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雨痕》Yowe渝

1、初秋相识 初秋开学偶

　　夏末的余热还牢牢缠在九月的风里，梧桐树叶被晒得褪了几分深绿，边缘卷着焦黄的弧度，懒洋洋垂在教学楼两侧。开学日人声鼎沸，拥挤的走廊塞满拖着行李箱、说笑打闹的新生，嘈杂的喧哗像一层厚重的雾，压得人心头发闷。

　　祁瑾背着黑色双肩包，指尖攥紧背包肩带，刻意贴着墙根行走。他不习惯周遭喧闹的人群，眉眼微微垂着，视线落在脚下磨得干净的白色帆布鞋上，两耳自动隔绝了此起彼伏的谈笑声。他成绩稳居年级中上游，足够安稳度日，性子天生寡淡，不喜社交，周身自成一圈清冷的屏障，旁人轻易不会主动靠近。分班名单早已看过，他在三楼最靠里的教室，只需穿过整条走廊转角即可抵达。

　　走廊中段人流骤然拥挤，几个男生互相推搡着打闹，硬生生堵住大半通路。祁瑾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往内侧避让，肩膀却猝不及防撞上一道坚实的脊背。力道不算重，可他重心微晃，怀里抱着的一摞崭新课本失去平衡，哗啦啦散落一地。

　　厚重的教科书砸在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周遭细碎的喧闹短暂停顿了一瞬。

　　被撞到的人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立两秒，才缓缓转过身。

　　江陌寒身形挺拔，穿着统一的浅蓝白相间校服，领口扣子一丝不苟扣到最顶端。他肤色偏冷，五官轮廓干净锋利，眉骨清晰，一双眼瞳浅淡无波，脸上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是天生生人勿近的模样。平日里他话极少，常年霸占年级第一，所有精力几乎都放在书本上，极少参与课余闲谈，周身冷意比祁瑾还要浓烈几分。

　　他低头看向散落一地的课本，目光淡淡扫过蹲下身的祁瑾，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偏低，语调平直无起伏：“抱歉。”

　　只有两个字，听不出歉意深浅，却打破了死寂。

　　祁瑾已经半跪在地，指尖逐一收拢散乱的书页，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对视，少年眼底同样没什么情绪，只是轻声回应：“不关你的事，是我走路没看前方。”

　　他的嗓音偏清润，同样话少，短短一句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捡拾书本。江陌寒没有站在原地冷眼旁观，修长的膝盖微弯，弯腰一同帮忙。两人的指尖偶尔在同一本书脊上相触，皆是一僵，又默契地各自挪开。

　　初秋的风从走廊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几张轻薄的练习册页角。江陌寒伸手按住翻飞的纸张，将摞好的一叠书递到祁瑾面前，手臂线条利落，动作干脆利落。

　　“拿好。”

　　祁瑾伸手接过，双臂环住沉甸甸的课本，低声道：“谢了。”

　　“顺路，不必客气。”江陌寒说完，目光扫了一眼祁瑾胸前别着的分班胸牌，又看了看自己同款标识，顿了顿，补充一句，“同一间教室。”

　　祁瑾微微一怔，方才只顾着避让人群，并未留意对方的班级。他抬眼看向江陌寒，对方依旧是那副冷淡神情，仿佛只是随口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想要攀谈的意思。

　　“嗯，我知道。”祁瑾颔首，抱着书本往前走，脚步依旧放得很轻。

　　江陌寒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两人并肩穿过拥挤的走廊，一路都没有多余交谈。周遭来往的学生喧闹不止，说笑、抱怨、讨论暑假趣事的声音络绎不绝，唯独他们这一小片空间安静得反常。两个同样寡言、同样习惯独来独往的人走在一起，没有丝毫尴尬，反倒有种奇异的和谐。

　　抵达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学生。课桌横竖排列整齐，空座零散分布在各个角落，前排座位几乎被抢占一空，只剩后排几处空位。祁瑾站在门口稍作停顿，目光快速扫过室内，打算挑选最角落靠窗的位置。

　　“后排靠窗只剩一个空位。”江陌寒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破他短暂的思索，“中间倒数第二排有两个相邻空位。”

　　祁瑾侧头看他：“你也坐那里？”

　　“嗯。”江陌寒应声，率先迈步走入教室，径直走到那两个并排的空位旁，将自己的书包放在外侧椅子上，自然而然留出内侧靠窗的位置，“这里安静。”

　　这一点恰好戳中祁瑾的心思。他抱着书本走过去，轻轻将课本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落座。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声响，他放好背包，抬手将桌面凌乱的课本一一码齐，动作从容平缓。

