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毛猫生存指南》欲饮酒

4、第 4 章 夜深咪梦少

　　是夜，路小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真不敢相信，他找到了工作，一份工作耶，他有了工作，就可以办理合法的身份，就可以回报孤儿院，就可以把奶奶的坟迁到更好的地方，他甚至可以帮助其他像他一样的无毛动物。

　　这天大的好运，也会降临到他的头上吗？

　　近乡情怯，路小瑜却是近幸福而怯弱了。他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他是一只无毛猫，七八年都没被人领养；他好不容易有了家，奶奶却永远离开了他。他深信命运的不公，却无能为力。

　　一个久经沧桑的人，一份幸福摆在面前，他只有畏惧。

　　顾哥很好，和奶奶一样好，他不想因为自己是一个“丧气货”“扫把星”就泯灭一位善良的人。

　　路小瑜有些后悔，就这样草率地获得了一份工作。顾哥听说他没有一个遮蔽风雨的地方，就主动把阁楼的空间划了一块给他，他与老板，只有一墙之隔。

　　难道他还要再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吗？他注定只能在阴暗的角落中孤独地死去。心中的小人，又一次开始吵翻了天。

　　路小瑜捂住耳朵，躲进散发着阳光味的被子，为什么，为什么棉花般的善意，都足以压垮他？

　　新铺的床温暖、柔和、密封，奶奶死后，他再也没有这样好的一个休息环境。路小瑜有些喘不上气，把头悄咪咪伸出被窝，却听见顾哥打电话的声音。

　　“我挺好的，你别操心，我还雇到一个特别优秀的员工，改天介绍你们认识。”顾哥的声音带着劳动后的疲惫，语气却是说不出的亲昵。

　　对方似乎是调笑了几句。

　　顾哥不甘示弱，说道：“好好好，一言为定，有了新员工的帮助，半年后我肯定是最厉害的包子大师，到时候，你就排着队吧！哼。”

　　说话声散了，带着路小瑜最喜欢的肉香味，在阁楼的黑暗中徘徊、游荡。

　　路小瑜翻了个身，他又没了犹豫，只剩下一股久违的勇气：

　　再试试呢，路小瑜，说不定，说不定这就是一次机会。他可以努力无数次，也会有无数次失败，但不要害怕，更不用退缩，他会在无数次失败中抓住为数不多的机会。

　　路小瑜，顾哥都没有放弃，他为什么先认输呢？

　　无论如何，他都应该试一试，胜利并不会像山坡上的蒲公英一般唾手可得。

　　坚持、坚持。

　　这是自奶奶去世后路小瑜睡过的最好的一觉。

　　梦中，他看见回忆的匣子缓缓打开......

　　每一次领养日，每一次积极表现，路小瑜眼神中的期待几乎满的快要溢出来，他迫切地渴望一个家，亮亮的星星眼扫射着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位家长不对乖巧、聪明、勤奋的孩子动心。可这种心动只会持续到发觉他光溜溜的皮肤之前。路小瑜无数次清晰地意识到，家长们眼中的青睐在消失。就像是一盏灯，一瞬间按下开关之后，只有近乎令人绝望的黑暗。

　　纯洁的希望只是一时的虚无，变成一滩滩粘腻的泡沫，沾在路小瑜的脚底。每一次，每一刻，每一个想拥有家的雨夜，孤独如影随形。

　　路小瑜近乎绝望的十二岁，他已经厌恶表演——期待——被放弃的固定戏码，一些有收养意愿的家长来拜访时就偷偷溜到院长办公室找一些故事书看。他爱那些故事，故事的最后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路小瑜就会偷偷用铅笔在王子的头上写自己的名字，就是得记得擦干净，不然院长会直接“赏”他一记，本来就无毛的皮肤上出现一个红红的印记，看起来更加脏兮兮的。

　　那依旧是一个燥热的酷暑，路小瑜偷摸摸将空调打开，挑一本书，坐在地上看。

　　看得正入迷，一阵清脆的响声悄悄在空气中蔓延，随着敏感的神经传入他的耳朵——别小瞧他，猫科动物的警觉可是出了名的。

　　来的是一位老眼昏花的太太，年纪已经很大了，拄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来。路小瑜原本身形一闪，躲进了靠近窗户的窗帘后面，结果老太太没注意门前的台阶，一个踉跄，即将与地面来一个拥抱。

　　看着太太脸上隆起、凹陷的沟沟壑壑，路小瑜没怎么多想，就冲出去一把抓住太太的手臂。老太太惊魂未定，不住地用手拍打着胸口，嘴上喊着：“吓死俺啦，不怕不怕。”随后拎起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用微微颤抖的手戴到脸上，对准了好几次，才顺利地夹住耳朵。仔细端详了一阵，方才发现是一个少年拉住了他，嘴里止不住地说：“谢谢，谢谢，俺一把老骨头了，摔一下就完啦。”

