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笔录》卉一

1、伊始 会为此而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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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岄再次见到师汭，是她技不如人被囚的两月后。
　　他还是那般正直，即便面对着要他去死的人，也始终持有一颗感化的心。
　　不像她，永会这般恶劣地让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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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斟珈身后又多了条狗。”
　　“回禀主人，此人名唤师汭。”

　　尽管师汭修炼十九年，便力压当代一众天骄，被世人为千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又因着一幅万千女修见过都说好的容貌，被《修仙杂报》评为万千男修噩梦榜第一。
　　但在妲岄眼中，师汭只是跟在斟珈身后的一条狗，还是条指哪打哪的哑巴狗。

　　“不会叫光咬人，”妲岄对着檐下的师汭，射出直指要害的一箭，“听话得很。”

　　这是妲岄第一次评价师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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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汭并未听见。

　　只是在抓住那一支令月箭时，附着的晶石粉末随力脱落，布满厚茧的掌心闪闪发光。
　　在身侧的惊呼里，师汭一眼瞧见了湖中楼阁里，毫不掩饰招了招手的女修。
　　她挑着弯弯的眉，一身五光十色的法器，搭配那套由鲛人编织的浮光叠云法衣，歪着头扯了扯嘴角。

　　像是不开心。
　　是因为……没能杀了他？

　　师汭眉头皱起。
　　果真如斟珈所言，即便只是在争夺两仪珠时旁观，也会被这位女修记恨上，再次相见总要争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

　　但师汭不欲理会。
　　他们一行人此番前来，是受人委托调查其挚友失踪一事。一路追查，线索断在苍梧山。而苍梧山向来不予外界开放，除非寻得苍梧山之主。

　　师汭拦下一位道友打听。
　　岂料那人满脸怪异：“道君不是一直瞧着么？”

　　这是师汭第一次认识妲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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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梧山本为山，自成一方福地。

　　不同于外界各种腥风血雨，苍梧山分得一丝天道法则，机缘珍宝遍地可循，气运更是散溢山外。

　　修士中有投机者，依山借运修炼，苍梧山边域多了个梧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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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岄命定为苍梧山之主。
　　苍梧山不灭她不死。除却飞升，众生所求她皆生来就有。

　　苍梧山为妲岄所掌控。
　　她不喜人族，山中便只有精怪；她喜清净，山中精怪便也难成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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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岄本该无欲无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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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主又下山了。”
　　“第几次了？”
　　“这个月的第五次。”

　　“山主回来了！”
　　“受伤了吗？”
　　“滚！都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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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汭再次见到妲岄，是继求见妲岄、反被赶出苍梧山境后。
　　一行人另寻他法时，途中遭人暗算，一同伴中沉魂古毒。

　　“此毒专伤神魂。每过一个时辰，神魂便虚弱一分，十个时辰过后，世间再无此人。”
　　“此毒解法早已遗失，当前唯能压制，须得阴阳均衡之物辅以圣阶灵药。”

　　前者难得，幸而有两仪珠可用；后者可寻，却是时间不等人。
　　危急之际，宿异阁主动献上紫蒙东极参——正在举办的拍卖会压轴之物。

　　妲岄就是此时出现的。

　　“宿异阁办事，果真有规矩。”

　　下了禁制的结界被一掌破开，侍奉阁主的守卫一前一后，不过一招皆被扇出门外，落地后连闷哼声也无。

　　师汭飞身向前，拔剑挡下迎面一击；妲岄看也不看，扇面一转，毫不停留朝内间攻去，正对上斟珈持矛而出。

　　凛冽寒光映照在三人眼中。
　　斟珈将紫蒙东极参往师汭怀中一拍：“先回去救人。”

　　多耽搁一分，命数便少一分。
　　师汭忍下气血翻涌，点头后抽身而出。

　　然妲岄是为这紫蒙东极参而来，又怎肯放师汭离去？
　　她对着斟珈冷冷一笑，结手势放出一傀儡，自己趁机移形至师汭身前，两指一点，天阶雷爆符正中其眉心。

　　在清晰的玉碎里，妲岄夺走紫蒙东极参，只留下一句：“废物，他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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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汭的同伴没能活。
　　走之前，他说他命数如此。
　　还有一句，得友如此，他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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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回紫蒙东极参的当天，妲岄想也没想，挖了个土坑，随手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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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异阁阁主换了人。
　　原来的阁主废了，原定的少阁主失踪了。
　　新任阁主刚上任，库房里丢了半成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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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踪的人找到了。
　　是攻击斟珈的那个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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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岄最近很少下山。
　　苍梧山之主最近心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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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斟珈得知了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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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梧山，精怪正在消亡。
　　梧桐镇，从来没有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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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岄很讨厌斟珈。
　　见到的第一面就讨厌，见到的最后一面也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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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斟珈找到师汭，说：“妲岄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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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梧山背叛了妲岄。

　　一行人潜入时，苍梧山大开山门：一行人布下法阵时，苍梧山默许。

　　“也不过如此嘛。”