　　江陌寒已经拿出一本刚发的数学教材翻开，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书页的公式上，神情专注，全然不受教室里此起彼伏的闲聊打扰。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身冷意愈发明显，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祁瑾没有主动搭话，也拿出课本摊开，却没有立刻翻看。他余光悄悄瞥向身侧的少年，侧脸线条冷硬，睫毛垂落，安静得像一尊精致却疏离的雕塑。他素来听闻江陌寒的名字，常年稳居榜首，是老师口中最省心的优等生，却极少有人真正和他说上几句话。

　　“开学摸底考，复习了吗？”犹豫片刻，祁瑾率先开口，是他为数不多主动发起的对话。

　　江陌寒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眼神依旧平淡：“简单翻了一遍。”

　　“我还有几处函数题型没理清。”祁瑾如实说道，语气平淡，没有请教的卑微，只是客观陈述。

　　“晚自习可以指给你看。”江陌寒回答得干脆，没有多余客套，“题型思路固定，不难理解。”

　　“多谢。”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两人重新归于安静。窗外的梧桐枝叶晃动，细碎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课桌上，在书页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教室里越来越热闹，前后桌互相自我介绍、交换联系方式，此起彼伏的笑声不断响起，唯有这一处相邻的座位，安静得自成一隅。

　　没过多久，班主任抱着厚厚一摞花名册走进教室，喧闹瞬间消散大半。中年男人站在讲台前，简单说了几句开学纪律、学期安排，便开始点名核对人员。一声声名字在教室响起，被点到的学生陆续应声，偶尔夹杂几句小声应答。

　　“江陌寒。”

　　“到。”少年声线清冷，一字清晰，没有多余起伏。

　　“祁瑾。”

　　“到。”紧随其后的应答同样克制轻柔。

　　点名结束，班主任安排临时值日与座位微调，随口提起月考排名，话音落下时，不少学生下意识看向江陌寒的方向，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习题册。祁瑾看得清楚，对方从始至终都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独处是常态，冷漠也并非刻意伪装。

　　课间休息，大半学生涌去走廊透气、结伴买水，教室一下子空旷不少。祁瑾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单手撑着下颌看向窗外，风卷着梧桐叶缓缓飘落。身侧传来轻微的翻书声，江陌寒依旧留在座位上刷题，连起身走动的念头都没有。

　　“你课间从不出去？”祁瑾随口发问。

　　“没必要。”江陌寒头也没抬，“浪费时间。”

　　“一直学习不会累？”

　　“习惯了。”他写完一行演算步骤，才抬眼看向祁瑾，“你不喜欢外出，也是一样。”

　　祁瑾短暂沉默，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他并非孤僻厌世，只是不擅长、也不愿花费精力维系无意义的社交，独处更让他觉得自在。江陌寒则是将所有空闲交付学习，两人选择不同，却有着相同的内核。

　　“确实。”祁瑾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人群太吵。”

　　江陌寒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同感。”

　　短短两个字，像是无形之间打通了一层隔阂。在此之前，他们只是偶然相撞的陌生人，此刻却因为同样偏爱安静、排斥喧闹，生出一丝微妙的联结。

　　上课铃响起，走廊上的人群快步涌回教室，喧嚣褪去，正式开启新学期第一堂课。任课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新学期学习规划，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沙沙声响。祁瑾认真听讲，偶尔低头记录笔记，笔尖在笔记本上行云流水。身旁的江陌寒听课状态更为沉静，极少动笔，只在重难点处简单标注，记忆力出众，无需过多誊写。

　　中途老师随机提问，点到祁瑾回答一道解析几何题。他站起身，条理清晰地说出解题步骤，逻辑通顺，没有丝毫卡顿，落座时迎来零星几道目光。没过几分钟，同一个知识点的延伸问题抛给江陌寒，他起身作答，思路更为精简独到，一句话点透核心解法，引得老师点头称赞。

　　坐下后，祁瑾侧头低声说了一句：“思路比标准答案更省事。”

　　江陌寒淡淡回了句：“熟能生巧。”

　　一上午的课程平稳度过，下课铃声响起时，正午的阳光变得炽烈。学生们蜂拥而出前往食堂，教室很快空荡荡的。祁瑾收拾好桌面，正准备起身，身旁的江陌寒开口：“食堂人多，晚十分钟去。”

　　祁瑾动作一顿：“也好。”

　　两人留在空旷的教室里，没有刻意找话题，各自做着自己的事。阳光静静流淌，落在两张相邻的课桌上，初秋的风穿过窗棂，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没有刻意的寒暄，没有刻意的亲近，两个习惯孤独的少年，以一场仓促的撞肩开启了初秋的初见，往后漫长的校园时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