　　一阵优雅的猫步传来，路小瑜有些紧张——是院长！

　　他等不及想躲，眼前的太太却拉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啪嗒”一声，院长就打开了门。

　　院长率先看见路小瑜鬼鬼祟祟地想躲，心里明白，这是路小瑜又来打秋风了。作为一只战斗力爆表还要加上max的狸花猫，路小瑜好想逃，却逃不掉，成功获得一记“爱的抚摸”。

　　“路小瑜，你能不能听话一点！还想不想被领养。”狸花院长发出阵阵低吼，一个不小心，就要给路小瑜邦邦几拳。

　　一听院长拿最冷漠的话激他，路小瑜就知道院长是真的生气了，他有些后悔逞英雄的举动，毕竟，真的很疼啊。他嘟囔着个嘴，小声地辩驳着：“反正也没人喜欢我，去不去都一样。”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暗暗祈祷院长可以放过他。

　　“噫~，院长可不能这样说恁娃，他是好心，刚刚扶住俺，不然你就见不到俺了。”老太太看到乐于助人的小猫受了委屈，连忙抓住院长作势要打的手，好心劝解道。

　　“顾老太太，您没事吧。”狸花院长几秒之内立马变了个脸，近乎谄媚地笑道。边说还便转着圈，生怕老太太掉一丝毫毛。

　　“俺没事，这位小猫扶得及时，没摔着。你可不能再骂他啦。”老太太摆摆手，不在乎地说道。

　　院长忙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是我错怪小瑜了，是我先入为主，以为他捣蛋了。”接着，转过身去，将小瑜拉过来，指着他介绍道：“顾老太太，这就是小瑜，看来真是缘分啊，我还没介绍您就认识了，多巧啊。”

　　“是个好小伙，只是院长你没亏待他吧，这孩子咋光不溜秋的，养得不咋好啊。”顾老太太扶了扶眼镜，认认真真地端量着。

　　又是这样，表现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十二年来，院长为了给自己找个家，无所不用其极，什么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来看过他。最后都是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嘴里说着：“小瑜太娇贵了，不怎么好养，我们还是去看看其他小朋友吧。”有一年院长急了眼，甚至找来一只仓鼠，还不到路小瑜小腿高，见到他就直打颤。

　　他受够了，接下来老太太的话百分之九十他都可以预想到，就知道院长不靠谱，还不如去多看几本书。

　　路小瑜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低着头说道：“不好意思顾老太太，我还有事，先出去了，您和院长聊。”还没说完，就跑出去了。

　　“哎，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顾太太，如果您与小瑜缘分浅，我们还可以看看其他孩子。”

　　院长的话飘荡在空气中，伴着路小瑜的失望一路同行，泪水几乎快要压不住。他太害怕被人当场拒绝，说尽理由，找尽借口，最后都是因为他没有一身鲜亮的皮毛，光光的，长得难看，皮皱在一起，像一个小老头，还爱出油，搞得自己脏兮兮......

　　他不自觉走到孤儿院的小湖边，这里人少，可以躲个清静，也没人用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

　　湖光山色，是自然的味道。清风徐来，吹起道道涟漪，微光缓缓洒下，小小的波浪如鱼鳞般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杨柳轻垂，对镜梳洗，盘弄着柔顺的长发。

　　是春天啊，可是路小瑜的春天在哪里呢？它躲在角落里，偷偷张望，明明都这么惨了，它却还是不忍出现。

　　路小瑜走近那条河流，看波浪缓缓打湿他的小脚，凉凉的，一下又一下。他看着倒影中的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明明还是一只小猫，怎么看上去这么老，脸上已经有了一些皱纹，真是猫比猫气死猫。唯一可圈可点的，只有那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起来凶凶的。

　　他做什么，湖中的影子就做什么。他流着泪，一滴一滴小珍珠掉落，影子也是；他揉了揉那张光溜溜的脸，影子也开始揉，皮肤有些泛红；他咧着嘴，影子也张大了嘴巴，正好一只小鱼游进嘴里。他嚼了嚼，仿佛得到了一顿美妙的加餐。

　　“陪着我，好不好，永远都陪着我。”路小瑜自言自语着。影子的嘴巴在动，却没有声音。

　　“就当你答应了，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依旧没有声音，稚嫩的话语却成为一道誓言，刻进路小瑜的心中。

