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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金刀太子 慕容公子, ...

  •   夏王的第一道军令并没有杀人,甚至怎么看都算不上苛刻。

      秦国北境刚刚吃了一次亏,姚景略不可能一直忍着。尚书台因此奉诏整饬黄河诸津,河东、河北各镇按军籍抽调精骑,分赴渡口、要塞轮防。

      最多的一镇出三千,少的不过一千。

      刘灼灼没有让任何一军倾巢而出。

      三日过去,结果便很有意思。有人当天接诏,第二日就报了兵数;有人嫌三千太多,讨价还价,最后答应两千五;还有人哭穷,说秋粮未入、马匹不足,又说军中近日风寒流行,恳请延期。

      刘灼灼坐在案后,听完最后一份,忍不住笑了一声。

      “病得还挺巧。”

      崔宏没有笑。

      “河东军中确有疫病传闻。”

      “我又没说他骗人。”

      刘灼灼把那份奏疏放下。

      “病了便养病。”

      她伸手从旁边军册里抽出另一份。

      “副将没病吧?”

      崔宏眉心一动。

      “夏王的意思是——”

      “主将不能来,副将带兵来。”

      刘灼灼说得理所当然。

      “本王要的是两千精骑,又不是非要他这个人。”

      崔宏望着她,还欲说些什么,只见刘灼灼已经提笔,在奏疏旁边批了几个字。

      她并不打算现在追究谁是真病,谁是假病。

      愿意奉调的,来了以后自然有位置。不愿意来的,也已经把名字写在了她心里。

      至于那些一面称病、一面私下往河北宗王处送信的——

      更好。

      省得一个个查。

      薛利这些天几乎每天都往她这里送一份名单。

      其中有元氏宗亲,也有宿将,还有几个过去一直态度暧昧的地方豪强。

      刘灼灼每次看完,都让人收好。

      不抓,也不问。

      慕容徽知道以后反倒有些奇怪。

      “你不是说要知道谁该留下,谁该走?”

      “现在还没到时候。”

      刘灼灼正抱着新帝喂他吃一小块梨。小皇帝咬了一口,嫌硬,又吐回她掌心。

      慕容徽看得眉头直跳。

      “你还吃吗?”

      刘灼灼面不改色地把那块梨扔到旁边盘子里。

      “当然不吃。”

      小皇帝又伸手要了另一块。

      刘灼灼给他换了软一些的。

      “再等等。”

      慕容徽知道她指的不是梨。

      “现在跳出来的,只是最沉不住气的。”

      “我若这时候就杀,后面的人全缩回去了。”

      她低下头,替新帝擦掉嘴边一点汁水。

      “再给他们几日。等他们彼此都觉得身边有人,胆子才会大。”

      慕容徽看了她一会儿。

      “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二十多岁的姑娘。”

      刘灼灼抬头。

      “那像什么?”

      “像元翼。”

      殿中的金光映在刘灼灼脸上。

      她的笑意没有完全消失,但是眼神却冷了。

      ---

      慕容明进门的时候,刘灼灼正在看一张燕地方向的舆图。

      “怎么,夏王准备把手伸到燕地去了?”

      刘灼灼卷起地图。

      “暂时没这个兴趣。”

      “那找我干什么?”

      “送你回去。”

      慕容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顺手拿起案上的酒壶,闻言手停在半空。

      “什么?”

      刘灼灼没有重复。她把卷好的舆图推到一边,给他腾出位置。

      “坐。”

      慕容明没坐。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又有什么新花样。

      刘灼灼被看得莫名其妙。

      “你不是一直想回去?”

      这句话一出来,慕容明原本那点故作轻松的劲儿终于卸下去了一些。

      他坐了下来。

      “东归?”

      “嗯。”

      “你舍得?”

      刘灼灼嗤笑。

      “有什么舍不得。”

      “当年是谁天天在长安跟我念叨,说自己总有一天要东归?”

      慕容明没有接她这句损。他的指腹沿着酒壶边缘慢慢滑了一圈。

      刘灼灼看着他,也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慕容明哪有现在这个样子。

      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结在一起,脸上故意抹得又脏又黑。长安街上的人把他当疯子,也当乞丐,偶尔有人心情好丢给他两个钱,他还真会弯腰去捡。

      刘灼灼第一次知道他真实身份以后,笑了他好几天。

      后来他们慢慢熟悉了,她才亲眼看见他从贴身衣物最里面摸出那柄小小的金刀。

      那时候她才知道,这个看起来什么都可以不要的人,其实一直留着一样东西。

      刘灼灼问:

      “金刀还在吗?”

      慕容明抬起眼,随后笑了。

      “一直都在。”

      他把手伸进怀里。

      多年过去,那只布囊换过几次,里面的东西却没有变。

      布结解开。

      金刀落在掌心。

      刀不大,甚至称不上真正的兵器。

      刀鞘上的花纹已经被岁月磨去不少,刀柄也不再像新铸时那么耀眼,可一拿出来,仍旧有一层温润的光。

      刘灼灼伸手摸了一下。

      她以前见过很多次,可这次却觉得金光比记忆里更厚重。

      “当年你在长安都落魄成那个样子了。”

      她用拇指擦过刀鞘。

      “也没想过把它当掉。”

      慕容明一下笑了。

      “你真当我疯了?”

