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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干草   段青野 ...

  •   段青野正在洗碗。
      水流声不大,在安静的厨房里刚刚好。他低着头,手指捏着碗沿,海绵转了两圈,冲水,放回沥水架。动作很慢,像在数数。
      客厅里没开电视。沙发上坐着个人,背对着厨房的方向,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很久才翻一页。翻页的声音很轻,但在没有其他声音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段青野洗完最后一个碗,关掉水龙头。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他站在那里,面朝水槽,背对着客厅,多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转身。视线越过餐桌,越过走廊入口,落在沙发靠背上露出的一截后颈。那个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黑T恤的领口松垮,露出一段脊椎骨的弧度。
      段青野移开视线。他把围裙叠好,挂回挂钩上,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关门声很轻。咔嗒一声。
      沙发上的段青芜翻了一页画册。画面是一张照片——枯草,远景,冬天的荒原。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合上画册,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天花板是白的。灯没开。客厅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鸣。
      他们已经这样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段青芜从学校毕业搬回来住。三个月前,段青野开始相亲。
      没有人吵架。没有人大声说过什么。只是在某一天之后,他们忽然不再看对方的眼睛了。起初是偶尔避开,后来变成习惯,再后来——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两个人端着自己的碗,目光落在各自面前的菜盘上,像中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段青野的房门关着。
      段青芜从沙发上站起来。186的身高在客厅里显得压迫感很强,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了沥水架上整齐摆放的碗碟,一只一只叠好,碗口朝下,把手朝同一个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关门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冰箱门发出闷响。他拧开瓶盖喝水,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他把空瓶捏扁,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有一个泡面碗。段青野中午吃的。他最近经常吃泡面。以前他做饭,做两个人的份,做好之后喊一声"小芜吃饭了"。最近不做了。泡面碗放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大概觉得这样就很好——不用叫谁,不用等谁,一个人吃完一个人收。
      段青芜看着那个泡面碗看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的房门关上的声音比段青野的重一些。但也只是重一些。
      整间屋子又安静了。
      隔壁房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段青芜靠在门板上听着。然后是键盘打字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停一阵打一阵。像一个人在字斟句酌地写什么东西。
      段青芜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和段青野的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是段青野发的:"你东西到了,放你房间了。"段青芜回了一个"嗯"。
      再往前翻,是段青野问他:"几点到家?我给你留饭。"段青芜回:"八点。"
      再往前,是照片。段青芜拍的,一碗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光线很暖。配文:"哥,你手艺又进步了。"
      段青野回了一个表情包。
      段青芜把手机锁屏,扔在床上。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小区花园,路灯底下有一小片草坪,夏天的时候绿得发亮,现在枯了。黄了一片,贴着地皮,像一层薄薄的旧毯子。
      他想起小时候。
      老家的院子后面有一大片空地,长满了野草,夏天能没到膝盖。他和段青野在里面跑,段青野在前面,他在后面追。他跑得慢,摔倒了,膝盖磕破皮。段青野折回来蹲下,拨开他的裤腿看了看,说:"没事,破了一点。"
      然后段青野背他回家。他趴在段青野背上,脸贴着哥哥的后颈,闻到洗衣粉的味道和汗味。他问:"哥,草为什么长那么快?"
      段青野说:"因为根在底下。"
      "那根长多深?"
      "不知道。"段青野往上掂了掂他,"可能比我们埋得深吧。"
      "我们又不埋在地下。"
      段青野笑了一声,没接话。
      那段路不长。段青野背着他走过那片草地,走上田埂,走进暮色里。他趴着趴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床上,膝盖上的伤口被涂了红药水。
      那大概是七岁的事。段青野十二岁。
      窗外的草坪枯了一片。段青芜把窗帘拉上了。
      隔壁的键盘声停了。
      一片安静。
      段青野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空白文档的顶端闪烁。他刚才打了三行字,又删了,又打了四行,又删了。现在文档是空的。
      屏幕上方的时钟显示22:17。
      他其实没有什么要写的。开着的文档只是开着,像一个借口——人在打字,就是有事做。有事做就不会想别的事。
      但他还是想了。
      耳朵不自觉地收着隔壁的动静。那边没声音了。睡了?还是也坐着?他闭上眼睛,后槽牙咬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隔壁门开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一步步靠近。他盯着自己房间的门,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
      他攥紧了鼠标。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客厅的灯被打开了。他意识到,段青芜站在那里,隔着一扇门,站在他房间外面。
      没有敲门。
      他也没有问。
      安静持续了很久。他不知道是三十秒还是一分钟。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慢慢走远了。客厅灯关掉。另一扇门开了,关了。
      段青野松开鼠标,掌心全是汗。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他的视线落下来,看见门缝底下,那道光线消失之后留下的黑暗。
      他站了起来。
      走到门边,抬手,指尖碰到门板。凉的。
      他停在那里,掌心贴着门板,额头慢慢靠上去,闭上了眼睛。
      隔壁再没有声音了。
      他知道段青芜也没睡。他知道段青芜贴着的那面墙,和他贴着的,是同一面。
      他听见了。
      那边有极轻的一声呼吸——像叹气,又像只是换了一口气。
      他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
      然后他转身,回到桌前,关了电脑。
      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去摸,摸到一个硬边——一本旧相册的封皮。
      他抽出来,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翻开第一页。
      是他和段青芜小时候的合照。
