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梁助理，加 ...
-
细细密密的竹影中一个人踉踉跄跄往坡下跑，越来越近，眼中的焦虑与紧张是那么真实，商祺怔怔地看着，眼中热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曾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或是在深夜会有村民找到快失温的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找到他的人竟是梁栎。
最后一步猛然扑下来，带着一阵急切的风，先扶起商祺，“你……”
商祺知道自己一定很狼狈，脸颊颌骨都有擦伤，梁栎还从他头上拈下一片竹叶，又低下头看见他的双腿，“摔下来了？”
商祺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梁栎半蹲下来看他的腿，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还能走吗？”
“能。”
梁栎扶着人，可才挪动一步，商祺就猛地抽搐了一下，梁栎眉头深深皱起，说：“我来背你吧！”
“不用不用，我可以。”
商祺咬着牙抬腿就走，梁栎也不知他在倔什么，但看见他白皙的小腿再次渗出鲜血，抢先一步走到商祺面前，然后弯下腰：“上来。”
“什么？”
“上坡路太吃力，我背你上坡，等路平整了你再下来。”
犹犹豫豫，商祺还是抬手环住了梁栋的脖颈。才趴到他的背上，一双大手握紧了他的双腿，一步一步，商祺的身体也随着脚步轻轻晃着，腿间指尖的力道透过布料传来闷闷的、滚烫的触感。明明知道两个人不过初相识，人家没什么意思，可作为一个早清楚自己性取向的人，商祺始终觉得尴尬。
终于上了坡，商祺立即道：“我下来吧！”
“没事，等我累了再放你下来。”说完竟用力向上颠了一下，像是怕他滑下来，惊得商祺猛然搂紧了他，脑袋往前一冲，下颌都抵到了梁栎的肩膀上。
商祺慌慌张张地抬头，又用语气故作轻松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梁栎说：“我今天上午从镇上回来，给你送水，你人不在，打电话问梁老师，他说你去王慧家了。等到下午2点你还没回来，又想到她那个妈是有名的泼皮，就赶紧来找你。结果一问，王慧说你上午就回去了，我就一直沿着小路找。”
短短几句，没有情绪地讲述了他一天的困境。
商祺轻轻‘嗯’了一声，又过了很久，才说：“谢谢啊！”
梁栎没有回话，呼吸随着脚步起伏，渐渐地有些沉了。
商祺说：“放我下来吧！你歇一会儿。”
这一次梁栎没有推辞，将商祺缓慢地放到地面，搀扶着他向前走。两人这一路几乎都是沉默的，不算太熟的人能说的话题实在有限，商祺也不是一个活泼的性子。
终于看到学校的破建筑时，商祺顿了步，恍惚看了一眼，忽而又笑了，梁栎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商祺道：“我笑我真傻，明明这么简单的路，我却能迷路。”
“不只是你，”梁栎淡定道：“很多人都在那里迷过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那片竹林一模一样，哪哪都是路口，就是找不到出路。”
“啊？”商祺惊恐道：“你是说……我真遇上了鬼打墙？”
“哈哈哈哈哈哈……”梁栎大笑：“你可真是冒着傻气，骗你的！”
“艹！”商祺抬脚想踹人，可他现在是个瘸子，只能狠狠地瞪了梁栎一眼，“我到了！”
“先去我家，你的伤口需要上药，我家旁边就是卫生所。”梁栎再一次蹲到他面前，“上来。”
商祺严重怀疑这小子是故意，都到了村子，岂不是人人都看见他一个大男人被人背着？
“我自己走。”商祺才绕半步，梁栎竟直接扣紧他的双腿将人提上了后背，商祺猛地悬空，惊呼一声：“哎你——你故意的是不是！？”
“别跟个姑娘似的。”梁栎下坡的脚步很快，呼吸也不喘了：“你受伤了，又不是无缘无故背你，害羞个啥！”
一句话，让商祺想到以前，曾有一个人背着他在沙滩上跑，把他当成孩子似的，托举到宽阔的肩背上张开手臂飞，可是后来……人的情感真是瞬息万变。
到了大院，梁栎的妈妈正站在门前张望，一看自己的儿子背着商祺，他眼睛还红红的，以为出了大事，赶紧上前，“商老师怎么回事？受伤了？是不是被王慧的妈……”
“不是，”梁栎进屋，将商祺放到椅子上，“妈你先给商老师弄点吃的，我去隔壁拿药。”
“好好。”
“阿姨不用——”商祺才开口，可梁栎的妈妈马晓兰已经进了厨房，转头就端来一碗排骨汤，笑眯眯递过来：“来，先喝一点填填肚子，是不是这一天都没吃过东西？”
商祺羞怯似的点了点头。马晓兰又问他怎么回事，他如实说迷了路，又顺带把人家的儿子狠狠地夸赞一番，这次是真心的。
恰巧梁栎带着医生过来了，估计是听见了什么，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他，搞得商祺忙错开目光。
然后这几人围着他又是检查，又是问询，又是心疼。可对于商祺来说，陌生的关切只会让他觉得无所适从，完全不知怎么弥补。
