狂游走，在那张本应描绘渊俊美容颜的画纸上，肆意添加着残缺的线条、破碎的轮廓、模糊到无法辨认的色块。渊的形象，变得支离破碎，面容扭曲，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头砸碎。

　　几乎就在陆洄画下最后一笔，将渊的形象彻底“污染”、“残缺”的瞬间——

　　“嗡——！”

　　整个幻境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低沉的哀鸣！四周瑰丽的景象剧烈地扭曲、闪烁！半透明的“墙壁”上，骤然迸开数道刺眼的、白色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发出玻璃破碎般的脆响，有细小的、幽蓝色的光点如同血液般从裂痕中渗出、消散。整个空间的光线明暗疯狂交替，温度骤然下降。

　　悬浮在陆洄面前的渊，身体猛地一僵！
　　它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银青色的眼眸骤然睁大，里面旋转的银色光点瞬间变得混乱、黯淡。它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向前伸，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银发不再飘拂，而是软塌塌地贴在脸侧，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淡蓝色“血管”的纹路在轻微抽动。它看向陆洄的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掌控，没有了审视，只剩下纯粹的、猝不及防的痛苦和……茫然。

　　机会！

　　陆洄脑中警铃与警报同时炸响！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在渊显露痛苦、幻境出现裂痕的刹那，他扔掉画笔，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冲向距离他最近的、正在蔓延的那道白色裂痕！他能感觉到裂痕边缘传来剧烈的空间扰动和冰冷的吸力。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道不稳定的空间裂隙时，身后传来渊虚弱到几乎破碎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的哀鸣：

　　“老师……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陆洄冲势骤然一顿。

　　不是被力量阻止，而是那声音里的内容，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全副戒备的心防。那语气里的痛苦、委屈、甚至是一丝……难以置信的受伤，如此真实，如此……不像是一个强大冷酷的“深海领主”应有的反应，反而更像……一个被最重要之人亲手伤害的孩子。

　　他回头。

　　裂痕的光芒映照下，渊依旧捂着胸口，身体微微佝偻着，银青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正定定地望着他，眼神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幻境空间还在震荡，裂痕还在蔓延，但渊似乎完全不顾自身的痛苦和环境的崩溃，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陆洄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或者，只是本能地确认这伤害的真实性。

　　那一瞬间，陆洄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