　　他想：泪水不足以说明什么，找不到领养家庭也是，他是一只无毛猫，他是自己的家人。

　　路小瑜竖起耳朵，听见草丛中的摩擦声，回头张望，却看见顾老太太，依旧拄着拐，艰难地走向他。

　　“恁孩子可让俺好找，咋跑这么远，走吧，跟俺回家。”顾老太太注意着脚下，一步一步慢慢向他走来，伸出一只温暖的手掌。

　　呆愣爬上路小瑜的眉毛，他摸了摸耳朵，眼神在顾老太太身上逡巡：喵耶，不会是见到鬼了吧，咋耳朵也抽抽了，自己难道已经想家想疯了吗？

　　可顾老太太有影子，扶上那只手，还有温度。

　　“可，可我是一只无毛猫，天生没有毛的，您确定，要领养我？”路小瑜惊疑不定。

　　“那怎么了，恁是猫，俺也一样，恁也不嫌弃俺老，恁心肠还好，俺们搭伙过个日子。”顾老太太摸了摸路小瑜的头

　　那是第一只愿意停留在路小瑜头上的手，抚着他与生俱来的皱纹，温暖、干燥、带着干净的肥皂味。她不怕一手的油，她也不怕他长得吓人，就是那样轻轻的，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抚摸。

　　我，也会有家人吗？路小瑜想，这是一个奇怪的、崭新的认知。他盼了那么久，念了那么久，他就要有一个家啦？真是不可思议。

　　原来被人摸摸头，原来被人坚定地选择，是这样一种感受。路小瑜在寒冬业已等待太久，像一只长脚的水鸟小心翼翼地试探解冻河水的温度。

　　顾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手一直都在，都在路小瑜的肩膀上，扶着他，向前走去。

　　院长在不远处等着他们，脸上是说不出的激动，他的胡子高高扬起，嘴努子向前伸缩，万年冰山脸竟露出一丝笑容：“小瑜，恭喜你，你有家啦！你有一个疼爱你的奶奶。”

　　周围的伙伴围聚着，露出艳羡的眼神，小咪拍着手，凑到小瑜面前；花花忍不住流下眼泪，用爪子捶了一下小瑜的肩膀；滚滚拥抱着他；美眉递上他的小包裹。

　　路小瑜和奶奶被围在中间，那些欢笑，那些眼泪，那些惊喜，都只为他一人，庆祝他走出孤儿的身份，走出累赘的束缚，走向家，走向那个最令人留恋的地方。

　　他被院长、伙伴们推着向前走，他掐了掐自己，像做梦一样，可这个梦他之前连想都不敢想，就这样实现？就在今天？

　　热闹之后是离别，也许再也不见了。

　　此刻眼泪才后知后觉，爬上路小瑜的脸。院长与伙伴们逐一拥抱，路小瑜睁大了眼睛，努力记着所有人的脸，猫的，狗的，鸟的，小老鼠的，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容，等到离别，才发现如此珍贵。

　　“呜呜呜，小瑜啊，我的小瑜，你可得好好的啊，小瑜啊，院长舍不得你啊，咋整啊，要不把我也带走吧，小瑜，以后要好好的，啊。”

　　车子还没发动，一向淡定的院长却发出惊天大吼，将众人都吓了一跳。可惜路小瑜坐的车门窗紧闭，压根没听见。

　　望着众人呆愣的眼神，院长抓过纸巾，醒了一大把鼻涕，恶狠狠地看着周围：“干嘛，我，我就是被沙子迷了眼。刚刚那个不是我啊，真的不是我。”

　　众人汗颜，这没风的天气哪来的沙子精准钻进院长大人的眼睛呢。不过又想到路小瑜在孤儿院待了十几年，就这样走了，还是有点不习惯啊。

　　他有了家，有了家人，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不大，却足够舒服。奶奶对他也很好，教他化形，变成一个清爽可爱的少年就不会遭人白眼了，只是偶尔光溜溜的耳朵和尾巴还是会暴露他。他也会帮奶奶干些活，帮奶奶买药，帮奶奶倒水等等。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照顾奶奶是他应该做的。

　　可惜人生并不是一则童话，只停留在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结合，之后的鸡毛蒜皮、柴米油盐、生离死别，都消失在了作家的笔尖。

　　公元3035年6月1日，儿童节，奶奶走了。

　　八十一岁，晚上九点。

　　路小瑜想，是不是自己天生就是个灾星，才过的如此艰难，还害了奶奶。他不知道，他只是沉默，看着奶奶胖乎乎的身躯成为一抔黑乎乎的灰尘，住进一个窄乎乎的盒子。

　　天空是蔚蓝色，照片却是褪了色的黑白，奶奶笑着，却永远不会再笑了。

　　那个把他带出孤儿院，给了他一个家的老人，就这样，消失了。

　　也许是大脑的保护作用，路小瑜对于那段经历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晚风很是轻柔，轻柔得将他的魂魄吹离。

　　他仰躺在奶奶的碑前，泣不成声。

　　路小瑜睡得不安稳，一直动来动去，枕头似有湿漉漉的痕迹

　　可这一次，却有人将他从奶奶的坟前轻轻扶起，路小瑜止住了哭声，抬头望去，是顾哥，是他的老板，是收留他的人。

　　是顾哥，是希望啊。

　　那双温柔的眉眼，那伸出的手臂，将路小瑜接纳到另一个世界——没有死亡，没有离别。

　　是顾哥，是未来。

　　路小瑜在暖融融的阳光中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