　　妲岄抬手擦去嘴角鲜血，半边身子倚在随手拿的灵剑上，尽管连站直的气力也散了，却也不愿令人看笑话。

　　“为什么要这么做？”其中一人眼眶通红，看起来是位救死扶伤的医修。

　　妲岄扫过一圈，人人脸上一幅“恶人得而诛之”的愤懑，还有些美妙的怨恨。

　　尽管妲岄没能知道，做那么多事里，被问的是哪一件，但左右是顺心的，更不妨碍说些大实话。

　　“你能如何？你们又能如何？”

　　一道法术打出，妲岄定住没放在眼里的、但架不住非要污了她眼的竹子精。

　　“勇气可嘉，奈何废物。”

　　说着，妲岄记起一件事。
　　“怎么？一次没抢过我，气得连也同伴换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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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而易见，良言逆耳。
　　斟珈一群人和疯了一般，不要命地砸下一道道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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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无意外，妲岄死不了。
　　于是，斟珈等人只能将她封印，在离苍梧山不远的荒芜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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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汭留在了苍梧山。
　　他对斟珈说，妲岄需要人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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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芜谷谷如其名，除了一颗槐树隐天蔽日，余下区域处处是野草：死了的，活着的，刚长出来的，快要黄了的……
　　重重禁制，层层法阵，唯一没法压制的，是妲岄的寿命，漫长到师汭说了一次又一次：

　　你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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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岄让师汭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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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炼一事，本为弱肉强食。
　　说来，此事还是斟珈教会妲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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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汭默不作声，递给妲岄一木盒拇指大小的瑞姞珠。

　　本来是要送去给斟珈的，连带着一些奇珍异宝，从前也是这般，她向来喜欢收集这些稀奇物。

　　可不知怎么，今日师汭鬼使神差拿来了荒芜谷。

　　于是，徒有其表的装饰物也成了伤害生灵的钝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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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岄的手腕被师汭抓住：“非得如此？”

　　妲岄很是不耐烦。
　　起初她还乐得刺一下师汭，可如今，一条分不清自己心意的木头狗而已，扇他她都只觉得手脏。

　　“能死在我的手上，是它们的荣幸。”

　　从前在苍梧山，妲岄闲暇时最喜欢做的，便是捉那游上临泉的灵鱼，用的是那一颗颗拳头大小的秘境灵珠。
　　世人求而不得，于她随手可弃。

　　至于灵鱼——
　　若是有幸存的，自然能受她点化，开了灵智走上修仙路，而后再回以一盒秘境灵珠，便算作恩怨两清。
　　若是死了嘛，万条里本就难活一条，不也是正常么？

　　这般想着，她五指一松，掌心那颗直直掉入废物池里。
　　几息过后，一条泛着金光的鲤鱼翻了肚皮，浮出水面已然归了西。

　　妲岄歪头，眼神无辜地望向师汭：“你瞧，它命数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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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以后，师汭许久不曾来荒芜谷。

　　妲岄也稀得清静。
　　如果荒芜谷禁制里，没有死上三两精怪，那就更好了。
　　一股子长不出草木的废泥巴味，死气沉沉的，让法阵也一并困在荒芜谷里。

　　可能一月，可能一年，也可能十年……
　　妲岄第一次主动联系师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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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汭一直在山谷外。

　　妲岄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时，他清晰可见她痛楚下，看见他的志满意得。

　　师汭第一次否定了斟珈的说辞。
　　她不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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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进荒芜谷的风，后来再也与精怪无关，只偶尔有些奇怪，有时像是芦竹焦糊，有时又像是葎草悸动……不算太过难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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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汭在荒芜谷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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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岄再也没和师汭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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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芜谷中央建起房屋，用得是苍梧山梧桐木，镶得是成霄宫相同的夜明珠，又挖了个有用池，引得是临泉水。

　　妲岄看也没看一眼，路过正在给秋千缠樊相花的师汭，躺在老不死的槐树枝干上，阖上眼错开正烈的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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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物池里的鱼越来越肥，肥到生了小鱼，小鱼长成了大鱼，大鱼又成了死肥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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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
　　是个春季。
　　从前播下的花种，开成了虹般的存在。

　　妲岄靠在缠满千秋藤的秋千上，等到师汭又挖出一块地，种完寻来的新种子，始终不曾惊动停在鼻尖一只白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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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定留下了吗？”斟珈中途回来过一趟，一个人来的，没有拉上那群闹腾的好友。

　　师汭闷不做声，倒了满满一杯酒推给斟珈。

　　“酒？”甜得发腻，斟珈还不曾喝过这么甘甜的。然而在师汭的沉默里，她渐渐回过味，是他亲自酿的。

　　想明白后，她爽朗一笑，再不看师汭，而是举杯相邀明月，道：“要是多些酒味就好了。”

　　师汭当时只道：“我不会让她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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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某一天，平常的一天。
　　月光悄悄替下日光。
　　师汭恍然大悟，他因何而留。

　　师汭轻轻唤了妲岄一声，妲岄懒洋洋瞥了师汭一眼。

　　片刻，他问出了一个问题。

　　槐树枝丫上，妲玥毫不掩饰地笑了。
　　紧接着，她干脆利落地仰面倒下，落在了师汭怀里。

　　她从不回答。
　　感受着师汭动也不敢动的臂膀，她贴近了他，炙热的呼吸在耳边吞吐，也问出了一个问题。

　　师汭僵在原地，抬眸对上妲岄，她的眼底，是一成不变的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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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体好用吗，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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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岄从不认为自己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