      “这东西是真金的,当了能换不少钱。”

      慕容明把她的手弹开,把刀拿回到自己手里,动作很仔细。

      “饿死也不能当。”

      刘灼灼抬眉。

      “这么有骨气?”

      “不是骨气。”

      慕容明垂着眼,把刀重新放在掌心里。那一刻,他脸上少见地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无所谓。

      “叔父当年离开去打天下的时候,把它交给祖母。”

      “她临终前给我,说若有一天能逃出长安,就带着它往东走。”

      他的指腹停在刀柄末端。

      “去找叔父。”

      “让他知道我还活着。”

      刘灼灼没有说话。

      她听慕容明说过这个故事。只是从前听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太落魄。

      慕容明还是那个蹲在长安街头装疯卖傻、却坚信自己只要回到叔父身边,便能重新做人上人的家伙。

      她那时也不是夏王,甚至连安北将军都不是。

      慕容明笑了一声。

      “所以我当年说回去就能封王,也不算吹牛。”

      刘灼灼立刻被拉回现实。

      “你还记着这事呢?”

      “当然。”

      慕容明终于恢复了那副熟悉的神气。

      “我叔父没有活着的儿子。”

      他说到这里,眉眼间甚至又有点当年那个落魄公子的骄傲。

      “我若拿着这把刀回去,他肯认我。”

      “宗室里能比我更近的,又有几个?”

      刘灼灼忍着笑。

      “所以王爵唾手可得?”

      慕容明冷冷看她。

      “你现在是夏王,说什么都行。”

      刘灼灼到底还是笑了。

      可笑过以后,她胸口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眼前这个人陪她太久了。

      从长安,到平城。

      他知道姚景略。

      知道元翼。

      知道她为什么进天安殿,也知道元翼死的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些事情,连远在赵国境外的薛利都不知道,慕容明却通通看过。

      刘灼灼伸手替他把布囊重新拉过来。

      “那就回去称王。”

      慕容明没有立刻动。

      “为什么偏偏现在?”

      “因为现在我用不着你给我守门了。”

      她说得很自然。

      刘灼灼端起自己的酒盏,没有喝,只握在手里慢慢转。

      “你回宫的时候,是慕容徽怕我出事,让你来守着我。”

      “那时候我身边能信的确实没有几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挂着的夏王印。

      “现在不一样了。”

      她笑了一下。

      “你不用再陪着我耗在这里。”

      慕容明鼻间轻轻哼了一声。

      “终于嫌我碍眼了。”

      “早就嫌。”

      “刘灼灼,你真没良心。”

      “你第一天知道?”

      慕容明被她堵得没话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细响。

      刘灼灼又道:

      “而且你回去,对我也有好处。”

      慕容明差点白了她一眼。

      “我就知道!”

      刘灼灼笑得一点愧疚都没有。

      “只要南燕还在,赵国燕地、河北的那些人就不能只盯着平城。”

      “我现在要调他们的兵。”

      “他们若真敢在后面生事,也得先想想东边有没有人趁机咬他们一口。”

      慕容明没好气地看他。

      “所以你放我回去,还是为了利用我。”

      “我是为了成全你祖母赠金刀的一片苦心。”

      刘灼灼伸手比了比。

      “顺便利用一下。”

      慕容明盯着她那两根手指。

      “你这个‘顺便’是不是比主要的还大?”

      “没有。”

      “我不信。”

      刘灼灼索性不装了。

      “反正你也不亏。”

      “你回去以后若真混成个王,咱们也算各取所需。”

      慕容明把金刀收回怀中。

      “什么叫混成个王?”

      刘灼灼挑眉。

      “那叫什么?”

      “正统承继。”

      “哦。”

      她这个“哦”明显敷衍。

      慕容明额角一跳。

      “刘灼灼,我走之前真想跟你打一架。”

      “你打不过薛利。”

      “我说跟你!”

      “我叫薛利来。”

      慕容明气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不要脸了。”

      刘灼灼也笑。

      “做王了,可以不要一点。”

      ---

      慕容明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没有大队仪仗,也没有百官相送。他本就不是赵臣,离开平城也不需要什么正式辞行。

      刘灼灼只是让人给他准备了一匹好马,又带了几名熟悉道路的护卫。

      薛利原本也想来。临出门前,却忽然说军中还有事,只送到宫门。

      刘灼灼一眼便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与慕容明并没有什么真正深的交情。

      这一程,留给她就够了。

      刘灼灼站在城楼上。

      下面城门已经打开。慕容明骑在马上,比当年在长安好看太多。

      衣袍干净,佩刀锋利,马也是上等的。

      再也没有人会把他当疯子,也不需要蹲在街边等别人扔两个铜钱。

      他怀里仍然放着那柄金刀。

      那么多年过去,终于又一次往东。

      慕容明催马走出城门。走了十几步,他勒住缰绳,战马原地转过半圈。

      他抬头往城楼上望。

      离得已经有些远了,但刘灼灼还是能看见他的脸。

      慕容明抬起手,冲她遥遥挥了一下。

      刘灼灼扶着城垛,想起长安。那个满脸灰尘的年轻人蹲在墙根下,嘴里还在吹:

      等我回去,你就知道了。

      我叔父见到我,怎么也得给我个王爵。

      她当时笑得差点站不起来。

      如今她已经是夏王,而他终于真的要回去了。

      城外秋风卷过官道,她抬起手,也朝他挥了一下。

      声音顺着风送了出去。

      “慕容公子——”

      “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金刀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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