      段青芜大概五六岁,他十一二岁。段青芜骑在他肩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也笑,笑得脸歪着,像是怕弟弟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只手往后托着段青芜的腿。
      翻过去。下一张。
      两个人在荒草地上蹲着,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段青芜的裤子膝盖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
      再翻。第三张。
      段青芜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嘴角还挂着口水。他看着镜头,表情很无奈,但眼睛里是亮的。
      段青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相册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那边五公分的地方,段青芜躺着。他也没睡。他盯着天花板,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有戴。他听得见隔壁隐约的翻身的声响。
      他知道段青野还没睡。
      他知道段青野枕头底下有一本相册。因为他趁段青野不在家的时候翻过。里面每一张照片他都记得。
      他记得段青野抱着他的样子。记得段青野背他的样子。记得段青野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样子。
      也记得段青野最后一次叫他"小芜"的样子。
      那是三个月前。
      段青野说:"小芜,你回来了。"站在玄关,看着他拖着行李箱进门,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然后段青野的笑容收住了。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段青野先移开了眼。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叫过"小芜"。
      段青芜闭上眼睛。
      深夜很安静。隔着一面墙,两个人都醒着。
      谁也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段青野起得很早。他到厨房做早餐,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他把一盘放在自己惯常坐的位置前,另一盘放在对面。
      然后他坐下,开始吃。
      对面那盘冒着热气。他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椅子。他的视线落在那盘煎蛋上,蛋黄是溏心的——他记得段青芜喜欢吃溏心的。
      他拿筷子把溏心戳破,又低头吃自己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段青芜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头发没打理,穿着黑T恤,经过餐桌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对面那盘煎蛋。溏心被戳破了,蛋液流了一盘子。
      段青野没抬头,继续吃自己的。
      段青芜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把那盘煎蛋端到自己面前。
      他夹了一筷子。溏心已经凉了,凝固了。
      他吃了一口。
      段青野站起来收自己的碗。经过段青芜身后的时候,他的影子落下来,罩住了段青芜的背。
      段青芜的筷子停了一瞬。
      段青野进了厨房,水声响起。
      段青芜把那盘煎蛋吃完了。盘子光得不用洗。他端着盘子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盘子放进水槽。段青野正在擦灶台,两个人的手在水槽上方一上一下。
      段青野缩回手,侧身让了一下。
      段青芜没有看他。他把盘子放下,转身出去了。
      水声继续响着。
      段青野擦灶台的动作停了。他低着头,盯着水槽里那只被吃干净的盘子,手指在抹布上攥紧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
      那天下午,段青野出门了。段青芜站在窗边看他走远。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点头回应了一下。
      段青芜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他回到客厅,蹲下来,从茶几底下拖出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旧东西。他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本小学课本。翻开扉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段青芜"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字,笔迹是另一个人的——端正、清晰、一笔一划。
      "好好学习。——哥。"
      他把课本合上,放回箱子里。他蹲在那里,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客厅很安静。
      冰箱在响。窗外有鸟叫。远处有汽车经过的声音。
      他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段青野的房门前。
      没有进去。只是伸手,掌心贴着门板。
      像昨天深夜段青野对他的门做的那样。
      掌心贴着冰凉的木门,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门板上。
      他什么都没说。
      但隔着一扇门,他知道这里曾经住着他全部的童年、全部的青春期、全部关于"被爱"的理解。
      现在这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本相册。
      和墙上贴着他七岁那年在荒草地上采的一把干花。
      哥哥一直留着。
      哥哥一直留着。
      段青芜收回手。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段青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他换了鞋,把水果放进厨房,洗了两个苹果,一个放在自己房间的桌上,一个放在客厅茶几上。
      段青芜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个苹果。红的,洗得干干净净,放在茶几正中间,像一个小学生画的静物。
      他走过去,拿起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他靠在沙发上吃苹果,吃得很慢。吃完之后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盯着段青野的对话框,盯了很久。
      他打了三个字。"苹果甜。"
      没发出去。又删了。
      他又打了两个字。"谢谢。"
      没发出去。又删了。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本画册。封面是枯草和荒原,冬天拍的。
      封底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野火烧不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开画册,翻到某一页。那页上夹着一片干枯的草叶,薄薄的,一碰就碎。
      他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
      那是十几年前他拔给哥哥的。哥哥夹在书里了。后来又被弟弟偷偷拿出来,夹进了自己的画册里。
      草叶已经脆了。脉络清晰,像一张小小的旧地图。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夹回画册里,合上。
      那天晚上兄弟俩又隔着墙躺着。
      段青野枕着那本相册。段青芜枕着那本画册。
      草叶在黑暗里静静睡在纸页之间。
      窗外有风吹过去。
      风里没有火。
      但草早就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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