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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屏蔽协议   签字笔 ...

  •   签字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在私立诊疗室恒温恒湿的空气里,却像撕裂上等丝绸一样刺耳。

      陆砚辞签完最后一个字母,放下笔。那支定制款的黑色钢笔磕在黑胡桃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冷硬的脆响。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陈默,眼神平静得不像在签署一份关乎一生的医学豁免令,倒像只是在批阅一份无关紧要的实验报告。

      “陆同学,再确认一次。”《ES共感选择性屏蔽协议》摊在桌面上,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生效后,你将无法再接收到沈倦同学的情绪波动与生理痛觉共享。换句话说,他的腺体信号对你而言将彻底失效。这个过程不可逆,即便将来后悔,神经链路也无法完全复原。”

      陆砚辞没说话,只是把签好的文件往前一推。

      后悔?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沈倦的ES评级不合格,信息素紊乱,像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而他是S级Alpha,陆振庭唯一的继承人,未来要接管整个陆氏生物科技的人。他不能被一个残缺的Omega拖垮,更不能让父亲知道,他曾经允许那个叫沈倦的人,把自己的感官和他连接在一起。

      那种近乎窒息的共生关系,早该结束了。

      “陆先生在外面等你。”陈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有温度,“手术安排在今晚十点,你需要——”

      “不用等他。”陆砚辞打断他,站起身。黑色西装外套随着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成年Alpha挺拔如松的肩线。“告诉他,我签完了。还有,别让他知道是我签的。”

      陈默颔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ES屏蔽手术在A大并不罕见,多是强势Alpha为了摆脱不合拍的Omega而选择的手段。只是像陆砚辞这样,主动屏蔽一个与自己绑定了近两年的共感对象,还特意要求对对方保密的,倒也少见。

      陆砚辞走出诊疗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关着,隔音玻璃挡住了外面的夜色。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沈倦。

      【砚辞,我易感期好像提前了。后颈有点疼,你在哪?】

      发送时间是十七分钟前。

      陆砚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拇指上划,删除。然后顺手关掉了手机,塞回口袋。疼就疼吧。以后,他都不会再知道了。

      他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行政楼里回荡。这栋楼是他父亲捐建的,每一块地砖都透着陆家的傲慢。走到一楼大厅,玻璃门自动打开,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味道。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王志国站在车边,看见他立刻拉开了后座车门。

      “少爷,回宿舍?”

      陆砚辞没动,视线落在远处教学楼的方向。那里还有零星的灯光,像沈倦此刻或许还在亮着的台灯。那个Omega总是这样,怕冷,怕黑,易感期一来就喜欢缩在光亮的地方等他。

      “去东区公寓。”他弯腰坐进车里,声音冷淡,“开快点。”

      王志国应了一声,关上车门。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

      陆砚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后颈的腺体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他知道那是ES链接在预警,在抗议他的决定。

      但他不会回头。

      车子驶过中心广场,路过那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的长椅空荡荡的,平时这个时候,沈倦总会抱着一本书坐在那里等他,后颈贴着抑制贴,脸色苍白得像纸。有一次下大雨,沈倦没带伞,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雨里等他下课,回去后就发了高烧,却还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现在不用等了。

      陆砚辞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理。

      又一下。

      他终于掏出手机,锁屏界面上跳动着沈倦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拇指用力,按下了挂断键。

      听筒里传来忙音,冰冷、机械,像一把钝刀,割断了最后一点微弱的连结。

      与此同时,远在三百米外的建筑系自习室里,沈倦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您拨打的用户已挂断”,指尖一点点收紧,直到指节泛白。

      他后颈的腺体正在发烫,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易感期的潮涌一波比一波凶,但他连一支抑制剂都拿不稳。陆砚辞给他的那瓶抑制剂,他一直舍不得用,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的脸。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个未接通的记录。

      他等不到陆砚辞了。

      而陆砚辞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挂断电话的五分钟后,沈倦的信息素彻底失控,腺体信号在监测仪上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ES共感,彻底断裂。