在商祺二十七年的生命经验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利益捆绑。他从小朋友就很多，可几乎都是不相上下的背景，有的从商，有的从政，各种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纠缠到一起，真心或假意的交情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关系圈。
可来到这里，城里人那一套好像完全不对了，尤其是梁栎一家。一周相处下来，商祺能看得出来，这一家人十分淳朴热心，虽然初见时有些误会……
吃过饭，商祺想要离开，马晓兰又说：“今晚就睡在这里，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梁栎也接道：“你的腿要上药，今晚先睡这吧！”
商祺再也不好意思像第一天那样毅然决然地拒绝，他被梁栎搀扶着走进东侧一个房间，坐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看着梁栎去给他端热水，又像个仆人一样把热水放到他脚下，“先洗洗，然后上药。”
谢字已经说得太多了，商祺只能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梁助理，要不我给你开工资，你做我助理吧？”
“就你1200的工资？”梁栎从衣架上拿过擦脚布，回过头，见商祺已经把裤管撩到了大腿，他道：“哇！你还真跟个姑娘似的，腿真白。”
商祺一怔，干呵呵地笑了两声。手机又响了，只要在有信号的地方，商祺的手机若不静音，就会有很多消息与电话。只是这次是他妈。商祺点了接听，先亲热地喊了一声：“妈。”
“哎哟！祺祺你可算接电话了，怎么回事？给你发消息不回，电话也打不通？你去哪了？又去国外了？”
“啊是、是的。”
“因为李云戈？我听说你跟他分了？”
商祺忽然瞥了梁栎一眼，脸色有些不自然。梁栎发现了，他把脚布放到床尾，说：“那你先接电话，等下要上药再喊我。”
然而电话那头一听有陌生男人的声音，惊道：“是谁？祺祺你又有男朋友——”
“妈！”商祺猛然嚷了一嗓子，本来已经跨出门的人都惊愕回头，商祺尴尬地摆摆手：“没事没事。”又对宋云帆女士说：“妈你别瞎说，是同事。”
“哦！这么晚了你还在公司？不对啊！你什么时候找的工作？”
“就最近。”
“做什么？工资多少？累不累？”
“……做教育，工资按年薪，不累。”
“你这个跨行有些大啊！要是太累还是回你爸的公司吧？哦不对，我是要说李云戈，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他给我打电话说找不到你，信息不回，电话也不接。”
商祺静默片刻，将李云戈正在与一个女孩交往的事说了。
接下来是宋云帆对李云戈近十分钟的唾骂，洗脚水都凉了，才在商祺的催促中挂了电话。
商祺放下手机，长吁了一口气，将水盆挪远，去拿桌上的小药瓶，有红花油，有药膏，但他忘了怎么涂。打开手机翻通讯录，哦！没有梁栎的微信，他只好翻百度。
等梁栎进来时，商祺已经把药抹好了。但这小子不放心，目光盯着他的伤口仔细观察，“伤口没有发炎，就是脚踝肿了，明天再看看，要是有异样立马说。”
商祺点了点头，然后举起手机晃了晃：“梁助理，加个微信？”
梁栎怔了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如此贴心的服务，不得给你加点工资？”
梁栎笑了，打开手机添加好友的二维码。
初成好友的第一晚，梁栎就发来了一长串的文字：商老师，本来下午从山里回来就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你第一天到这里不适应，是我想当然认为你吃不得苦，干不长，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我向你道歉。这一周梁老师说你对学生非常认真负责，不辞辛苦，并且还自掏腰包帮助王慧……诸多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
商老师，我除了要对你说一句抱歉，还要代表本村学校对你说一句谢谢。梁州小学有幸遇上你。
然后还附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如此老干部的一番话。看完，商祺不自觉地笑了。然后又感慨，不愧干助理的，这文字水平是写了多少乡镇宣传通稿啊！
商祺先回了一个拍手的表情，再加一句：祝梁助理早日高升。然后把梁栎的备注改为了小村官。
对方不解风情地回了三个问号。
休息了两天，商祺也一瘸一拐地去上课了。这下好了，学校两个瘸子，梁素成笑，学生也跟着笑，只有王慧含泪走到商祺身边：“老师，怪我……是我们家……”
“没事没事。”商祺揉了揉女生的脑袋，“老师没事，你只管学习，放宽心，只要你成绩跟得上，哪怕以后老师不在这里教书了，也不会让你辍学！”
王慧将泪水憋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上课铃打响，商祺站到了讲台上，先故作神秘地扫了一眼台下，“同学们！”
然后从布袋里拿出了两个苹果放到了讲台上。