      ……

      晚上十点整。

      陆砚辞再次躺在诊疗室的手术台上。

      无影灯的光线刺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冰冷的金属器械触碰皮肤的触感,让他微微皱眉。护士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

      “陆同学,麻醉剂会让你暂时失去意识。”陈默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有些沉闷,“手术过程中,我们会逐步切断你与沈倦的ES神经链路。可能会有不适感,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开始吧。”陆砚辞闭上眼,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麻醉剂注入静脉,一股凉意迅速蔓延全身。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

      就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砚辞……疼……”

      是沈倦的声音。

      陆砚辞猛地想睁开眼,想回应那个声音,可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想伸手去抓,可手臂动弹不得。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陆砚辞恢复了一些意识。首先感受到的是后颈剧烈的疼痛。那种疼痛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它不是来自外部的刺激,而是源于内部的空虚。

      像是身体里某个重要的器官被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窟窿。

      “手术很成功。”陈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的ES共感已经被完全屏蔽。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受到沈倦信息素的影响,也不会再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和生理痛觉。”

      陆砚辞试着动了动手指,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感让他不适。他抬起手,摸向后颈,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却掩盖不住那种深入骨髓的空洞感。

      “他……怎么样了?”话出口的瞬间,陆砚辞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不重要。

      陈默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沈倦同学在你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腺体发生了不可逆的损伤。目前处于昏迷状态,ES评级已经降至最低。陆同学,你做得对。如果继续维持共感,他的损伤会反过来影响你。”

      陆砚辞收回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腺体损伤。昏迷。ES评级最低。

      这些词像冰锥一样,狠狠凿进他的脑海。

      他做得对。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陆家,为了他的未来,为了不再被那个残缺的Omega拖累。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

      那种疼,比后颈的伤口更甚,比以往任何一次易感期的折磨更痛。它无声无息,却足以将他凌迟。

      “我想见他。”陆砚辞撑着手臂,试图坐起来。

      “不行。”陈默按住他,“沈倦现在在隔离病房,任何Alpha都不能靠近。况且,”他顿了顿,“你已经屏蔽了他的信号,见不见,对你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了。”

      没有区别。

      是啊,没有区别了。

      陆砚辞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刺眼的无影灯。

      他看不见沈倦的信息素了,听不见他的心跳了,感受不到他的疼痛了。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他应该感到轻松,感到解脱。可为什么,眼泪会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Alpha是不会哭的。

      陆砚辞抬起手,狠狠擦掉那滴眼泪。

      他是个Alpha。陆振庭的儿子。陆氏的未来。

      他不能有弱点。

      他不能……再想沈倦。

      ……

      三天后。

      陆砚辞出院,回到了学校。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同学们依旧对他恭敬有加,郑浩依旧在他面前插科打诨,学生会的工作依旧堆积如山。

      只是,他再也尝不出咖啡的味道了。以前沈倦给他泡的咖啡,总是恰到好处的甜,现在却苦涩难咽。

      他也听不清远处的声音了。以前沈倦在图书馆翻书的声音,他能听得一清二楚,现在却是一片死寂。

      他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

      这天傍晚,他路过建筑系的教学楼。夕阳的余晖洒在玻璃窗上,折射出金色的光。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三楼的那个靠窗的位置,曾经坐着那个黑发的Omega,总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他听说,沈倦办了休学手续,离开了学校。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陆砚辞站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他抬起手,再次摸向后颈的腺体。那里的伤口愈合了,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这道疤,是他与沈倦诀别的证明。

      也是他此生,最大的错误。

      他终于明白,陈默说的“不可逆”是什么意思了。

      他屏蔽了沈倦的信号,却屏蔽不掉自己的心。

      那颗心,早在三年前的秋天,就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

      它留在了那个黑发的Omega身边,随着那个人的离开,一起死掉了。

      陆砚辞转过身,背对着那栋教学楼,一步步走进黑暗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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